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等一回

——杭州之游

文/董元静

西湖夕照

当一碧万顷的西湖出现在眼前，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波光粼粼，仿佛谁的画笔一挥，将波动的湖水染成了金红色，将我耳畔的音乐染成了金红色，将一只只穿梭的画舫和渔船染成了金红色，将湖边簇拥的少女们的彩衣乌发也染成了金红的云锦。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永不变啊……”婉转的歌声不是邓丽君也不是王菲，这是爱情故事“白蛇传”里的插曲。我转过身，看见湖边栏杆旁婷婷玉立着的正是小青和白娘子，珠翠金钗系住高高挽起的发髻，一个披着青绿色衣裙，另一个穿着的白色长裙在晚风中飘拂摆动，两人做着各种姿势摆拍，而那年轻的摄影师小生打扮，不正是许仙官人？

少男少女们不辞千里万里，来寻那千年的缘分千年的挚爱真情。我放眼望去，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有着数不清的白娘子小青和许仙，数不清的青春力量如同涌动的波澜，要推倒右岸边高耸地压制着白娘子的雷峰塔，要推倒金山寺法海代表的礼教秩序和高超法力。

“千年等一回啊，千年我不悔啊，”执着的歌声此起彼伏，配合着一个个短视频和直播的背景，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压制。可人海茫茫，知音在哪里？能守住一生的恋情在哪里？为什么纯爱转瞬即逝？为什么命运之手无处不在？人间遗憾与错失多多？我抚摸着湖边的石柱与石柱之间长长的铁链，它们拴住的究竟是什么呢？一对对眼睛一颗颗心儿也在无语问西湖。

眼前，西天的夕阳穿出了云层，它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的金光洒满湖面，渐渐又变为橙红色，橙红的湖水一波又一波，呼应着越来越宏大的落日交响曲，“有一份爱，为你而来，真爱大爱超越之爱永不改变……”的旋律在奏鸣，在回旋。硕大的落日好像一颗红红的圣心，好像不愿离开，不愿离开迷茫的我们，不愿离开千年才等到的相遇时分。但它已经支持不住自己的重量，已经越来越下沉，越来越沉向对岸的宝石山坳，无数依依不舍的心怅然若失，陷入深思。

西天无语。起伏的金橙湖水拍打着岸边，似乎依然在说：“千年等一回啊，千万别错过啊！”大幕渐渐合拢，音符却恒久萦绕着。

湖 心 岛

我们到湖心岛去，到“三潭印月”的诗画里去。

木制的船头劈开层层碧浪，城市的繁华喧嚣在我们后面远去，阴谋与爱情在我们后面远去，连同一杯杯雄黄酒的气息。

我们到湖心岛去，到“倚红枕碧”的梦境里去。

一只只偌大的龙头画舫从我们身后消失，三面环山独立于湖心的绿岛就在眼前。踏上去，就踏上了铺满忘忧草的胜地。

正是我想象的模样，精致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绸缎似的潭水中有接天莲叶，虽是初秋，仍有睡莲朵朵，紫裙子，黄裙子，粉裙子，迎风摇曳。但，我却不是来找映日荷花的美艳，不是来找苏小小的诗句和才情。我要找青春留影常怀梦想的老照片，要找传说中的蓬莱小瀛洲，要找能拯救生命的灵芝仙草。

正是我想象的模样，沿着曲曲折折的石径小桥走去，空气中有桂香和莲子的清芬，走着走着，我就走进了“欲睹一轮潭底白，正移三岛海中青”的湖心长廊。走着走着，我就走进了康有为题字“竹径通幽”的竹林小院，在这如林妹妹一般袅袅婷婷的“潇湘馆”，我拾起一节断竹，做成一支竹笛边吹边继续寻找。

有一会儿，我疑惑踟蹰起来，那灵芝岂是肉眼可见？那仙草岂是一朝一夕可得？直到我穿过一道十字形的廊门，才明白自己已经得到了更重要的，已经连接上了一束超然的拯救灵魂的真善美之光。

离开前，在双塔隔湖相望的背景前，我和先生补拍了一张婚纱照：用湖中倒影的白云飘绕的轻纱，用皎洁月光照地的长裙，用一朵红莲初绽的胸花……

雨，沙沙沙

淅沥沥，淅沥沥，初秋的小雨敲打着窗扉。

谁在唤我？我推开房门，像展开动态的写意画卷。长长的雨丝自天而下，美丽的西湖烟雨蒙蒙，成了李清照剪不断理还乱的朦胧词。

银亮的雨丝滴滴答答，叮叮咚咚，定是淡妆的西子重返在云上，弹起了她的巨大竖琴。她的玉手划过天地，划过西湖的山山水水，划过苏轼的诗集，洗去了哀怨缠绵，洗去了平时浓妆的粉黛。

长长的雨丝叮叮咚咚，滴滴答答，定是苏轼的爱妾朝云在弹琵琶。她弹奏苏轼旷世才华却不得志，屡遭挫折，越贬越远，直到天涯海角。她弹苏轼千钧不惧，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越活越旷达通透，生活接地气，融烟火，诗词则如大江东去，豪放千古。

我撑开雨伞，默默地走过湿漉漉的断桥，走过“怒发冲冠”的岳王庙，走在苏轼当年被贬杭州、亲自主持挖湖泥建造的苏堤上。移步换景，道不尽小桥流水，飞檐斗拱，处处有接天莲叶，曲院风荷。

雨，沙沙沙，银白色笼罩着碧绿色，竖琴声交织着琵琶声。而我也走到了长长苏堤的灵魂之华彩乐段。正是夹道莺声乱，雨帘柳丝舞。

清凉的风徐徐吹来，我久久徜徉在湖水边望不到头的柳荫舞韵里。有黛玉的娉婷婀娜，弱不禁风，有卓文君的风情万种，玉带飘飘，有王蔷的华姿靓丽，幽怨惆怅，望不到头的水莹莹的碧绿啊，随风柔柔地舞着，直舞得月落日升，冬去春来，便有了这“苏堤春晓”。

凉风徐徐，我不知何时丢掉了雨伞，是的，这里面有一种召唤，不可抗拒！我举手拉住扑面而来的长长的绿柳柳丝，谁的快门一响，时空忽然定格，我化为一丝绿柳，化为一颗小小的绿色音符，融进了这诗意的圣乐里。

董元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曾入选《当代青年散文诗人15家》（哈尔滨出版社）。已出版散文诗集《远山也忧郁》（百花文艺出版社）、《黑郁金香》（成都出版社）、《帘卷西风》（中国文联出版社）。2020—2021年出版童话小说两部：《星路上的公主》《追蜜蜂的小哥哥》（香港人文出版社）。2024年出版长篇小说《迷踪鹿回头》（东西方出版集团）。

曾获第二届“四川省文学奖”、首届“冰心散文奖”“第二届世界华人影视奖。IP创意奖”。

现居中国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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