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
百年沧桑易逝,父爱绵长无期。当岁月的指针指向2025年冬,我们迎来了彭纪刚先生诞辰百年的特殊时刻,这篇历经七载修订的回忆散文,恰如一封穿越时光的家书,将一位平凡父亲的一生与一段家国同频的岁月缓缓铺展。从四川安岳的老宅到秦岭脚下的宝鸡,从少年求学时的古文吟诵到铁路工地上的物资管理,彭纪刚先生的人生轨迹,始终与国家发展的脉搏紧密相连——成渝铁路的枕木间有他的汗水,成昆铁路的隧道里有他的坚守,宝成铁路的抢险现场有他的身影,数十年间转战南北,他以“闭眼识物料、听声辨钢材”的专业能力,赢得了“彭老总”的尊称,将青春与热血毫无保留地献给了祖国的铁路基建事业。
在家庭中,他是子女记忆里“严肃有余”的严父:春节里打破“免作业”的约定催促读书,抽查古文与英语时的执着,孩童纠纷中不分青红皂白的呵斥,工作分配时“不送一程、不托一言”的决绝,都曾让年少的作者心生不解。然而,正是这份“不近人情”的严厉,藏着最深沉的期许与大爱——让子女独自面对冰天雪地的报到之路,是教会独立担当;拒绝利用人脉为子女“通融”,是坚守正直底线;闲暇时的古文吟诵与川谱英语,是悄然播下文化的种子。岁月流转,当作者在中年后沉浸于古代典籍,在人生困境中因父母人品获得他人相助,才恍然大悟:父亲的爱,从不是举手之劳的庇护,而是“积阴德于冥冥之中”的长远之计,是关于自律、正直、独立的家风传承。
如今,作者将这份父爱传承延续,在教育子女时同样注重独立与担当,用实际行动印证着“至要无如教子”的古训。这篇散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却以质朴的叙事、真挚的情感,串联起个人成长、家庭变迁与时代发展的轨迹,既还原了一位铁路建设者的平凡与伟大,也诠释了中国式父爱的深沉与厚重——它或许严厉,或许沉默,却在潜移默化中塑造着子女的品格,成为跨越百年、滋养三代人的精神财富。值此彭纪刚先生诞辰百年之际,重读这篇文字,我们不仅能感受到一份绵长的思念,更能读懂父爱的多元模样与家风传承的深刻意义。愿这份穿越时光的感动,能让每一位读者在回望中读懂亲情,在传承中汲取力量。(852字)

【前言】
本文是一篇纪实性回忆散文,作者以个人视角追忆父亲生平,兼具叙事性、抒情性与纪实性,围绕家庭往事与父爱内涵展开。(63字)
【散文】
百年回响: 一位铁路建设
者的父爱长卷
作者:彭一平/陕西宝鸡
2025年12月,父亲诞辰100周年,谨以此文缅怀之。
一、本文缘起
若不是父亲1987年从四川安岳老宅带回曾祖父瓷像,我对自己的家史完全一无所知。2014年,为让后辈了解这个瓷像,才写了一篇《曾祖父瓷像失复记》。2015年到四川泸州看望幺婆,时年96岁,这才知道,我的祖父叫彭国柱。祖父名字,父亲未说过,母亲也不知道。
其实我对父亲也知之甚少。过去每个家庭都有族谱,现在连两代之间都不能了知,实在悲哀。单位已找不到父亲档案,唯趁母亲健在,赶紧询问。她也86岁,有点耳背,许多事也记不清了。
二、平凡一生
父亲,彭纪刚,1925年12月生于四川安岳。父亲先在安岳读小学。祖父后来到成都东门街开了个茶馆,名叫“六也茶楼”。所谓六也,《中庸》曰:“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家住奎星楼街。父亲也来成都西城小学上学。祖父意外去世,父亲又回安岳读初中。高中时再往成都,就读协进中学。高中毕业,父亲的一位小学老师在四川大足中敖小学当校长,让父亲去当代课老师。校长正是母亲的姑父,成为父母的红娘。
1948年父亲考入重庆陪都工商学院,由于战乱,仅读了几个月,又回到安岳。当时谣传共产党“共产共妻”,青年男女都赶紧结婚。1949年,父母就在这个背景下结的婚。1950年,大姐彭利华出生,小名五零。
1951年,父亲参加成渝铁路建设,然后是宝成铁路、京承铁路、牙林铁路、北同蒲铁路。六十年代,转战到成昆铁路,修建著名官村坝隧道,所属单位是铁二局十一处。七十年代,单位成建制转为铁一局五处,先后修建阳安铁路和西延铁路。1981年宝成铁路遭到重大洪水灾害,为修复宝成线,来到宝鸡,并定居下来。
父亲工作后,由于文化程度较高,很快成为干部,从事物资管理工作。但因家庭成分问题,入不了党,提不了职。从我记事开始,他好像就在物资科,有个主任头衔,直到退休都是如此。
三、儿时记忆
父亲身高约一米七五,略瘦,帅气,大眼,白净,干练。喜欢穿中式服装,布鞋,从未见他穿西装,更别说打领带。在外开朗,对老少都喜欢开些善意玩笑,在家却严肃有余。
小时候,记得父亲经常出差,在办公室就是不停接打电话,并没见做什么。后从长辈口中得知,父亲业务能力很强。据说,对工程所用材料性能,定额消耗都了如指掌,物资手册编号全能记得,可以闭眼摸出物品的型号规格,通过砂轮火星,能判断钢材的含碳量。对各类炸药雷管的性能,安全使用规范,了解透彻,常去讲课做培训。虽职务不高,大家都尊称“彭老总”。
我对父亲一直没法亲近。上学时,他总见不得我玩,整天把学业挂在嘴上。春节期间,本来说好,从大年初一到初三不用写作业。可他见我耍,就不舒服,说:“耍累了,还是可以看会书嘛。”我只能在心里嘀咕,说话不算数。只要他闲在家里,就会抽查我的古文和英语。古文有时还能背几句,英语完全不会。他也无可奈何,便说他小时候云云,而后独自吟诵一段古文聊以自慰,有时还用川谱读几个英语单词。初中时,有次父亲带我去成都武侯祠,看到《出师表》碑,问我学过没有。那时我对古文历史完全没兴趣,没敢吱声,父亲旁若无人抑扬顿挫读起来,还不时晃动脑袋。
若与小朋友发生纠纷,不管青红皂白,对我就是一顿呵斥,总之都是我的错。有年暑假我从成都去西延铁路工地,地处陕西宜君县。父亲与同事崔子春打乒乓,我兴致勃勃在一旁数比分。他们边打边说些玩笑话,偶尔我也插一句。突然父亲向我走来,举起球拍,欲打人状,“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吓我一跳。幸亏他常年在工地,大部分时间我们不在一起,否则我的日子真不好过。
父亲有两大爱好,一是钓鱼,二是打乒乓球。只要休息日,就是步行十几公里,甚至坐火车也要去钓,大多收获不错,在宜君县时,还常钓到甲鱼,能改善一下生活。他这两个爱好我都喜欢,因他不在家就没人管我了。打乒乓球一般都是晚上去,回来后他还要煮两个荷包蛋吃。这时我就不睡觉,等他回来,我也沾光吃一个。
四、大爱无形
1982年母亲退休,我接班到铁一局五处工作,分配到一段。段机关位于宝鸡秦岭山脚杨家湾,距市区只有18公里。我以为父亲会送我去,结果他找了个顺路车,让我一个人去。段机关报到后,又被分配到十三队,位于陕西勉县。我的行李是个大木箱,不便坐火车。人事主任让我等运料车。时值十二月份,到处冰天雪地,无聊极了,等了一个星期,才搭一辆运木料的汽车去勉县。
队上也没人给我做床板,先与青工蒋均义挤一个床,后又找空床打游击。一月后,父亲出差到勉县。材料主任听说我是他儿子,赶紧安排木工做床板,还责怪我父亲,为什么不早打电话说一下。管库员亲自把床板扛到我宿舍。
1983年春,队上派我到四川巴中招工(退休接班),转粮食关系时,需交公粮。被招人叫李发能,家距粮库很远,又是山路,只能用人背,需要好几天时间。我和他约定,几天后在广元某旅馆会合,便趁机回成都与朋友聚聚。
刚到成都伯父家,不巧父亲也出差在这。得知我是出差中途回来,好一通上纲上线,并让我立即赶回巴中。我的精心安排就这样被搅黄了,产生很大怨气,可又不敢违抗父命。到广元后,犹豫了一下,若前往巴中,肯定会与李发能错过。堵气,为证明父亲是错的,继续前行。那时没有高速公路,从广元到巴中,单程就要一整天。巴中扑空,只能住一夜,次日回广元。李发能昨天就到了,我们刚好是在路上错过的。
我在队上表现很出色,1984年春节后,便调到段机关当职工教育老师。那时满两年工龄就可报考职工学校,得知一个物资专业招生信息,想去报考,告知父亲,想让他通融一下,他说:“工龄不够”。不久,处里分配给段上一个文秘专业名额,需先到局里参加选拔考试,而后才能参加铁道部统考。分管教育的副段长李友松推荐我去,我说:“还不够两年工龄”。领导一听,有点冒火,“你不想去嗦,我说够就够”。全处共推荐了4人,全局70多人考试,我考第一名。前6名参加铁道部统考,只考上我一人。父亲对这事很淡然,好象没发表任何意见。我嘴上没说什么,心想,不靠你照样能上学。
五、生命危脆
1985年父亲退休,局里又聘他去编纂物质管理类的书,1987年才正式歇下来。不幸的是,一年后就患上肺癌。我得知这一消息,如晴天霹雳,一时不知所措,竟将坚持了六年的每日一篇日记,从此中断。
父亲病后,物资科从上到下,对我家给以了极大的关怀和照顾。为便于照料父亲,把我从山西阳涉线调回宝鸡。手术后还安排职工来帮着护理。父亲转院去成都,安排我去照顾,按上班对待,发全额工资。给我家分了一套新房,由原二居室,换成三室一厅。搬家这天,材料厂厂长刘福祥派来一辆汽车和几个搬运工。物资科科长张平安带领科室全体人员前来帮忙,他一边指挥,一边手提肩扛,不到三小时全部搬完,人便撤走,连水也没喝一口。中午我家在新房按时开饭,蜂窝煤炉子都是连火一起搬过来的。
父亲的病,使我突然长大了,有了一种责任和担当。在宝鸡肿瘤医院做放射治疗时,我一人用偏三轮(自行车旁加一个轮子)拉着父亲上清姜坡(一段很长的陡坡)。在成都陆军总医院住院时,医院距伯父家十余公里,单程骑自行车要一小时。我和母亲24小时一换班,轮流照顾。1991年父亲在宝鸡去世。我一直守在他身边,真切感受到生命危脆。
六、审视父爱
父亲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严厉。令人想不通的是,许多举手之劳,就能给我极大方便,甚至改变我的前程,他却不作为。细思,这种做法并没错,可我感情上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直到近年接触了中国古代文化,才恍然大悟,方能明了几分父亲的心境。
如今我能对古代典籍产生兴趣,恐怕就得益于父亲的熏陶。刚参加工作时,空闲时间很多,又对电影电视打扑克一向没兴趣。中学时我的强项是数理化,可又不能用它来消遣,便无意识地看些古文。到巴中招工时,发现《古文选译》一书,非常喜欢它的编排,保存至今,已发黄脱页,前些年还到打印店重新装订了一下。同事谢朝辉比我工作稍晚,相识后,情趣相投,便常在一起,临摹碑帖,探讨人生。谢还懂点词牌和音韵,时而填词作诗,我啥也不会,却故弄风雅附玩。在读职工中专时,我最感兴趣的是形式逻辑,对哲学和古代汉语,谈不上爱好,但为应付考试,也不得不学。这一系列冥冥中的安排,追根溯源,似乎就是父亲在古文化上对我的熏习,为中年研读古代典籍打下一些基础,犹如鲁迅讨厌三味书屋,但恰是在这里奠定了他的文学根基。
《司马光家训》曰:“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过去举子进京科考,父亲一般会写封引见信,说遇到困难可找某某。
据母亲讲,解放前,我的一个远房姑妈,从安岳去成都上学。有一年寒假,经济上遇到困难,便去找她祖父(我的曾祖父)在成都的一个朋友。那人雇了个滑杆(竹子做的轿子)将其送回安岳,考虑到路上的安全,还派了两个手下护送。
1989年,我去西安出差,出现资金缺口,急需一万元。不巧在局招待所遇见铁五处总会张金柱。我们并不熟,只因父亲患病后,报销医药费才认识的。说明情况,他给我写了个白条,让去找铁一局财务处。接待我的是个女性长辈,名牟嘉钰。虽有手谕,但仍需严格核实我的身份,方知是彭纪刚的儿子。原来此人是铁五处调去的,且是我父母的好友,问题顺利解决。当时我只有26岁,若不是父母的人品作背书,谁愿为此事担责。
七、效而仿之
儿子成长过程中,我也无意识地效仿父亲的方式。从小培养他独立能力,上学不接送,早上自己冲奶粉。上大学,找工作,谈对象,办婚礼,我只表明个人态度,最终由他自己决定。多年前,我就告知其择偶标准:不孝父母、穿着暴露、浓妆艳抹、满口脏话、好吃懒做、打牌耍钱、抽烟喝酒、花钱无度、不讲卫生,这类女孩应远离。
儿子婚礼,都是他自己操办的。我和妻子是在婚礼的前三天,才从宝鸡赶到成都。儿子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父母,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来帮忙。”我心想,这正是承担家庭责任的第一步。儿子给我安排了三个任务,一是亲家会晤,二是现场彩排,三是婚礼致辞。
婚礼后,亲友们说,你的讲话成了今天婚礼亮点。新郎发言时,我特别留意细听,简略而完备。从一定意义上讲,儿子比我强,因他没有文字稿,而我已习惯文稿。
子女是否理解父母不重要,坚持正确的教育理念,一定对下一代有好处。中国古代教育,可概括为:“至要无如教子,至乐无如读书。”当今社会则是:“教子交给老师,至乐无如手机。”
事实证明,父亲是对的,感恩父亲!
2018年初稿,2025年修订。(原标题《严父》)(4165字)
共5037字 2025年12月10日于宝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