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战友
文/王建
母亲说父亲近来有些异样,总是念叨着要找那位失联二十多年的老战友。妻子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肘:“咱爸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拉着母亲细问父亲的身体状况,确认他吃喝作息都如常才放心。
我懂“一起扛过枪”的分量,遂决定带父亲去找那位老战友。可当我把想法说出口时,他却拒绝说:“都这么多年了,说不定早就搬了家,算了。”
面对父亲的倔强,我暗自想了个法子——那位战友所在的村子附近,有处临着河的小土坡,我便以带孩子踏青为由,邀他一同前往。父亲没多推辞,嘴角多了一丝笑意。
车子驶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冬日的田野在眼前缓缓铺展。成片的小麦苗裹着浅绿,在暖阳下泛着细碎的光,微风拂过,便漾起层层柔软的麦浪。我握着方向盘,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爸,怎么突然就想起找这位战友了?”
父亲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老是想他。”。
约莫四五十分钟后,导航提示快到村子了。村口的土路两旁,盖起了不少三层小楼,红砖墙配着琉璃瓦,也夹杂着几间老旧的红砖瓦房,高低错落间,袅袅炊烟在午后清冷的空气里直直上升,带着烟火气。小卖部门前的石桌上,几个老人正围着下棋,棋子落盘的声响清脆。我停下车,父亲摇下车窗,用带着乡音的方言,小心翼翼地问起战友的名字。
下棋的老人抬了抬头,指了指村子深处:“一直往前走,到头朝北第三排,红铁门那家就是。”
父亲推开车门,回头叮嘱:“我自己去找找,你们带孩子在附近逛逛。”
我没有坚持跟着。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重逢,也需要独自面对那份忐忑与期盼。
半小时后,手机响起。接起电话,父亲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开心,甚至有些微微颤抖:“见到了。”
等我带着孩子从那处算不上景点的小土坡回来,父亲已经站在车旁等我们了。他脸上带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卸下了心头多年的重担,又像是装进了满当当的欢喜与感慨,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
“怎么不多聊会儿?”我问。
“他家里来了亲戚,非要留我喝酒吃饭。”父亲语气轻快,“我说就是顺路过来看看,还有事要赶回去,下次再聚。”
回去的路上,父亲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说战友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说他们当年在部队拉练,半夜饿得偷偷啃冷馒头;说战友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几个子女也都相继成家,日子过得踏实。
“那时候在部队,是真难啊。”父亲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眼神悠远,“可不知怎么,现在想起来,全是好日子。”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把父亲的侧脸镀成暖金色,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柔和。我忽然就懂了——父亲寻找的,哪里只是一位老战友呢?他是在找自己丢失的岁月,找那个曾经年轻力壮、热血沸腾,敢闯敢拼的自己。
他们一起当了四年半的兵。四年半,在漫长的人生里或许不算长,可在年轻的生命里,却是一段足够刻骨铭心的时光。那些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大通铺的日夜,那些在训练场上汗水浸透军装的坚持,那些在困境中互相扶持、彼此见证成长的情谊,都成了父亲生命里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奇妙——最艰难的岁月,往往在回忆里变得熠熠生辉。不是因为苦难本身有多美好,而是因为在那些共同经历的风雨里,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变得如此纯粹而坚固,足以抵御岁月的侵蚀。
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这些历经岁月沉淀,依然鲜活在记忆深处的真情。它们就像埋在心底的种子,在平凡的日子里静静等待,等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重新唤醒,然后告诉我们:所有真挚的感情,都值得跨越千山万水去寻找,都配得上所有的念念不忘。
作者简介:
王建,男,文学爱好者,在全国各类各级报刊杂志上发表新闻报道、调研文章、文学作品50余篇。发表作品多次获得征文竞赛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