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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头倔人 画
这个时代，大困局套着小困局，你要在那里面好好活着。
——题记
困局
这个不慎打碎一只鸡蛋
都要轻轻抽自己耳光的女人
她买的那套两居室的房子
烂尾了
她的申诉
从有微弱的希望之光
到让她彻底死心 历时
两年两个月零二十七天
她像背着一架骷髅
歪歪斜斜地奔走在世上
她的遭遇有谁可以倾诉吗
闺蜜们有时会耐心聆听
有的沉默不语
有的脸上竟有不易被察觉的
庆幸和欣喜
她国外的一个朋友跟她说：
不要指望烂尾楼会起死回生了。
不要再找人，也不要再去烧香。
这个时代，大困局套着小困局，
你要在那里面好好活着。
八月的第一天
她吃到了一个牛油果
她对它说：谢谢你这么好剥皮，
你让我想起绿油油的乡野。
我已经快租不起房，
不知该怎么走出困局，
要回老家了。
2025.08.01
祥和与太平
那年 一位戴口罩的老太太
上前问医院门口执勤的保安：
你没认出门口待产的女人，
是你表姐吗？
保安冷冷地说：上面有规定，
亲姐姐也不行。
后来表姐的孩子没保住
网上对那个保安，一片骂声
医院把他藏了起来
升为教职
于是越来越多的铁面人被复刻出来
密密麻麻为一个个安保的漏洞
去站桩
“顺从就像海绵里的水，
挤一挤总是有的。”
从此天下变得有序而安静
一片祥和与太平
2025.10.10
喝茶
一冲、二洗、三闷
两分钟后绿茶泡好了
文叔在街角的匾额下
开始给自己倒茶
瞬时从身边窜出来两个人
一个前面跑，一个后面追
后面那个似乎持有刀械
文叔无动于衷地端起
散香的小杯茶
吹着，喝着
并用眼角斜睨着跑动的俩人
一分钟后，他们就消失了
“一个伤得可不轻，
他俩就从你身边跑过，
你怎么没去阻拦一下？”
隔壁的梅姨过来问文叔
文叔望着梅姨
眼神透着无辜和冷
他挑动眼角反问：
我一直忙着呐。你看到了，
为什么不赶紧打电话？
两百米外，就是派出所。
说完文叔继续埋头喝茶
喝完这杯，这一泡
香气已尽 就结束了
2025.10.26
冲床车间
他的右手像个弹弓杈
在她身上划拉
它再也无法攥到一起
中间三根手指早被冲床
切掉了
切掉后他才升成车间主任
才把她弄进这个厂、这个车间
有时夜班结束时的凌晨
他会来 在机床后铺层毛毡
俩人就瞬时粘连和纠缠在一起
她十八九岁的身子上
总有时浓时淡的油污味儿
是他指甲缝残留的油污
硬划到身上的
在工厂他已可以不干活
却在家干私活挣外快
有时，他会掏一些钱
悄悄塞进她的口袋
有一次他还体贴地跟她说：
一定要注意安全。
你猜把肉身塞进冲床，会被
冲成什么样儿？
会被冲得稀烂。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儿子在南方打工
与那时的她年龄相仿
但儿子一直在漂泊
没有靠山
“我要弹尽粮绝了，妈。”
看了这句话她瞬时全身凉透
很想挣脱这老去的病体
回到冲床车间
去听机床声，去闻油污味
去乱来，去赚钱——
为儿子无尽的闯荡和漂泊
再续命几天
2025.10.28
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第一次是在八卦岭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
坐在一张硬壳纸手写的“自述”前
“我来深圳打工，被一个小老板
骗了感情。怀孕后他让我打掉，
我坚决不打，他就消失了。
恳请各位先生、女士帮帮我，
我只要凑够回乡的路费，
回老家把她抚养大。”
怀中是个十个月左右大的女孩
很乖，不哭，东看看西看看
扎着两个羊角辫儿
眼睛晶晶亮，样子很可爱
我刚要掏钱
被单位的司机一个箭步阻止了
他悄悄说：都是骗人的。
他是广东人 上车打着了火
他又嘟囔了一句：
妈的，被别人搞大了肚子，
想让我们来买单。
数月后 在阳光酒店外
我又看到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抱着孩子在灯影里
掏垃圾箱里的食物吃
我很想上前跟她说几句话
但忍住了
如果八卦岭的女子是骗人的
阳光酒店这个肯定不是
因为她默默地抓出食物放到嘴里
并吃了下去
2025.08.16
（选自长诗《深圳》）
不要开灯
路灯下、树影里的黄贝路
凌晨两点每隔一段距离
就站着一个女孩或女人
其中有一个女孩戴一顶大草帽
用帽檐低低地遮住脸
他走向前 敏锐地感觉到
她有些神秘、有些不俗与高冷
“跟我走吗？”
“可以，一次500。”
她的声音清亮好听
后面的一切 按女孩的要求
都是摸黑进行的
一个多小时后
在那张略显疲态的床上
他去开灯找烟 大吃一惊
看到女孩有那张惊为天人的
美貌的脸
女孩慌忙起身 捂着胸部
起身把灯灭掉，轻声说：
“听着，我不是卖淫的。
只不过是没钱了，
我急着赶回北京，
受邀去拍一部电影。
以后，如果你在电影里看到我，
不要跟别人说你认识我。
不要说话、更不要羞辱，
因为我的心里，
已积攒了够多的耻辱和坎坷。”
几年后 他真的在一部电影里
偶然发现了她 她已是
那部电影的大女主
演技精湛、光彩夺目
电影看完 他闭上眼
缓缓回到几年前他们相遇的
那个夜晚
碟机没关，仍有响声
他起身关掉了 也一并关掉了
另外的光源
在黑暗中 他静静坐了很久
耳边又响起她说过的话：
“不要告诉别人你认识我。”
“不要羞辱”、“不要开灯。”
2025.08.06
（选自长诗《深圳》）
断交
“亲爱的肖羽，
我不能再和你交往了。
这些年我和你的恋爱，
就像香港和深圳的相依相偎。
当年背靠香港画个圈儿建深圳，
是因为东方之珠的光，
可以投映到那里。但现在，
这颗珠子也没光了，
不但没光，还在往黑透中走，
深圳随着黑下来，也很正常。
我很爱你，但这种爱要到终点了。
虽然你我不是保养与被包养的
关系，但我要遵你命，
月月给你供房。
这几年下来香港发生了这么多事，
我很寒心，说不定会离开这里。
能去哪里呢？
等我想好，再告诉你吧。
感谢你这几年的陪伴，
希望我们的将来，都好好的。”
这是在香港油麻地的庙街支巷
来自深圳罗湖的妙龄女子肖羽
第N遍
翻出香港男友苗伟的微信来看
之后，他就杳无音讯了
庙街小巷他原来的家
也已上锁并搬空
她不敢抽泣着对自己说：
我被抛弃了。
因为男友把油麻地也抛弃了
香港也抛弃了
甚至包括：他过往的一切。
因为接近一个月都联系不上
她才决定来油麻地找他
她陡然发现：由油麻地
蔓延开来的世界，好陌生啊。
2025.08.13
（选自长诗《深圳》）
野猪林简史
野猪林来了很多神枪手
扳机也就“哧啦”“哧啦”划根火柴
那么大的动静
很多野猪跑着跑着
就跑成了腊肉
据传这片野猪林最近十多年
出产了五十万吨腊肉
逆推一下，被猎杀的野猪
有一百万只
成年猪越来越少
猎杀纷纷降级为捕猪崽儿
猪仔的鼻头和胯间
像这片林子中橡木的断茬
红红的
很快猪崽儿也绝迹后
这里更名为
“世界顶级野猪林遗址”
宣传图标上
有一只肥头大耳自带剑牙的黑猪
再后来又更名为“红橡林”
变成一个祥和、宁静
倡导环保、抵制砍伐
和屠戮的地方
尽管附近的土坯房仍隔三差五
能听到刺耳又高扬的锯木声
2025.10.22
作者简介：王春芳，男，1970年出生于山东即墨，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1993年开始发表诗歌，有作品载入《诗刊》、《国际诗坛》、《中国诗歌精选》《中国新诗排行榜》《新世纪诗典》等书刊。原就职于深圳，现旅居海外。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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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诗歌》2025年11月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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