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合上书页,窗外的阳光斜斜漫进来,像极了那年高中校园里,落在他发梢的碎金似的光。我忽然想起李白的诗,千尺潭水尚可丈量,人心底的情意却从无刻度——就像我与他的这半生羁绊,无需计量,早已在岁月窖藏里,酿成了比桃花潭水更醇厚的珍藏。
桃花潭水千尺深,在李白笔下,纵是碧波万顷,也载不动汪伦相送的情谊。千尺是具象的丈量,而友谊,却是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度,是落笔时词穷的珍重,从来难用尺度、数字去框定分毫。
我的这位七四届高中校友,后来的大学领导,一生的挚友,于我而言,便是这样一份“不可量化”的牵绊,是从我踏入青春的那一刻起,就立在前方的灯塔,从未熄灭。
初识是在七十年代的高中校园,红砖瓦房的教室浸着松木的淡香,吱呀作响的木桌椅上,刻着往届学子的零星字迹,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红得热烈又耀眼。我们的青春,就裹在这朴素又滚烫的时光里。他是七四届的学兄,比我早一年踏入这所校园,我作为七五届新生,报到那天抱着铺盖卷站在操场边茫然四顾时,是他主动走过来:“新同学?我带你去宿舍,顺便讲讲咱们学校的规矩。”他的声音爽朗,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质朴,接过我手里的铺盖卷就往前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根稳稳的支柱,撑住了我初来乍到的慌乱。
那时的高中,课业伴着劳动,课本里夹着锄头,日子过得简单又扎实。我数学底子薄,对着一元二次方程犯愁时,他总能从隔壁教室溜过来,掏出皱巴巴的草稿纸,用铅笔头一笔一划推导:“你看,把常数项拆成两个数的积,凑出一次项系数就行,咱农村娃,笨办法也能啃下硬骨头。”他的笔记记得密密麻麻,页眉页脚还写着“备战高考”的小字,那是属于他们七四届的紧迫感,却愿意分一半给我这个七五届的学弟。晚自习的煤油灯下,我们头挨着头算题,灯芯噼啪作响,映着两张年轻的脸,窗外是此起彼伏的蛙鸣,那些原本晦涩的公式定理,就在这样的夜晚慢慢变得清晰,连同少年人的情谊,一起烙进了时光的纹路里。
农忙假里,全校师生去生产队插秧,我从没干过农活,弯着腰没一会儿就腰酸背痛,插的秧苗东倒西歪,像散了阵的兵。他瞧见了,放下自己手里的秧苗过来帮我:“左手拿秧,右手插,根要扎稳,间距匀乎点。”他手把手教我,裤腿卷到膝盖,满腿都是泥,却笑得一脸灿烂:“咱庄稼人的孩子,干活得有样!”那天他帮我插完了剩下的秧苗,回去的路上还把唯一的草帽扣在我头上,自己顶着大太阳走在前面。夕阳里,他的后背被汗水浸透,却愣是走出了一股子挺拔的劲儿,那模样,我记了一辈子。
一别数载,我们各自在求学路上跋涉,再相逢时,竟已是同一所大学的讲台上。他成了学院的副院长,依旧是那个爽朗的模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言谈间添了几分儒雅与沉稳。我初登讲台时,紧张得手心冒汗,教案背得滚瓜烂熟,一站到学生面前却脑子空白。课后他找到我,没有半点领导的架子,只是拉着我坐在教研室的藤椅上,泡了两杯热茶:“我第一次上课,比你还慌,把教案念错了三段,学生们都偷偷笑。”他笑着说起自己的糗事,又细细帮我梳理课程逻辑:“讲课不是背稿子,得跟学生眼神交流,比如讲经济学模型时,结合咱当年农村种庄稼的经历,他们才听得进去。”茶香袅袅里,过往与当下悄然重叠,那份少年时的默契,从未半分消散。
此后的日子,他成了我教学路上的“引路人”。我申报省级教学改革课题时,初稿写得杂乱无章,他连夜帮我打磨,红笔标注的修改意见写满了页边:“这里要结合本校学情,把案例换成咱们学院学生的实习故事”“文献综述部分要突出研究缺口,不能只是堆砌资料”。第二天一早,他拿着修改稿来找我,眼底带着淡淡的血丝,却笑着说:“再改改,这课题能成。”最终课题成功立项,他比我还高兴,在学院会议上特意提了一句:“咱们七五届的学弟,做教学研究肯钻,值得大家学习。”寥寥数语,却暖透了心底的每一寸角落。
每年毕业季,我带的本科生写毕业论文,总有几个学生卡在选题或数据分析上,他只要有空,就会来教研室一起指导。有个学生纠结于乡村振兴的选题方向,他坐在一旁,慢慢说:“你可以结合咱们高中时下乡插秧的经历,看看现在农村的产业模式变化,小切口反而更容易写深。”学生茅塞顿开,他又转头跟我说:“咱们从农村出来的,讲乡村话题有天然的优势,要把这份体验传给学生。”那些午后,教研室里总是飘着茶香,我们对着学生的论文稿你一言我一语,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高中煤油灯下一起解题的时光,只是眼前的人,鬓角都已添了华发。
去年学校组织教学研讨会,我要代表学院做示范课展示,前一晚反复演练还是觉得不满意。他知道后,特意跑到我的办公室,陪着我过了一遍课件:“这里可以加个互动环节,让学生分组讨论案例”“结尾部分可以升华一下,联系当下的社会热点”。演示结束后,台下掌声雷动,他坐在第一排,朝我竖起了大拇指,眼神里的欣慰,像极了当年我解出难题时,他脸上的笑容——那是跨越了数十年的,从未改变的认可。
作为学院领导,他从不用刻板的制度管人,总是带着情理兼顾的温度。有年轻教师因为家里老人病重,经常请假耽误了教学进度,院里有人提议按规定扣绩效,他却在班子会上说:“谁家没个难处?咱们先帮她调课,再组织教研室的人帮她补教案,绩效的事,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事后他还私下找那位老师,塞给她一张自己整理的本地医院专家名单:“有需要就开口,学院能帮的肯定帮。”这件事传开后,教研室里的氛围格外暖,大家都说:“跟着这样的领导干,心里踏实。”他的温柔,从不是挂在嘴边的客套,而是藏在每一个体恤的细节里,熨帖着人心。
还有一次,学院要评选年度优秀教师,按指标只有一个名额,我和另一位老教师票数持平。他找我聊起这事,没有官腔,只是像兄长一样说:“老陈教了三十年书,明年就退休了,这份荣誉对他意义不一样。你的课题刚立项,以后机会多的是。”我懂他的意思,也心甘情愿把名额让给老陈,而他转头又在院长面前替我争取了“教学创新奖”,悄悄告诉我:“你的付出,学院都看在眼里。”他就是这样,总能把一碗水端平,既顾全大局,又不亏待每一个认真做事的人,像当年分我半块干粮一样,总想着让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暖意。
课堂之外,我们依旧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午休时,我们会坐在校园的香樟树下,聊起七十年代高中的煤油灯,聊起农忙时的秧田,聊起各自教学生涯里的趣事与困惑。他总说:“咱七四届和七五届的情分,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比钢筋水泥还结实。”是啊,这份情谊,始于高中校园的红砖瓦房,续于大学讲台的三尺之地,无关职级,无关身份,只关乎一颗真心,一份历经岁月沉淀的默契。
如今我们都已退休,褪去了讲台与职务的光环,又回到了最纯粹的朋友模样。每个周末的上午,我们会相约去校园附近的茶馆,点一壶陈年普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叶绿了又黄。他会掏出手机,给我看他孙女写的数学作业,笑着说:“这孩子解应用题的思路,跟你当年一模一样,钻牛角尖!”我也会翻出旧相册,指着里面泛黄的黑白照片,回忆高中时一起偷摘生产队的桑葚,被老农追着跑的糗事。说到尽兴处,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笑得像当年的少年,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岁月酿成的甜。
上个月,我们一起回了趟母校,那栋红砖瓦房的教室还在,只是木桌椅换成了崭新的塑钢桌,墙上的标语变成了“立德树人”。我们站在操场边,他指着当年我抱着铺盖卷发呆的位置,说:“一晃几十年,你小子当年那慌慌张张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我望着他眼角的皱纹,想起这半生的陪伴,忽然懂了,真正的情谊,从来不是定格在某一个瞬间,而是像一条河,从青春的源头出发,流过求学的苦、工作的忙,最终淌进岁月的安稳里,永远清澈,永远绵长。
李白说“不及汪伦送我情”,千尺潭水是诗人浪漫的比喻,而我们这代人的情谊,藏在七十年代的校园里,藏在大学的教研室与讲台上,藏在退休后的茶馆与母校的风里,藏在一届又一届的守望里。它不是可以称量的数字,不是可以标注的届次,而是融进血脉的牵挂,是刻在心底的默契,是无论走多远,回头时总能看见的那道身影。
我们总试图用“身份”“职级”“岁月”去划分关系,可真正的羁绊,哪里需要这些标签?它是高中时递来的草稿纸,是农忙时遮雨的草帽,是大学时熬夜修改的课题申报书,是示范课结束后竖起的大拇指,是他作为领导时藏在规则里的温柔,是退休后茶馆里的一壶茶、一段回忆,是你回头时,总有一个同校的学兄站在那里,笑着说“我帮你”。
尺幅难量,情谊无疆。这位七四届的学兄,用半生的陪伴与扶持,让我懂得:最好的情谊,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从青葱校园到白发暮年,藏在时光细节里的真心。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守过的讲台,一起喝过的茶,早已成为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比千尺潭水更深,比万里长空更远。
而他,便是我生命里那座永不熄灭的灯塔,从少年到白头,从校园到岁月深处,始终亮着,照着我走过每一段路,暖透了我生命里的每一个寒冬。
2023、6、26、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