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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作望 著
第七章 勘察图之谜
次日上午霏霏细雨中,肖龙匆匆来到僻静的飞云凉亭,只见凉亭内佇立着一年轻女子,正倚栏眺望江面景色。
等待肖龙的不是黑蝴蝶,而是他妹妹肖紫燕。肖龙惊诧之中,忙问肖紫燕,你怎么来了?肖紫燕答道:“不是你约我来的吗?”说着,掏出一封信,递给肖龙,说昨晚上,她在戏台后室化妆时,有个跑堂伙计找来,说你约我今天上午在飞云凉亭见面。并让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
肖龙马上拆开信,上面歪钭写着:姓肖的,识相点,别管你不该管的事,否则有你的好日子过。
肖龙面泛出怒色,骂了一声,“妈的,威胁我。”
肖紫燕忙问:“哥,谁威胁你?是陶福吗?”
肖龙掩饰地:“没什么,有人给我开了个玩笑。”
“是你不说实话吧。”肖紫燕性情温柔而懦弱,这几年她唱采茶戏出了名,接触与应酬官场的活动多了,看到许多黑暗和腐败,官匪勾结、官商勾结,从上到下官官庇护,沆瀣一气,对哥哥的担忧也日益加深,她太了解哥哥肖龙了,刚直不阿,不畏权势及黑势力,像这样下去一一迟早有一天会出事的。特别是从汉口回来后,知道肖龙跟马元亮闹矛盾、产生隔阂时,她心里甚是不安,就想跟哥哥好好谈谈,说出憋在自己心里已久的话。
肖龙心里也清楚,他穿上警服的那天开始,妹妹就一直为他担心,害怕父亲的厄运落在他头上。正因为这样,肖龙从不对肖紫燕谈工作上的事、及办案中遇到的各种阻力和凶险。这会儿,见妹妹问起他和马元亮为陈府一案闹僵的事儿,肖龙便淡然地说,没这么严重,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吃饭。肖紫燕马上奚落起来,还说没这么严重,自陈府案子发生以后,你们俩就坐不到一起了,有什么事揣在心里,你也不跟元亮说了。
“不是我跟他坐不到一起,而是他和我想不到一块。他想的不是抓到真凶,而是认为机会来了,利用陈府案子搞臭或板倒鲁大,由他来接替探长的位子。甚至不惜制造冤情。”
肖紫燕打断:“鲁大也不是什么好人,为人狡诈,心地阴险,你和元亮在警察局,不是经常受到他的排挤吗?听元亮说,这次要不是发生陈府一案,你和元亮就去马厩喂马了!”
看看皱起眉的肖龙,又用开导的口气说虽然这一次,关键时刻你帮了鲁大一把,现在对你言计必从,其实他是在把你当“枪使”。
“燕儿,唱好你的采茶戏,这不关你的事。”
“我怎么能不说,在陈府这起案子中,鲁大是探长,他的上头还有王督军,你却事事较真,跟玩命似的,还独自跟踪洪大彪去铜绿山……到头来,你落得什么,还不是一个小小的听差警察。”
“这些,是马元亮跟你说的吗?”
“他也是关心你,况且我是你的妹妹,难道他不应该告诉我吗!”肖紫燕越说越激动,终于憋不住心头的气愤了,还有杨佬八这个老贼头,他暗害了咱爹,是咱们的大仇人,你不思为爹报仇,反而为他叫屈呜冤……
“杨佬八虽然是咱们的仇人,但这一次,陈府案子不是杨佬八犯的,”肖龙打断了肖紫燕的话:“我是一个警察,不能因为仇恨而无视国法。”
“那黑蝴蝶呢?为什么让她藏在你的住处,供她吃喝,还供这女人抽大烟。”
肖龙深感惊愕起来,“燕儿,你怎么知道黑蝴蝶的事?”
“我回的那天没去戏班,和元亮直接到了你住处,鲁大带老韩守在房里,等着抓出外的黑蝴蝶回来。”
“奇怪,鲁大怎样知道黑蝴蝶在我住处?”肖龙更感到吃惊了,马上追问:“是马元亮告诉他的吗?”没等肖紫燕回答,像似省悟了过来,黑蝴蝶没听他的话去汉口,发现鲁大抓她,不敢呆在他的住处……”
“哥,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吗,有人跟我开玩笑。”肖龙尽量抑制自已的情绪,表情淡然地说道。
“你有事总是憋在心里,就没跟我说过实话。”
看着生气的肖紫燕,肖龙笑了笑,婉转地说,这几天哥很忙,等有闲时间咱们再聊吧。随后,陪着肖紫燕走下凉亭。
此时雨已停了,周围林间传来鸟雀的啾鸣。肖龙同妹妹沿着假山石径默默地行走,突然,肖龙猛地把并肩走的妹妹拽到身后,等肖紫燕急抬头看时,右侧的假山石洞内,窜出三个横眉竖眼的汉子。
肖龙冷眼盯着,“你们想干什么?”
长得像头黑熊的家伙,朝身后两个同伙挤挤眉,用戏谑的口气道:“我们不想干什么,想瞧瞧牛郎么样和织女幽会。”
“是陶福派你们来的吧,看来他又雇用了新打手!”
纹身的那家伙开腔了:“姓肖的,你把洪大彪黄布包里的东西交出来!”
“那个包,连同包里的东西昨晚被窃贼盗走了。”
另一家伙也扯起公鸭嗓:“你骗人,包里没东西……你快将那张图纸交出来!” .
“这么说,昨天晚上是你们光顾了我的住处。”肖龙骂了一声,猛然纵身扑了上去,三下两下,拳脚并施,就将这两个家伙打趴在地。黑熊见状吓慌了,扑向一旁惊呼的肖紫燕,扭住她的两只胳膊,凶神恶煞地嚎叫,‘‘姓肖的,你再敢上前一步,老子就勒死你妹妹。” .
蓦然,一件冰凉的硬物顶在他的脊背上,“把手举起来!”
肖龙看见,用枪口顶住黑熊的是马元亮。穿着警服,他从衣袋掏出手铐,将黑熊铐住了。为防止逃跑,又一脚把黑熊蹬倒地下。
“元亮,你怎么来啦?” 肖紫燕惊喜问道。
马元亮瞥了肖龙一眼,表情不太自然地:“刚才我去戏班,戏班的人说你到这儿来了。”
肖龙抓起地下的黑熊,“说,你们把黑蝴蝶关在哪?”
黑熊开始还顽固,凶狠翻着白眼,但当肖龙抓住他的左手食指,咔嚓一下拧骨折,又抓住他的中指时,马上像猪嚎般地哀叫起来,“饶命!我说,我说!……黑蝴蝶现关在船码头九号仓库。”
肖龙这才罢手,瞥了眼马元亮,连妹妹的喊声也没理,自个走了。
肖龙来到地矿勘探所,是想了解有关勘察图的情况。
由于时局动荡不安,地矿勘探所大门虽然还挂着一块破牌子,但看不到人上班,机构几乎解散了,冷冷清清的。所里二三十号人都自谋生路去了,就连所长老苏为生计所迫,每天都要到天桥摆地摊维持家人的生活。
肖龙又来到上窑人声繁嚣的天桥,寻找和打听了半天,没找到苏所长。还是一个地摊主认出肖龙,说起苏所长的情况,上个星期就没来了。这老苏是个知识分子,摆地摊本来就是小买卖,全靠赚点小钱,人家杀价,他顾面子,也不讨价还价,干了两三个月,不仅没赚到一个铜板,连本钱也搭进去了。他老婆托关系,让老苏到汪记车行当了账房先生。
肖龙又找到汪记车行,才见到坐在桌前,边对照帐本,边拨打着算盘的苏所长,肖龙拿出勘察图纸,说明来意,苏所长接过图纸看了一下,温和告诉肖龙说,这张图原是该所魏工程师去年夏天绘制的。当时省里为勘探铜绿山一带丰富的矿藏资源,组织了一支综合考察队,魏工担任副队长。不料考察工作未结束,省里拨不出经费一一只得放弃和解散了考察队。魏工绘制的这张图、还有许多有关铜绿山矿藏的资料,也就由他本人保管。到了今年初,因王督军以节省经费为名,撤消了黄石窑地矿勘探所,魏工和所里二十多号人一样回家侍业,自谋生路了。
苏所长又告诉肖龙,至于图上标有几处“∧”和红圆圈的记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是标志有矿藏的山岭和沟壑。
谈到魏工的情况时,苏所长说人才难得,魏工是从事地矿勘探的专家。辛亥革命爆发后,他放弃了在德国的舒适工作,回国报效矿藏业,致力于工业救国之路。苏所长神情也变得愤然起来,说除了魏工外,所里那些技术人员,有的毕业于北平大学,有的毕业于北洋大学堂,还有的毕业于上海震旦大学,南京金陵大学,可惜呀,他们都是国家振兴的栋梁,没想到落魄到这个地歩。
“魏工现居住在哪,苏所长您知道吗?”
“八泉街。不过两个月前,八泉街发生了一场大火灾,烧毁了很多房屋,魏工家的房子也被烧毁。”
“那么,魏工现住在什么地方?”
苏所长叹了口气:“火灾发生前的一个月,魏工就因病去世了。”
肖龙一听魏工死了,心头顿感失望,得知魏工的妻子还在,马上向苏所长告辞,径直朝八泉街奔来,原想找人打听下,能得知魏夫人的下落,孰料,八泉街经历一场大火灾后,已经变成了废墟,没人知道魏夫人现居住的地方,就连一个推自行车送信的邮差,站在那里,也正为送不到的死信发愁。
中午时分,肖龙回到住处。
没会儿,马元亮来了,说上午在飞云凉亭抓到的那三个家伙,经过审讯后,已把他们放了。肖龙没作声,马元亮又说,那三个家伙已供认,他们是陶福花钱雇用的,对西门药堂的情况一无所知,我放走了他们,料他们不敢把今天被警察抓的事抖出去。
见肖龙仍不作声,马元亮神情尴尬起来,稍顿了一下,说他们是昨天在快活岭抓到黑蝴蝶的,一定是这个女人出卖了你!将你跟踪洪大彪去铜绿山之事说了。陶福便令他们监视你的住处,并且盗了你的住处。发现黄布包里没有勘察图。于是今天上午,分别将你和紫燕骗到飞云凉亭,威胁和恫吓的同时,急于索取落入你手中的勘察图。”
“黑蝴蝶被他们杀了吗?”
“因为情况的变化,陶福还没来得及下手。”
“那么,黑蝴蝶现关在警察局?”
“我送走紫燕,带人赶到船码头九号仓库时,扑了个空,黑蝴蝶被人先劫持走了!仓库内只躺着一个被打昏的看守……”
“马元亮,鲁大咋知道黑蝴蝶藏匿在我的住处?”肖龙正色问道,见马元亮避开他的目光,缄默不语,不禁冷笑一声:“皮匠不带锥子,真行,连出卖朋友的事都干上了!”
“我也是在鲁大的高压下,迫不得已说的。”马元亮的脸涨红了,为自已申辩起来:“鲁大说黑蝴蝶应交由警察局看管,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他当探长的可以扛着。”
肖家铺乡公所,鲁大带着老韩通过多日暗访,巳经查清楚了,情况正如肖龙判断的一样,陶福那晚送棺材回到乡下后,根本就没在家守孝,也没为老父亲送葬,而是第二天清早匆匆走了。乡邻们都叹陶家不幸,出了这么个不讲孝道的逆子。
鲁大心里也有谱了,陶福一定是秘密去了铜绿山,他心里不得不佩服肖龙,这小子不仅艺高胆大,而且独具眼力,竟然从陶福鞋上沾附的赭红泥土找到案子的重要“疑点”,不然案情也不会有如此进展。
肖龙的父亲安葬在乡下。鲁大和老韩返回时,特意到肖父的坟前,焚香吊唁。一阵飘起的袅袅青烟中,鲁大问老韩,对肖龙的看法如何?老韩称赞起来,肖龙确实是一个胸襟坦荡的汉子,他没有私心,也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我打心眼敬佩他。陈府一案能查到今天这一步,数他功劳最大,应该大大嘉奖。鲁大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等案子水落石出后,我一定要向王督军如实禀报,请督军大人好好嘉奖他。
鲁大又将目光转向肖父的墓碑:“肖父的这块墓碑,是黄申芗和向海潜立的?”
老韩说:“他们都是大冶有名的革命党人,追随孙中山,与肖父是亲密挚友。讨袁运动失败后,袁世凱赏银十万捉拿。他们受到通缉在黄石窑遇险,是肖父及时通风报信,才及时化险为夷,但肖父却遭到暗害……”
“这些我知道。”鲁大打断,将目光转向老韩,“你要劝说肖龙,少跟这些危险人物来往,王督军最恨的就是这些革命党人,抓住格杀无论。”
见老韩不作声,又转过话锋:“如果肖龙这次从铜绿山回来,带回什么重要线索,你认为陈府血案能告破吗?
老韩不加思索地道:“那是当然,大缸里掷骰子,尤裘那帮家伙一个也跑不了。”
鲁大却摇起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目光转向肖父坟头的萋萋荒草,自语中长叹了一声:“如今这世道,正直的人难有善终。我们走吧。”
夕阳西落时分,俩人走到三岔路口时,一辆带蓬的马车缓缓驶过来。车上坐着古董商人吴云儒,头戴礼帽,身着青衣长褂,手拈一串沉香朩雕的佛珠,身旁坐着一个13岁左右的小姑娘,怀中撂着一个旧包裹。
见马车忽然停下,吴云儒用手杖挑起车帘,戴鸭舌帽的车夫对他努了下嘴,原来鲁大和老韩想搭他的便车,吴云儒没说什么,鲁大俩人便上来了。
车夫吆喝了下马,车子又朝黄石窑方向缓缓驶行。
鲁大坐定后,看看颇有绅士风度的吴云儒:“先生贵姓?”吴云儒欠下身子,回答说姓吴,望了眼坐定的老韩,“二位是警察局的人吧。”原来,老韩腰间的枪柄露了出来。老韩看了鲁大一眼,答道:“不错,我们出来是办公案的。这位是我们鲁探长。”吴云儒一听,马上拱拱手,满面笑容道:“吴某人今天有幸,能见到鲁探长。”鲁大也露出笑容:“我们是到肖家铺查访,出来两天了,想早点回黃石窑。”吴云儒道:“是为陈百仁被杀的案子吗?我在省城就听说了,此案闹得沸沸扬扬。”
鲁大点下头,看看吴云儒身旁的两口大皮箱:“吴先生是生意场上的人吧?”
“五年前,家父不幸病逝,我从海外回来继承了点遗产,现在一边啃祖业,一边做点古玩生意。”
“这么说,吴先生是个玩家。”
吴云儒笑了下,说真正的玩家在北平上海,是那些官僚士大夫,政府的官吏,还有一些新贵和实业家,我只是略知一二,滥竿充数。看看鲁大的脖上系着一块玉牌:“鲁探长,你戴的是一块玉牌吧,能否让我看看。”
鲁大便从脖上取下,吴云儒接过稍看了下,这是汉代的和田羊脂玉,洁白无暇,触手温润。贵族佩戴的一种象征身份的玉牌,现在很少有了。鲁大说这是我多年前,在地摊上花五十个铜板买的。”吴云儒说,鲁探长捡了漏,现在最少值五百大洋。
老韩听着吃惊了:“这么说,做古玩生意,是个赚钱的行当。”
“这看怎么说,物以稀为贵,古人留下的东西,如果稀少的话,不仅现在值钱,将来更值钱。”
见鲁大老韩听着,吴云儒又道:“正因为这样,才有了收藏,玩家,也有了价值之分,像商周时期的彝器,也就是宗庙祭祀所用的青铜器,由于传世的很少,大部分是出土的,所以十分珍贵,还有古籍,像宋朝刻的书籍,也是不得了的,由于稀少,一页可以换三十头牛。”
老韩说:“记得我小时,我家祖传有一本宋朝的《太平广记》,后来爷爷死了,我娘将这本古簎剪了,做了鞋样。”
“农村妇女没文化,老百姓识字的也不多。”鲁大接过话,我们平时办案,一些人犯和证人不都是不识字,按个手印吗?古玩这玩意儿,甭说老百姓不懂行,没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当数,就是我们也不懂。
老韩说可不,前两年,我们抓获了一伙盗墓贼,据盗墓贼交待,墓里有几件靑铜乐噐,后来被一个神密人买走,卖给洋人了。此外,英国人和日本人这几年在黄石窑也弄走了不少。
见吴云儒笑着在听,鲁大转过话题:“吴先生玩古玩,想必一定赚了不少钱吧。”
吴云儒摇摇头,叹道:“时逢乱世,政局动荡不安,就是有钱的达宫贵人现在也少收藏古玩。再说,我从不跟洋人做这方面生意,只是凭着自已的喜好,有时也到北平、汉口圈子内的朋友走动。”
“吴先生家在黄石窑吗?”
“是的,就在磁湖镇上。”
“那可是有钱人聚集居住的地方呀!”
“也不一定,辛亥革命后,有钱的人都迁到北平汉口去了!磁湖镇现在就是明清时期的老宅多点,二位警爷去过吗?”
“那儿社会治安很好,从没发生什么案子,很少去。”
见鲁大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小珍,吴云儒笑了笑,说:“这是一位有恩于我的朋友女儿。半年前,朋友和妻子不幸病故了,我这次到汉口,顺便将她接来了,以后跟我一块生活。”
“看来吴先生很讲情义呀。”
吴云儒说:“不知鲁探长知不知道,离黃石窑不远的鄂州,曾发掘一口墓,葬着一个男子,胸前放有半块青铜镜。因明未战乱夫妻失散,各存半块青銅镜为证。好多年后,就在这块墓不远的地方,又发掘了一口墓,是个女人的,胸前也有半块青铜镜,人们把两半块拼在一起,竟然是完好的一块。原来这女的,就是那男子失散的妻子。这一对夫妻情义,真可谓旷世奇缘啊!”
相互闲聊了这里时,车忽然停下,原来已到了黄石窑,鲁大便向吴云儒告辞,然后和老韩下车,回警察局去了。
吴云儒注视了下走远的鲁大俩人的背影,放下车帘。
半个小时后,带蓬马车缓缓驶入磁湖镇,停在一座老宅子大门口,吴云儒柱着手杖下车,小珍也抱着包袱神情怯生生下来,吴云儒对迎出的老佣人周妈,“周妈,来认识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珍,这孩子现在可怜,父母双亡了,以后要好好善待她。”又转过头,对小珍道:“这是周妈,以后要听她的话。”
走进客厅,吴云儒看着桌上摆放着几件青花瓷器,问周妈,谁送来的?周妈说,是老钱送来的,说是您看中的。吴云儒皱皱眉,我不是说过吗,不管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不要让他们到家里来。周妈说,我跟他说了,我们家大少爷喜欢清静,不喜欢人来打扰。
周妈拿起茶几上一封牛皮信封,递给吴云儒,说是寄来好多天了,吴云儒忙接过,打开看了一下,脸上不禁露出喜色,周妈问,是南京三爷寄来的吗?吴云儒说:“不,是一位老朋友从上海寄来的,近日他将来汉口,到时来黄石窑与我一叙。周妈,你让人先将客房收拾干净。”
吴云儒柱着手杖回到自己寝室,墙上悬挂着两幅泛黄的古画,一幅《坞堡庄园图》,另一幅《石林兽观图》。暗角中一汉子坐在椅上打旽,见到他忙站了起来……
鲁大和老韩分手后,回警察局,走到警察局大院门口,被一背搭袋的陌生汉子唤住,神情恭敬地:“您是鲁探长吧。这儿说话不便,请鲁探长跟我来。”
这汉子将鲁大带到福泰酒楼,走进楼上有屏风装饰的包房,一蓄小胡子的中年人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一口小皮箱。见鲁大来了,蓄小胡子者忙站起:“鲁探长,请坐!”见鲁大没坐,拿眼打量着他,蓄小胡者便自我介绍了下,他姓杜,这次是为陈百仁被杀一案专程从北平来的。蓄小胡者边说着,边掏出证件,递给鲁大。鲁大接过看了下:“杜先生在总理府工作?”蓄小胡者道:“我以前在北平警察总局工作,刚调到总理府。”
“这么说,杜先生来黃石窑调查陈府案子?”鲁大的脸沉下了:“是受段祺瑞的指令来的?”
蓄小胡者神态矜持,说不错,我们是受段总理的指令来的。希望鲁探长能协助,并能够配合我们查明此案真相。鲁大突然拔出枪,对准蓄小胡者喝道:“好大的胆,黃石窑是王督军的地盘,段祺瑞的人竟然插手黄石窑的事。走,跟我去警察局!”蓄小胡者身旁的汉子马上拔出枪,对准鲁大。蓄小胡者训斥汉子,把枪收起来,鲁探长是个识大体的人,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你出去吧,我和鲁探长好好谈谈。
汉子走出去后,看着仍举着枪的鲁大,蓄小胡者呷了一口茶,放下手中的茶碟:“鲁探长,能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鲁大疑惑地:“什么问题?”
“当今民国,是冯国璋总统大,还是段祺瑞总理大?”
“当然是冯总统大。”
“我再问你,是段祺瑞总理大,还是王督军大?”
“段,段总理大。”
“是民国大,还是湖北大?”
“民国大。”鲁大举着的枪不由低了几分。
“这就对了嘛!”蓄小胡者咳了一声,说湖北只是民国的一个省份,段祺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民国总理,而王督军只不过管辖一个省份而已,凭一个地方军阀的势力,他能和段总理抗衡吗?
鲁大的枪又低了几分,蓄小胡者又继续道:“你跟了王督军多年,只是一个探长,再提拔也就是一个地方的警察局长,也就到顶了,他不可能再升你的官了,因为他的权力走不出湖北,你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说着,打开桌上小皮箱,掏出一张十万银票,放在鲁大面前的桌子:“赌场摇骰子,讲押大押小,我想鲁探长不会押小,一辈子窝在黃石窑当个小小的探长吧。”
鲁大收起了枪,心也动了,这个姓杜的说得不错,官场如赌场,自己把骰子压在王督军身上,他也只是管辖一个省份而已,最多提拔他当个黄石窑警察局长就到头了;何况陈府一案发生后,局长之位不仅成了泡影,而且王督军越来越不信任他,如果该案迟迟不能破获,就连小小的探长位子也保不住了,说不定哪一天还会死在王督军的杀猪刀下。现在绝好的机会来了,除了十万银票外,对方肯定会对他的宦途有个交待。
鲁大不露声色,将面前的银票推给蓄小胡者,说这銀票我不能收,我端的是王督军的饭碗,万一他要查出我和段祺瑞的人有勾结,会杀掉我的。蓄小胡者拍拍他的肩说,你和我们合作,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这点你放心好了。
又将银票推给鲁大,说只要你能配合我们査淸陈府一案的真相,关于你的仕途,我们会作出安排的,调任北平警察总局当个处长没问题。
鲁大心里一阵高兴,仍不露声色,接过蓄小胡者递的烟:“查清陈百仁杀一案真相,对你们真的很重要吗?”
“是的,此案非同一般。”蓄小胡者说着站了起来,说因为英国人向冯总统,和段总理提出抗议,要求北平政府调查真相,交出凶手!段总理已经答应了英国人,一定会给他们一个满意交待。
“鲁探长,谁是陈府案子幕后的策划者,有线索了吗?”
鲁大先摇下头,又道:“该案是西门药堂尤裘一伙人干的,如果他背后有策划者的话,那一定是汉口大华商贸行。”
“汉口大华商贸行?”
“是的,因为前不久,西门药堂归属了汉口大华商贸行,我还参加了庆典。”鲁大说道:“尤裘亲口告诉过我,汉口大华商贸行,是段祺瑞的养子开办的。”
蓄小胡者道:“这是胡说,段总理没有养子,只有两个儿子,没有一个从商的。”
鲁大怔了一下,忙问:“那汉口大华商贸行是谁办的?”
蓄小胡者摇下头:“我们也不了解,不过,我们会很快查清楚的。”
说到这里,蓄小胡者又道:“你说的西门药堂为什么要血劫陈府,目的是什么?尤裘与汉口大华商贸行究竟是一笔什么样的交易?这就是我这次奉段总理之令来黄石窑,要查明陈府一案真相的原因。”
鲁大没再犹豫了,收起桌上银票,对蓄小胡者道:“好,我愿意配合你们,以后见面,我怎么称呼您。”
蓄小胡者道:“你就叫我北平密使吧。”
陶福急急走进西门药堂,尤裘正像困兽一样在客厅来回走动,旁边站着一个低头垂手的汉子,鞋上溅满赭红的泥土,显然是从铜绿山来的。见陶福来了,尤裘马上瞪起一双烂鱼眼,怒骂了起来:“妈的,一群没用旳废物!连洪大彪是谁杀的都不知道。”
“什么,洪武师被人杀啦?”陶福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尤哥您不是让他去铜绿山避风,送勘察图的吗?怎么会被人杀了呢?
“你他妈少装蒜!洪大彪是拐爷的心腹,跟随拐爷多年了,只因为他太好色喜赌,拐爷担心他会坏事,才让他跟着我……如今他被杀了,叫我如何跟拐爷交待?”尤裘盛怒之下,突然抬手狠打了陶福两个耳光,咬牙切齿地:“你他妈老实说,跟黑蝴蝶厮混一起时,究竟向那个女人透露了西门药堂多少情况?”
陶福叫屈起来;“尤哥,冤枉啊!我只是玩玩这女人而已,从没向她透露有关西门药堂的半个字。”
“你不说是不是?”尤裘掏出一瓶装有毒药的青花小瓷瓶,伸到陶福面前,那就别怪尤哥不讲情面了,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说着朝一旁汉子使个眼色,汉子马上冲上,拧住陶福,用力掰开他的嘴巴。尤裘拔下瓶塞子,又喝道:“快说!洪大彪上次被抓、以及这次在铜绿山汇花谷被杀,是不是与你向黑蝴蝶透露的情况有关?”
“尤哥,我真的是冤枉啊!”陶福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嚎啕起来:“洪大彪强奸了黑蝴蝶后,我和这女人就没任何关系了。我敢对天发誓,如果我说了半句假话,我祖宗八代都是猪狗,乌龟王八生的。是姓洪的自己不好,不仅赌搏欠下许多债,还多次瞒着尤哥私下贩烟土,警局还能不盯上他吗?”
见尤裘不作声,陶福又嚎啕道:“洪大彪这次被杀、一定是他不慎行踪败露,让警局的人暗中……不、不,是让县城地龙帮的人盯上了。”
尤裘一听怔住了,“县城地龙帮?就是两个月前被我们打死的什么余帮主的手下吗?”
陶福忙说正是,他们想报仇,窜到黄石窑来活动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快说!”尤裘让汉子松开了陶福。陶福赶快从怀中掏出黄布包,双手递给尤裘,谎称说,今天早上据手下弟兄禀报,在快活岭香坊烟馆发现黑蝴蝶,并已抓到了这女人。等我赶去时,谁知黑蝴蝶被地龙帮的人劫持走了,洪大彪的这个黄布包,是我从他们手中缴获来的。
“包里的图纸呢?”
“肯定在地龙帮的手上。”
“这么说,黑蝴蝶落到了地龙帮手里?”
“不错,可能已弄到县城去了!”见尤裘收起毒药小瓶,脸上仍露出狐疑的目光,陶福又急急说了起来,自从我们的人去年冬末到铜绿山活动后,地龙帮的人一直暗中盯着,处处与我们为敌。这次他们杀死洪大彪,搞走那张勘察图,一定是想弄清图中的秘密,他们劫持走黑蝴蝶,也一定是这个目的。
“妈的,地龙帮敢与我们作对,找死。”尤裘听到这里,吩咐一旁的汉子说,马上到县城去,通知昌顺客栈的谢老板,让他打听一下,黑蝴蝶被地龙帮关押何处,将这女子设法劫持过来,不能再给警局留下活口。
汉子点点头,马上走了。
陶福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说:“尤哥,你不用耽心,就算警察局追查洪武师的死因,也只会追查杀他的凶手,追查不到我们的头上。再说,洪武师是死在铜绿山。”
尤裘打断:“你他妈知道什么,老子最担心的,是他携带的那张勘探图,一旦落到警察局那帮人手里,就麻烦了!老子现在后悔莫及,不该在拐爷回之前,让洪大彪送勘探图去铜绿山。”
尤裘欲继续盘问陶福时,一伙计匆匆进来了,递给尤裘一张纸笺,俯耳低声道:“独眼龙送来的,说是拐爷开给尤堂主的药方。”
尤裘一听,忙接过看了下,顿时露出诚惶诚恐的神色,额头的汗也冒了出来,嘴里嗫嚅道:“小人该死,办事不得力……一定将功补罪!”
尤裘最惧怕的就是这个拐爷,神通广大,藏首不见尾,身份十分神秘,尽管他从未见到,但他的性命却捏在此人手中。
去年夏天的一天晚上,尤裘遭到债主的绑架,塞入麻袋要将他扔入长江喂鱼,来了一个叫范爷的人,保了尤裘,替他还清了所欠的债务,西门药堂还是归尤裘经营,但必须听命一个叫拐爷的人,不得违抗拐爷的任何指命,拐爷既然能保全他,同样随时也能像踩死一只蚂蚁要他的命。自那以后,尤裘就死心塌地为这个惧怕而又神秘的拐爷效力。
“尤哥,拐爷说了什么?”陶福看着尤裘这般诚惶诚恐的神情,问道。
他话音末落,“啪啪”脸上就挨了两巴掌,尤裘跳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上当了,上当了!我们钻进了警局的圈套!陈府案子败露了!”
看着捂住脸颊的陶福,尤裘又怒骂道:“都是你们这帮没用的蠢货,坏了拐爷的大事,我活不成,你们也甭想好过,陪老子一块去地狱见阎王。”
“尤、尤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陶福脸吓白了,颤抖抖地问道。
“马上去省城,拐爷已经安排好了,令我们按第二步棋走。”尤裘撕掉手中的小纸笺,揩下头上的冷汗,叫道:“一刻也不能耽搁,马上动身!”
作者简介:

吴作望,发表长、中篇小说11部,三部作品选集。做过《世界新闻报》专栏作家、编剧,作品被国内文摘报刊广泛转载,及被选入众多出版社出版的各种书籍,有的被全国10多省市和地区选入高中、初中和小学的教材和试题,有的被中央广播电台等制作节目,还有的被制作连环画等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