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铜兽
吴作望 著
第十章 家仇血恨
从县城返回黄石窑的次日上午,肖龙就到局里向鲁大汇报,黑蝴蝶是被地龙帮的人抓到县城去了,没有道出他去县城的真正目的。
鲁大也没详细追问,关上办公室的门,替肖龙倒了杯水,看了下他缴获来的小纸条,说:“我知道了,昨天中午,西门药堂安插在县城的人,又从地龙帮的贮木场劫走了黑蝴蝶,并留下这张充满恫吓的纸条。”
肖龙满脸疲惫坐在椅上,点了下头,鲁大又道:“此事会不会是陶福带人干的?这家伙己经在黄石窑消声匿迹了。妈的,我看他能躲藏多久。”
见肖龙没作声,鲁大踱了几步,皱皱眉问道:“那带狼犬的壮汉,为何与地龙帮发生冲突,你不是说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吗?”
“为洪大彪所携的黄布包,认为包里的东西被宋虎成拿走了,也就是你看到的那张勘察图。”
“地龙帮咋知道这张图?”
“他们并不知道,但怀疑西门药堂人在铜绿山寻找什么宝藏,由此认为洪大彪袋里的东西,必定与宝藏有关系。”
“那个叫佘夫人的帮主很聪明嘛!”鲁大嘲讽了一句,摸了下刮得精光的面庞,看着肖龙,询问为调查地龙帮之事,你去县稽查队了?肖龙点下头说姓金的队长庇护地龙帮,还让我带信给你,陈案破不了,别到县城找他的碴儿。鲁大鄙视地骂了一句,妈的,他金胖子是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根蒜了。肖龙说,听他的口气,他们已经查到宋虎成是杀洪大彪的凶手,目前正在追捕。鲁大问金胖子是怎么查到的?
肖龙摇下头,鲁大又问:“你真的没搞清宋虎成的身份吗?”
“昨晚在县城南松树林,我听矮二娘说,他爹原是恒春居酒坊和春草大药堂的老板,绰号叫宋神医……”
“恒春居酒坊、春草大药堂?”鲁大打断:“黄石窑哪有这两家店铺,是在大冶县城吧?”
“是在县城,据我所了解,恒春居酒坊生产的酒‘一品福’,清未以前在大冶一带很出名,对养生益寿有特效。”肖龙说到这里,语气微顿:“让我感到疑惑不解的是,宋虎成杀洪大彪,是为了爷爷奶奶报仇,但洪为什么要杀他的爷爷奶奶,这里面究竟有何恩怨呢?”
“是呀,”鲁大皱了下眉,也疑惑不解,怎么冒出了这么一个神秘人物?他与陈案没有什么瓜葛,既不是西门药堂的人,又与地龙帮不是一路的,为什么要搅在里面趟浑水呢?吩咐站了起来的肖龙,有关宋虎成的事,暂时抛开不要管,当务之急是,一要查清勘察图上那几处特殊标记,究竟是何意思?二还是要抓捕陶福,他是陈案的重要活口,我们手中必须要有证据,只要抓到了,不怕他不开口……
外面忽传来一阵锣鼓和鞭炮声!肖龙不知怎么回事,鲁大皱起眉说,尤裘搞的皇宫御品养生酒,在省城内外很畅销,王督军题了一块匾额,前几天派夏副官送来。所以这两天,尤裘组织一帮人到处打锣敲鼓、放鞭炮,满城显耀和造声势。
肖龙的脸色变了,心里也腾起一股无名火,马上盯视着鲁大:“既然尤裘攀上了王督军,陈案还查什么?”
“一定要查!必须查!只要我这个探长没撤职,坚决查下去。”鲁大看看愤慨的肖龙,态度坚决地:“你不是说过,国法在上,手大大不过天吗!”
案情到了这种地步,鲁大最担心的是肖龙搁挑不干,真要是这样的话,他就无法完成北平密使交给他的任务。所以他要稳住肖龙,表明他的坚定态度和决心,同时为了让肖龙放手将陈案调查下去,又用安慰的口气说,王督军并没说不让我们调查陈案,英国人还在与北平政府交涉,陈家人已提出了索赔要求,黄石窑民众也在等待案子的结果。所以,我们必须调查下去,尽快查出陈案的真相,给陈家人和民众一个交待。
“杨佬八被羁押这长时间了,什么时候释放?”
“现在陈案发生了变化,王督军成了尤裘的靠山,陶福又无踪影,我们手中没有任何人证。”鲁大掐熄手中烟头,看看生气的肖龙,语气委婉地:“这样吧,等抓到了陶福,他老实交待以后,我一定释放杨佬八。”
肖龙哼了一声,看了眼神色尴尬的鲁大,没再问什么走了出去
西门药堂大门上,高悬着王督军题的披彩金匾,鞭炮噼啪,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尤裘满面笑客,迎接当地商会和一些有名望的绅士,提着礼盒、挑着礼当来的各色人络绎不绝,为尤裘研制的皇宫御品酒庆贺,称之失传几百年的皇宫酿酒秘方得到继承和发扬,如今皇宫御品酒名扬天下,乃黄石窑一大荣光。
宋虎成也来到了黄石窑,头戴斗笠,猎枪上挑着十多只野兔野鸡斑鸠,站在围观的人群外,冷眼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热闹的江边船码头,上下船的人络绎不绝,小贩们或摆地摊,或挂小篮叫卖小吃,茶水煮鸡蛋、烟卷儿。宋虎成走了过来,找了个空地方,叫卖起野兔野鸡斑鸠。正当两个人围拢来,问价要买时,一个女子清柔的声音传过来:“师傅,到国立博物馆。多少钱?”宋虎成抬起头,只见近处一个刚下小火轮的年轻女子,拎着行李箱,唤住一辆人力车,让车夫拉她去国立博物馆。宋虎成脸色骤变,地下的野物也不要了,马上跟踪这辆人力车而去。
约莫大半个时辰,到了国立博物馆。
年轻女子下车,看了下院门前挂的牌子,拭了下秀发,拎起箱子正准备进去,跟踪而来的宋虎成,忍不住叫了声:“晓凤!”
年轻女子闻声转过头,看到站立近处望着她的宋虎成,神色一下怔住了,马上扔下手中箱子,不禁又惊又喜地扑过来,喃喃自语道:“虎成,真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宋虎成拣起地下箱子,拉着她迅速走开。
这女子叫俞晓风,宋虎成领着她,来到小巷一家冷清的小客栈。
房门刚一关上,俞晓风就扑入宋虎成怀里抽泣起来,诉说在北平我们新房都收拾好了,婚庆的请帖也发了,你为啥像空气一样突然消失,对我不辞而别……还让人带遗物和口信给我,说你己经死了。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宋虎成抚摸着俞晓风,一言不发。
俞晓凤盯着他:“说呀,你怎么不说话,究竟发生了啥事?”
宋虎成沉默了会,见俞晓凤仍在痛苦抽泣,才声音嘶哑地:“晓凤,你还记得我爷爷奶奶、嫂子和傻叔,还有小侄子吗,他们被人杀死了!”
“什么,”俞晓凤松开了宋虎成,震惊之中,看着咬牙切齿的宋虎成失声道:“你是说爷爷奶奶他们,被人杀害了?”
“不错,三年前就全部被人杀了!”宋虎成万分悲愤,泣不成声地:“那日在北平大街上,碰到昔日在我家药铺干过的一个伙计,才知道这桩血海深仇。我马上赶了回来,回到汇花谷,古宅已经荒废了,山坡上堆着五座土坟包,长满了萋萋荒草。我当时就跪下发誓,一定要找到不共戴天的凶手,血债要用血来还!”
宋虎成讲述到这里,已泣不成声。俞晓凤也潸然泪下:“凶手为什么要杀害爷爷奶奶他们,莫非是仇家所为?”
宋虎成摇下头,悲戚地道:“爷爷奶奶他们在汇花谷深居简出,过着几乎与世隔离的生活,能有什么仇家?再说,我从小跟我爹娘在县城生活,虽然我爹管着恒春居酒坊和春草大药堂的生意,但他为人很好,经常给人免费看病,也没结下什么仇家。特别是我们家与汇花谷的关糸,除了冯掌柜外,可以说无人知晓。所以我能断定,凶手杀害我爷爷奶奶必有目的。”
“那你找到凶手了吗?”
“凶手一共有三个,我已经杀了一个……”
“你咋知道凶手有三个?”
“是阿黄用它特殊的方式,让我领悟到的。”
“阿黄呢,你没把它带来吗?”
“今天到黄石窑后,我让它去寻找另两个凶手的踪迹去了。”
宋虎成也慢慢恢复了冷静,将俞晓凤拉入怀中,关心问道,“晓风,你这次离开北平,到黄石窑来干什么?”俞晓凤说是内务部派她来的,以调查员的身份,协助国立博物馆董馆长的工作,董馆长是他们部长的老同学。
“调查什么?”
“一批从黄石窑流失的珍贵青铜彝器。”
“什么青铜彝器?”
“这批青铜彝器有的产于商西周时期,有的产于西汉时期,据说是从黄石窑流失到北平的,有的还流失到海外去了。”说到这里,俞晓凤语气微顿:“我一直怀疑你还活着,想寻找你的下落,正好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我就来了。”
俩人再也压抑不住久别的思念,紧紧抱在一起热吻起来。
门外忽响起敲门声:“客官,吃饭了。”宋虎成松开了俞晓凤,说,我们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吃饭了,我们到外面找一家好的酒楼。”
俩人走出小客栈,只见一年轻姑娘手中拿着小纸条,向客栈老板打听什么,老板摇下头,说这儿没叫筒子巷的,前面不远就是戏园,你去人多的地方打听吧。
这年轻姑娘正是佘杏花,她瞒着矮二娘,拿着肖龙给她的地址,又悄悄到黄石窑来了。
不料,在胜阳巷寻找了大半日,没人知道他要找的六爷。佘杏花失望中心想,她爱慕的人不可能给她假地址,一定是她找错了地方。她怏怏不乐走出了小巷,前面就是嘈杂的戏园,皆是摆小吃摊的、卖茶的,卖药的、卖艺的拉洋片的,从人群围观的卖艺地方,不时传来一阵喝采声!
佘杏花抬头环视了下,看见近处有个摆摊算命的先生,正在给一个披着紫色外套的女子卜卦。
这女子是肖紫燕,满面忧郁之色,心里甚忐忑不安:“……先生是说我哥危难时刻,有贵人相救,但近段时间会有劫难,最好不要惹事,或者少出门?”算命先生摘下眼镜,晃下脑袋道:“卦上是这么说的,扫帚星犯太白,没劫难也有灾,虽然你哥命硬,明枪伤不了他,但容易被小人利用,你哥要提防的是小人背后一一”
肖紫燕呆了下,掏出几个铜板:“那就麻烦先生再卜……”
“先生,你替我卜一个卦。”佘杏花快快走了过来,抢着说道。并掏出一块大洋,递给算命先生。
“姑娘耍卜什么样的卦,是替父母祷福寿,还是求财运避灾?”
佘杏花拿出肖龙给的假地址:“只求先生卜一卦,这纸条上的人在哪,我怎么找到他?”
肖紫燕不高兴了,诘问佘杏花:“哎我先来的,先生还没给我看完。”
“你先来的咋地,我就不能卜卦吗?”
“那也讲个先来后到,你不能插在我前面……讲不讲道理?”
“我有急事!”
“我也有急事,等先生给我看完,再是你。”
“不行,先生得先给我看卦,我给了一块大洋。”
佘杏花便和肖紫燕争执起来,俩人柳眉倒竖,互不相让。正在这时,黄四和一汉子匆匆找寻来了,见状,忙拉开佘杏花,走开了。黄四埋怨说,小姐偷偷来到黄石窑,帮主知道后,大发雷霆,连我和你三舅也挨了骂。小姐,你还是赶快随我们一起回去。佘杏花脾气倔犟,说找不到肖六爷,我娘打死我也不回去。
马元亮这时也来了,看看走远的佘杏花和黄四,拉起肖紫燕:“你和那乡下姑娘争吵什么,惹得满街人像瞧猴子耍把戏似地望着。”
“太气人了,我跟我哥卜卦,她跟我争抢。”
“就为了这点小事,值吗?”
“我不是心里闷得慌,替我哥哥的安危担心吗,他去了县城多日。”
“你担心什么,你哥昨天回了。”
“真的?他没事就好。”肖紫燕高兴起来:“我哥他人呢,在警察局吗?”
“你哥向鲁大汇报了县城之行。”马元亮哼了声,露出冷笑神色: “老狗日还在把你哥当猴耍,继续欺骗你哥,不提你哥被王督军革职除名的事情。”
“元亮你说什么,我哥被王督军革职除名了?”肖紫燕一下震惊了,呆了呆: “我哥他知道吗?”
马元亮摇下头,忿忿道:“这事都多天了,警局上下人都知道,只瞒着我和你哥,老狗日的不是他妈玩意儿。”
肖紫燕又气又急:“那我哥现在哪,你快说呀!”
“我刚才听老韩说,尤裘中午请他吃饭去了。”
肖龙来到西门药堂的时候,尤裘已摆好丰盛酒宴,头发梳得光亮,一双烂鱼眼透满了神气,对看着他的肖龙言道,今天省城报馆的记者要来采访我,马上就到了,另外,我还请了几位商会有头脸的人作陪,想必肖警爷不会介意吧。
肖龙在西式沙发坐下,淡然笑了笑,说尤堂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两年西门药堂还债台高筑,每天都有上门讨债的主儿,自从投靠汉口大华商贸行以后,今非昔比,你的生意做大了,日进斗金搞得很不错嘛!
“哪里,哪里!”尤裘替肖龙泡了一杯香茗,神态甚是谦恭,有意吹了起来,西门药堂研制的皇宫御品养生酒,如今不仅在汉口、就连北平、天津卫都很畅销,供不应求,很多订货单我都退了。
肖龙不卑不亢,我听说了,尤堂主本事大,攀上了王督军,被王督军的老爷收为干儿子,稍顿了一下,有意刺刺尤裘:“尤堂主,你搞的这酒,是像驴鞭虎鞭一样壮阳吗?”
“不不,是一种皇家养生酒,它对养生益寿有特效。前两天,王督军大人还专程派人送来题匾,想必肖警爷已经看到了。”
“我看到了,有了王督军这块招牌,今后尤老板就是黄石窑商界的老大喽,也没人敢与尤老板作对了。”
“肖警爷过奖了!”尤裘踌躇满志,得意地说如今这世道,生意要想做大做好,官场上非得有靠山,有大树撑着,才能生意通四海,财源达三江,这是做生意的诀窍。不管怎么说,我尤某人研制的皇官御品酒,给黄石窑挣了荣光。
肖龙却转过话题:“尤老板,我不明白,你今天咋想到请我一个小警察?”
尤裘打起哈哈,你妹妹肖紫燕的采茶戏唱的好,今天我特意把你请来,一来是表示我的诚意,二来嘛,我已经决定拨出一笔钱,捧红你妹妹,让她成为名扬黄石窑和大汉口的名角。当然,我也希望肖警爷在这段期间……
“少给你找麻烦,是吗?”
“是给我留点情面。”尤裘呷了口浓酽的香茗,瞥了一眼肖龙,见无他需要的任何表情,便语气顿了顿:“我尤某人的性格嘛,一贯豁达大度,恩怨分明,而且待人以诚相见,当然也不怕污蔑、诽谤。”
“有一种人貌似诚实,其实十分阴险、狡诈和善于伪装其面目。”肖龙不露声色,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对尤老板的为人我十分了解。今天,我是为调查陈府血案找一个人来的。”
“谁?”
“你的管家陶福。”
“他与陈案有什么关系?你有证椐吗?” 尤裘的脸拉下了,不禁冷森森一笑:“我看你是为调查他与黑蝴蝶关系的。据我掌握的情况,是黑蝴蝶为诈骗首先勾引……”
“陶福现在哪?”肖龙打断道。
“他在汉口,不过,最近可能要去北平,你恐怕找不到他了。”
“那么你的武师洪大彪呢,最近怎么没见到他?”肖龙话锋又一转。
“他被人杀了!”尤裘脱口而出,见肖龙剑眉一扬,自知说漏了嘴,马上羞恼成怒起来:“你们上次不是把他抓去,说他私贩烟土……”
“洪大彪被谁杀的,死在铜绿山吗?”
见尤裘满面惶然,肖龙故意追问:“洪大彪怎么会在铜绿山被人杀死,莫非是你尤老板让他去私贩烟土?”
“姓肖的,”尤裘被肖龙的挑衅彻底激怒了,失态露丑中一下跳了起来:“我尤某人不是傻瓜,一段时间来,你以调查陈案的名义,四处明查暗访,处心积虑想搞垮西门药堂。哼,以前是我小觑了你,认为田里的泥鳅翻不了大浪。”
为掩饰其心虚,又声色俱厉地:“知道吗?你已经被王督军下令革职除名了!是鲁大庇护你,还让你穿着这身警皮。叫你一声肖警爷,是抬举了你。如果以后再不识时务,继续与西门药堂为敌,有你的好看!”
“是吗,承蒙尤老板抬举了!”肖龙不屑一顾,走到门口,又扭下头,看看气急败坏的尤裘:“如果陶福回的话,请尤老板马上派人通知我。”
肖龙走出西门药堂,看到站在近处的妹妹肖紫燕,显然等候了多时。肖紫燕马上迎上来,将肖龙拉到附近一家茶楼。
肖龙还没坐下,肖紫燕就急切地问:“哥,你今天去西门药堂,是为了查找陶福的下落吗?”见肖龙点下头,肖紫燕又追问:“尤老板跟你说了些什么?”肖龙摘下头上的警帽,放在茶桌上,尤裘想捧红你,别外,省报馆记者要采访他,让我少找他的麻烦。
“你跟尤堂主干上了,是不是?”没等肖龙说下去,肖紫燕埋怨起来,说哥,你忘了爹是怎么死的,爹当年不就是刚直不阿,坚持查办廖知府,不愿与官府的人同流合污,掩护革命党人而遭害的吗?
“再说如今,王督军成了尤堂主的靠山,大门上悬挂的那块披彩匾额,你没看见吗!”肖紫燕继续说道。
肖龙的脸沉下了:“王督军的匾额,大得过国法吗?我是一个警察,凭良心秉公执法,燕儿,唱好你的戏,陈案与你无关。”
“陈案是与我无关,但你是我的亲哥,爹临终前曾嘱咐过我,要我好好照顾你。”肖紫燕忍不住痛苦抽泣起来。
肖龙心里也很难受,想到当捕头的爹死的那年,妹妹才十一岁,进了戏班。挨打受骂吃了很多苦,以后又靠着她的天赋和勤奋努力,成了戏班的“台柱”。而且这么多年来,都是妹妹照顾他的生活,办案手头紧时,还要周济他。对妹妹心怀愧疚的同时,他也更加坚定了决心,一定要将陈案昭白天下,将幕后主子和黑手挖出来,绳之以法,决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哥,你知道吗?”肖紫燕揩了下泪,看看低头沉思的肖龙:“还在你去县城之前,你就被王督军革职除名了!”
肖龙一听惊愕住了,刚才同尤裘交锋时,尤裘就提到他被王督军除名之事,他当时并不以为然,认为是恫吓他,现在妹妹也说到此事,看来不是空穴来风,马上盯着妹妹追问:“谁告诉你的,马元亮吗?”
“元亮告诉我又怎么样?现在警局上下的人都知道,只瞒着你和元亮。”
“马元亮是咋知道的?”
“哥,你为啥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肖紫燕又气又急,佯嗔地:“难道元亮比鲁大还坏吗?你为啥对他耿耿于怀,还是为黑蝴蝶的事儿吗?”
“不错,我不能容忍被朋友出卖!更不能容忍他在我的眼皮下干出枉法的事儿。”肖龙稍顿了一下,又悻悻道:“如果不是他出于私心,想达到个人目的,陈案不会变得如此错综复杂……”
“哥!”肖紫燕马上打断,生气道:“你怎么能怪元亮,他可是为了你好,我是你妹妹,难道他不应该将你不对的事儿告诉我吗?你要责怪就责怪我好啦!”
见肖龙不作声了,肖紫燕又婉言劝说,脱下这身警服也好,要不你进汉冶萍铁厂,这两天厂子在招工,要不办个武馆,费用我出,明儿我陪你去租场子。
肖龙却摇摇头,站起拿起荼几上的警帽,拍了拍戴在头上,看了妹妹一眼,什么也没说离开了茶楼。
少顷,马元亮来了,见肖紫燕在啜泣流泪,像似明白什么,不禁叹了口气,说你哥这人,不能审时度势,太固执了,迟早会出事的。肖紫燕说她也有这种预感,不管怎样,你总得想个办法,让我哥清醒过来。,以免遭到不测。
马元亮露出为难神色,看看陷入痛苦之中的肖紫燕,想了想后,点了下头:“好吧,让我好好想想。”
肖紫燕晚上要演出,马元亮也有事。俩人起身从茶楼走了出来,没会儿,宋虎成和俞晓风来了,走进茶楼,在马元亮和肖紫燕刚才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热茶,聊了起来。
俞晓风满面忧郁,说她离开北平前一个星期,蔡锷将军来了信,让宋虎成回到他身边去,继续做卫队的武术教官,宋虎成摇了下头,执意不肯。俞晓风叹了口气,又劝说宋虎成和她一起回北平,宋虎成仍摇头,咬牙切齿地说,我不会回北平的,我一定要报血海深仇,三个仇人我巳经杀了一个,还有两个仇人未找到,我一定要找到他们的下落。
“你怎么知道另两个仇人在黄石窑?”
“因为我杀的洪大彪,是西门药堂的。我敢肯定,另两个仇人也一定在黄石窑,躲藏不了多远,只是我目前末找到他们下落而已。”
“虎成,爷爷奶奶的这桩惨案,你找过县警方吗,他们是维护国法的,应该由他们破案。”
宋虎成冷笑一声:“警匪自古一家,我爷爷奶奶一家六口被杀四年了!他们给了我一个说法吗?我回来的第三天,就向县警察署询问此案,凶手是否抓获?那个姓金的队长敷衍了事,说此案发生在山高皇帝远的僻远地方,当时又没有人报案,凶手又没留下什么线索,此案也就搁置了下来。还说什么此案发生都四年了,县稽查队管辖一个县的维稳和治安,人手不够,再说经费也困难,甭说四年的案子,就是这两年的案子,他这儿还压了不少。最后竟说什么,让我自已去寻找线索……哼,既然他们不办,我就给他们一个交待!”
“虎成,难道你心里装的只有仇恨吗?”
“不错,我一定要报仇,没有什么人能阻拦我,除非我被仇人杀死。”
“我们以后的生活,那你想过没有?”
“等我报了仇以后,现在我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看着变得冷面如霜的宋虎成,俞晓凤叹了口气,你今天带阿黄回汇花谷吗?宋虎成摇摇头,我要到县城救出冯老伯,这些年都是他为我打理恒春居酒坊的生意,而且这次也是为了我,一家人才被县稽查队抓走了,还关在牢里。说到这里,宋虎成看看表情忧郁的俞晓凤:“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国立博物馆……”
宋虎成当天下午回到县城,打扮成外地商人,头戴礼帽,晚上来到怡红春楼,老鸨一见到宋虎成,扬下手中香帕,满脸堆笑地说,县城就数我怡红春楼的姑娘最俊俏,个个胜过杨贵妃,貌比貂禅,保证客官中意。
宋虎成一言不语,随老鸨上楼,走进一房间,宋虎成突然掏出匕首,一把抓住老鸨,抵住她的喉门,让老鸨马上派人将稽查队长金胖子找来。他已摸清了,金胖子是怡红春楼的“常客”,三天两头来寻欢作乐。在宋虎成凶狠的威胁下,老鸨吓坏了,马上派人去找。
金胖子和手下一帮人正在附近一家酒楼吃喝,边划拳猜令,边谈着恒春居酒坊是宋虎成的财产,他现在是杀人在逃犯,财产全部没收,变卖充公。正说着,酒楼老板进来了,金胖子不耐烦地:“我不是说过吗,账先挂着,下次一起结。”酒楼老板道:“金爷是小人酒店常客,小人岂敢催金爷还账。刚才怡红春楼的老板送来信,让金爷去一趟。”金胖子道:“什么事。”酒楼老板道:“说是到了鲜货,请金爷您去品鲜。”
金胖子顿时来了精神,酒也不喝了,带着两名手下来到怡红春楼,问迎上来老鸨,你让人带信,说新来了鲜货?老鸨连忙满脸堆笑地说,年芳十八,还未开苞,貌比貂禅,你金队长不第一个尝鲜,还不砸了我这春楼呀。说着将他带到楼上,走到一房门前,老鸨说,我还得招呼客人,就不陪金队长了,就快快走开了。
金胖子吩咐两名手下:“你们在外面等会儿。”然后带着几分醉意,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并随手把房门关上。
当金胖子转过身,看见是宋虎成坐在桌旁,表情冷漠喝着酒时,顿时惊住了:“是你,宋虎成?”
金胖子惊慌之中欲掏枪,宋虎成冷冷地道:“最好是别乱动,我手中的飞镖喂了毒,见血封喉。”
金胖子掏枪的手放下了,壮着胆喝道:“宋虎成,你好大的胆,这里是县城,不是汇花谷,你,你想怎么样?”
“你不是通缉我,告示都贴出了吗?”
“不错,你在汇花谷杀了人,目无国法……”
“冯掌柜是你下令抓的吗?”
“是我下令抓的又怎么样?他窝藏罪犯,知情不报。”
“放了他,我的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糸。”
“你今天就为了这事?”
“我再说一遍,放了他!”
“你想威胁我。”
宋虎成站起,眼中露出杀气:“你是放,还是不放?”
“宋虎成,你别后悔,要是我不……”
金胖子话音末落,只见宋虎成手一扬,梅花飞镖贴着他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房门上。紧接着,笫二枚,笫三枚又分别从他左耳和右耳飞过,钉在房门上。
金胖子吓慌了,马上道:“放,放!”转头朝门外喊道:“妈的听见了吗,赶快回,就说是我的命令,放了冯掌柜一家!”
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声音:“金队长,冯掌柜和他老婆姑娘都放了。”
金胖子对宋虎成:“人放了,我能走了吧?”
“慢!”宋虎成喝住欲走的他。
金胖子恐慌地:“还,还有什么事?”
宋虎成掏出一张通缉告示,用挪揄地口气:“金队长,你平时仗着手中的权势,到处吃黑弄了多少钱,怎么就不能放大方点,也太小看我宋虎成了吧。”
见金胖子不解看着,才道:“我宋某人只值五百大洋吗?”说着,将通缉告示扔在桌上,向门外走去,随手拔下插在门上的三把梅花飞镖,朝金胖子哼了一声,拉开房门走了。
金胖子冲到桌前,看通缉告示,悬赏五百的后面,用红笔加了个“零”,变成了悬赏五千大洋。金胖子一把将通缉告示撕成粉碎,扔在地下,用脚狠狠踩着。
老鸨这时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苦丧着脸,唉声叹气地说,我也是没办法,他说了,如果我不把你金队长请来,就一把火烧了我的怡红春楼。话音未落,脸上就重重挨了金胖子两记耳光!
金胖子又对进来的两名手下吼道:“给老子封了怡红春楼!”
宋虎成大闹怡红春楼的事儿,很快传到地龙帮。
第二天上午,薛三和矮二娘等人在议事厅谈着此事,薜三高兴说,金胖子这些年仗着稽查队长之势,到处吃黑,敲诈勒索,玩弄良家妇女,百姓敢怒不敢言,恶人自有狠人治,这次算是碰上狠人了!
戴瓜皮帽的汉子说,金胖子恼羞成怒之下,封了怡红春楼,还打掉了老鸨两颗门牙。
正说着时,一汉子走了进来:“帮主,金队长来了!”
矮二娘还未从太师椅站起,金胖子大步进来了,矮二娘马上用关心口吻问,听说昨天晚上,金队长遭到暗算?金胖子神情愤愤,说莫提了,佘家嫂子耳朵灵,这么快就知道了?矮二娘说县城就这么大,再说这事又发生在妓院那种地方,一传十,十传百,还能不很快传开吗!稍顿了下,又问,金队长一大早来,是为宋虎成的事吗?金胖子咬牙切齿,说不错,老子非抓住他不可,不然难以消除心头大恨。看看矮二娘,接着说,地龙帮对县城无处不熟,眼线比我们稽查队多,消息灵通。
“金队长的意思,想让我们帮忙查找宋虎成的下落?”
“没错,宋虎成行踪不定,来去无影,发生昨晚的事后,只怕更难抓到他了。”
薛三马上插话:“二姐,我们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那有时间管这种野事儿。”又转向坐下的金队长,粗声问道:“金队长,你上次从我二姐手上借了一千大洋,什么时候还?”
矮二娘假意喝斥:“老三,你是咋和金队长说话的?金队长是什么人,这点钱他会赖账呀?”
薛三脖子一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问问不行呀。”
金胖子显得有些狼狈,又有些恼火,说恒春居酒坊不是宋虎成的吗?等充公变卖了,就有钱还你们了。要不,你们地龙帮买下,自已经营。又对矮二娘道:“佘家嫂子,我金某人话已说到这份上了,你不会无动于衷吧?”
矮二娘道:“既然金队长发了话,我岂敢不从命,照办就是。”
金胖子站起,说好,一旦查到宋虎成下落,马上派人到稽查队通知我。就带着手下快快地走了。
薛三悻悻对矮二娘说,金胖子没安好心,他让我们查找宋虎成的下落,这样一来,我们与宋虎成结下的仇怨不是更深了吗?戴瓜皮帽的汉子也说,尽管我们在城南松树林跟宋虎成斗了一场,但并没有多大仇恨,宋虎成也说了,他和我们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矮二娘站了起来,说:“宋虎成是跟我们没多大仇恨,但洪大彪的黄布包在他手里,既然金队长有求于我们,正是一个机会,将黄布包从宋虎成手中夺回。不然,我们怎么查清铜绿山宝藏之秘?”
“我们上哪找宋虎成?”
“他一定还在县城,为了冯掌柜一家老小的安全,他会尽快护送他们走的。”
戴瓜皮帽的汉子,马上问:“派人盯住恒春居酒坊吗?”
“不,给我盯住车行。”矮二娘来回踱了几步,说宋虎成想要护送冯掌柜一家走,离开县城,必须租用马车,不然冯掌柜一家老小怎么走?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掌握他们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走的具体时间。吩咐戴瓜皮帽的汉子:“事不迟宜,马上派人去监视马车行。”
果然,宋虎成是到一家叫得兴车行雇的马车,天黑以后,马车来到恒春居酒坊的后院门前,冯掌柜不愿连累宋虎成,说少爷,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又没干过坏事,你就别为我操心。宋虎成说别说那么多了,快上车。又安慰冯掌柜的妻子闺女,别怕,到黄石窑就好了。
正当马车启动时,喑处中传出矮二娘冷冷的声音:“姓宋的,你在汇花谷杀了人,昨晚又大闹县城妓院,就这么走了吗?”
宋虎成马上从车头跳下,盯视着拦住去路的矮二娘和薛三,冷冷地道:“怎么,还想与我决斗吗?”稍顿了一下,又道:“我说过了,我们各走各的道,井水不犯河水。”
矮二娘道:“我也说过了,只要你交出洪大彪的黄布包,我可以放你一马,以前的过节一笔勾销。”
薛三附和,“宋虎成,我二姐念你是条汉子,不想与你为敌,你还是交出你手中的黄布包吧。”
“我再重复一遍,洪大彪是我杀的,但我没拿他的黄布包。”
矮二娘露出凶光:“你没拿,那洪大彪的黄布包,谁拿走了?”
宋虎成哼了一声:“螳螂捕蝉,难道后面就没有黄雀吗?”
矮二娘不由怔住了,马上想起那晚决斗时,黄四被暗处掷石打伤的情景,看来宋虎成没说假话,洪大彪的黄布包一定是被那‘黄雀’拿走了。
矮二娘掉头就走,没走几步,又回头冷冷对宋虎成道:“县稽查队在七里界设下埋伏,改走水路吧。”见宋虎成没作声,又冷冷道:“如果你想见阴曹阎王的话,就走那条路吧。”
“你为什么帮我?”
“鹬蚌相争, 渔翁得利,我不想被人利用,你活着,对我们地龙帮并没有什么坏处。”
矮二娘说完走了。
薛三对宋虎成道:“我二姐说的是实话,县稽查队在七里界设有埋伏,还是改走水路吧。河边有船,你们跟我走。”
约莫半个时辰,薛三领着马车来到寡妇堤塔旁的河边,停着一条小船。薛三对宋虎成道:“就这条船,你们快上船走吧。”宋虎成和冯掌柜一家就匆匆上了船。
小船扯起风帆,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作者简介:

吴作望,发表长、中篇小说11部,三部作品选集。做过《世界新闻报》专栏作家、编剧,作品被国内文摘报刊广泛转载,及被选入众多出版社出版的各种书籍,有的被全国10多省市和地区选入高中、初中和小学的教材和试题,有的被中央广播电台等制作节目,还有的被制作连环画等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