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三卷 第七十三章 惊蛰雷动
三月五日,惊蛰。
春雷第一声在浏阳上空炸响时,张家冲的村民正在田里插秧。雷声沉闷而有力,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天地间擂鼓。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天:乌云从东边压过来,黑压压的,带着雨意。
“惊蛰打雷,米谷成堆。”一个老农念叨着古老的农谚,“今年收成肯定好。”
雷声过后,雨并没有立即下来。天空继续阴沉着,空气闷热而潮湿。叶开在祠堂里给夜校学员讲《节气与农事》,黑板上画着二十四节气的简图。
“惊蛰,意思是春雷惊醒冬眠的虫蚁。从这天起,天气转暖,春耕开始忙碌。”叶开指着图,“对我们农民来说,惊蛰是个重要的节气:要抓紧播种,要防治虫害,要注意天气变化。”
张水生补充:“农事改进会提醒大家,今年雨水可能多,要注意排水。我们新修的水利工程正好派上用场。”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人跑进祠堂,气喘吁吁:“叶先生,水生哥,不好了!刘地主家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刘地主……死了!”
祠堂里一片哗然。刘地主,那个曾经阻挠办学、后来又勉强容忍的地主,竟然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急病,今天中午吃饭时倒下的,请了郎中,没救过来。”
叶开皱起眉头。刘地主的死,对张家冲来说,可能是个变数。他儿子刘明轩还在省城读书,家里只剩下女眷和管家。地主的突然离世,往往意味着租佃关系可能出现动荡。
“大家先别慌。”叶开安抚学员,“刘地主去世,是他家的事。我们该种田种田,该学习学习。但也要做好准备,可能会有变化。”
下课后,叶开和张水生、张守义等几个骨干商量。
“刘地主这一死,他家那些田怎么办?”张水生问,“刘明轩能继承吗?他会怎么对待我们这些佃农?”
“刘明轩在省城读书,思想开明,应该不会为难我们。”叶开分析,“但关键是,他能不能顺利继承家业。刘地主还有兄弟子侄,可能会争产。还有,那些管家、账房,可能会趁机作乱。”
张守义抽着旱烟:“我们张家冲有三分之一的人租刘家的田。要是田产有变,租约不稳,麻烦就大了。”
“所以我们要主动。”叶开说,“第一,派人去刘家吊唁,表达哀悼,也探探口风;第二,联络其他佃农,做好准备,万一有变,要团结应对;第三,想办法联系刘明轩,看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打算。”
分工:张守义以族长身份去刘家吊唁;张水生联络其他佃农;叶开设法联系刘明轩。
第二天,消息更多了:刘地主的兄弟刘二爷已经赶到,要主持丧事,还要清查账目。刘家的管家赵某和账房钱某,据说在暗中转移财产。刘家的佃农人心惶惶,不知明年还能不能租到田。
张守义吊唁回来,带回更多细节:“刘二爷不是省油的灯,一来就把持了账房钥匙。赵管家表面恭敬,实际阳奉阴违。刘太太哭得死去活来,六神无主。刘明轩接到电报,正往回赶,但要三四天才能到。”
“这几天是关键。”叶开说,“如果刘二爷或赵管家想趁机霸占田产,可能会在这几天动作。”
“我们能做什么?”
“组织佃农,表明态度。”叶开说,“不是闹事,是表达合理诉求:第一,现有租约应该继续履行;第二,如果更换东家,要保证佃农权益;第三,反对任何人非法霸占田产。”
这个思路得到认同。张水生立即行动,联络了刘家所有佃农,共四十八户。大家在祠堂开会,推举五个代表,准备去刘家表达诉求。
叶开叮嘱:“记住,态度要恭敬,道理要讲清,诉求要合理。我们是佃农,是租田种的人,不是闹事的暴民。我们的目的是保住租种权,保住生计。”
三月八日,五个佃农代表去刘家。刘二爷正在灵堂接待吊唁的客人,听说佃农代表来,很不耐烦:“丧事期间,谈什么租田?等丧事办完再说!”
代表们不卑不亢:“二爷,我们不是来闹事,是来吊唁刘老爷,也是来表达诉求。我们四十八户租种刘家田多年,靠此生计。老爷突然去世,我们担心田产有变,影响明年耕种。恳请二爷明示,现有租约是否继续有效?”
刘二爷被问住了。他确实想趁哥哥去世,把一些好田转到自己名下,但佃农这么一问,他不能直接说“不算数”,那样会引起众怒。
“租约……当然有效。”刘二爷敷衍,“但具体怎么续,要等明轩回来再定。”
“那在明轩少爷回来前,田产由谁管理?我们该向谁交租?”
“这个……自然是我暂管。”刘二爷说,“你们放心种田,该交租时交租,不会少你们一分田。”
得到这个承诺,代表们回来了。虽然承诺很模糊,但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
三月十日,刘明轩回来了。他穿着学生装,戴着黑纱,一脸悲痛和疲惫。叶开通过周震麟的关系,在县城见到了他。
“叶先生,谢谢你来。”刘明轩很客气,“家父突然去世,家里乱成一团。我在省城听到消息,简直不敢相信。”
“请节哀。”叶开说,“我们学堂得到令尊很多支持,村民都很感激。今天来,一是表达哀悼,二是想了解,刘家的田产将如何处置?这关系到四十八户佃农的生计。”
刘明轩苦笑:“不瞒叶先生,我现在也是一团乱麻。二叔想接管部分田产,管家账房暗中搞鬼,母亲只知道哭。我虽然名义上是继承人,但实际很难掌控。”
“明轩,你是新式学生,应该明白:田产不只是财产,更是社会责任。”叶开诚恳地说,“那四十八户佃农,靠租种你家的田生活。如果你处置不当,他们可能失去生计。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刘明轩点头,“其实我一直想改革家里的租佃方式。我在法政学堂学过土地法,知道永佃权、分成制这些新概念。但家父在世时不同意,现在他走了,也许是个机会。”
“你想怎么改革?”
“我想把一部分田产改为‘永佃制’,就是佃农有长期租种权,地主不能随意收回。租金也改为分成制,按实际收成比例分成,丰年多交,歉年少交。这样对佃农更公平,也更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叶开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很好!如果你真能实施,对佃农是福音,对你家也有利——佃农积极性高,产量提高,你家的总租金可能还会增加。”
“但阻力很大。”刘明轩叹气,“二叔肯定反对,管家账房也会阻挠,因为他们从中可以捞油水。还有那些老佃农,可能也不理解,觉得祖祖辈辈都这样,为什么要改?”
“所以你需要支持。”叶开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帮你:向佃农解释新制度的好处,争取他们的支持;在学堂里讲土地改革的知识,让大家明白道理;还可以请周震麟先生在县里帮你说话,争取官方支持。”
刘明轩很感动:“叶先生,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帮那些佃农,也是帮这个社会。”叶开说,“中国要进步,农村必须改革。租佃制度改革是重要一环。你能带头改革,是好事,我应该支持。”
两人达成共识:刘明轩争取继承权,推行租佃改革;叶开组织佃农学习新制度,争取理解和支持;周震麟在县里活动,争取官方认可。
三月十二日,刘家正式分产。刘二爷提出,哥哥的田产应该分给他一部分,因为“祖产有份”。刘明轩据理力争,拿出父亲的遗嘱(幸好刘地主生前立过遗嘱,指定儿子继承全部田产),又请来县里的师爷作证,终于保住了继承权。
但管家赵某和账房钱某暗中捣乱,做假账,企图侵吞部分田产收入。刘明轩在叶开的建议下,请来专业账房查账,又发动佃农举报管家平日的恶行,最终赶走了这两个蛀虫。
三月十五日,刘明轩召集所有佃农,在刘家祠堂开会,宣布租佃改革方案。
四十八户佃农都来了,祠堂里挤得满满当当。刘明轩穿着孝服,站在前面,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
“各位叔伯兄弟,”他开口,“家父突然去世,承蒙大家来吊唁,我深表感谢。作为刘家的继承人,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管理这些田产,才能既对得起祖宗,也对得起租田种的乡亲们。”
“我在省城读书,学了些新知识,知道现在外面有很多新的租佃方式。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改革我们刘家的租佃制度。”
他宣布了改革内容:
一、推行“永佃权”:现有佃农只要愿意,可以签订长期租约,最少十年,期间刘家不得随意收回田地(除非佃农严重违约)。
二、改固定地租为分成制:按照实际收成,地主和佃农按比例分成。初步定为地主四成,佃农六成。丰年多收,歉年少收。
三、设立“农事改进基金”:从地租收入中提取一成,用于水利建设、种子改良、技术推广,帮助佃农提高产量。
四、建立“租佃协商会”:地主和佃农代表定期开会,协商解决各种问题。
佃农们听呆了。这些内容,他们从未听说过。永佃权?分成制?农事改进基金?租佃协商会?每个词都新鲜,每个词都可能改变他们的生活。
张水生第一个站起来:“明轩少爷,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刘明轩拿出拟好的租约样本,“愿意的,可以签新约;不愿意的,也可以按老租约,但就没有那些新权益。”
“分成制……怎么分?”一个老农问。
“比如一亩田,收了三百斤谷子,你留一百八十斤,交一百二十斤给我。如果只收了两百斤,你就留一百二十斤,交八十斤。这样,收成好你多留,收成差你少交,公平合理。”
“永佃权……真的不能随便收田?”
“白纸黑字写清楚:只要你不荒废田地,不拖欠租金,就可以一直租种。你想传给儿子都可以。”
佃农们议论纷纷。大多数人心动了,但也有疑虑。
“地主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会不会有陷阱?”
“签了约,以后变卦怎么办?”
叶开站起来:“乡亲们,我来说几句。明轩少爷提出的这些改革,是先进的,是对佃农有利的。我在外面见过,有些开明地主已经开始这样做了。这不仅是地主发善心,也是明白事理:佃农积极性高,产量提高,地主的总收入可能增加,是双赢。”
“当然,大家有疑虑是正常的。我建议:可以先选几户试点,试一年,看效果。如果好,再推广。如果不好,可以再商量。”
“还有,租佃协商会很重要。以后有什么问题,地主和佃农可以坐下来商量,不是地主说了算,也不是佃农闹事解决。这是进步。”
这个建议很务实。佃农们同意了:先选十户试点,签新约,试一年。
十户试点户选出来了,包括张水生。他们和刘明轩签了新式租约,按了手印。这是张家冲历史上第一份“永佃权”租约,第一份“分成制”租约。
消息传开,轰动四乡。其他村的地主听说后,有的嘲笑刘明轩“读书读傻了”,有的警觉“佃农要翻天”,也有的开始思考:也许这是趋势?
刘家的租佃改革,像惊蛰的春雷,震动了浏阳农村。
三月二十日,叶开在夜校专门讲了一课《从刘家改革看农村未来》。
“刘明轩的改革,不是他个人的善心,是时代的趋势。”叶开在黑板上写,“时代在变:朝廷在搞新政,提倡改良;新思想在传播,提倡平等;农民在觉醒,要求权利。”
“这种改革,对地主来说,是明智的选择:与其对抗趋势,不如顺应趋势,在变革中保住利益。对佃农来说,是重要的进步:从被随意支配到有稳定权益,从固定负担到合理分担。”
“但我们要明白:地主的让步,不是恩赐,是我们团结、学习、争取的结果。如果我们不识字,不会算,不组织,地主不会主动改革。”
“所以,教育不能停,学习不能停,组织不能停。只有我们更强大,更明白,才能推动更多改革,争取更多权益。”
学员们听得热血沸腾。他们看到了知识的力量,组织的力量,团结的力量。
课后,张水生留下,激动地对叶开说:“叶先生,我签了新约,十年!十年内,只要我好好种田,刘家就不能收我的田。我就可以安心投入,改良土壤,兴修水利,提高产量。这是以前不敢想的!”
“恭喜你。”叶开说,“但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你有长期租种权,也要好好种田,不能荒废。还要积极参与农事改进,提高技术。”
“我明白。我已经计划了:今年全部改种‘浏阳早’,用新方法管理。还要在田里养鱼,田埂种豆。我有信心,产量能提高三成以上!”
看着张水生充满希望的脸,叶开很欣慰。这就是改革的意义:给劳动者希望,给生产者动力。
三月二十五日,刘明轩来找叶开,说他想在学堂兼课,教法律常识和农业经济。
“我想把学到的新知识,教给更多人。”刘明轩说,“特别是那些和我一样的地主子弟,让他们明白,改革不是损失,是出路。”
“太好了。”叶开说,“你可以开一个‘乡村青年班’,招收地主、富农子弟,教他们新知识,新思想,引导他们成为乡村改革的推动者。”
“这个想法好!我马上准备。”
刘明轩的加入,让学堂的师资力量更强了。更重要的是,他代表了地主阶层中的开明力量。有他的榜样,其他地主子弟可能也会受影响。
三月三十日,惊蛰的最后一天。春雷又响了,这次伴着春雨,淅淅沥沥,滋润着大地。
田野里,秧苗青青,长势喜人。农民们在雨中忙碌,但脸上有笑容。刘家的租佃改革试点顺利,十户佃农干劲十足。其他佃农看到希望,也盼着明年能签新约。
祠堂里,夜校的学员在学新知识,讨论新变化。妇女班在学裁剪,歌声不断。儿童班在学识字,书声琅琅。
叶开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雨中的村庄。
半年前,这里还是一个封闭、保守的村庄。现在,这里有了学堂,有了夜校,有了农事改进会,有了租佃改革试点。
变化在发生,虽然缓慢,但坚定。
教育像春雨,润物无声。
改革像春雷,惊醒沉睡。
他想起《周易》里的话:“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变革是天地之理,是历史之必然。
顺应时代,顺应民心,就是顺乎天而应乎人。
这条路,他走对了。
雨渐渐停了,云缝中露出阳光。
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七彩斑斓,像希望的桥梁。
春天,真的来了。
希望,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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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卷 第七十四章 清明雨上
四月五日,清明节。
浏阳的清明总是伴着细雨,像老天爷在为逝者流泪。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田野里,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嫩绿的菜籽。农民们利用雨歇的间隙,在田里忙碌,为早稻施肥除草。
张家冲的村民今天都要上坟祭祖。清晨,家家户户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纸钱、香烛、供品,去往各家的坟山。叶开和林随缘也随着张守义一家,去祭拜张家的祖先。
坟山在村后的山坡上,松柏青青,坟头累累。张守义带领族人,在祖宗坟前摆上供品,点燃香烛,烧化纸钱。青烟袅袅升起,在细雨中飘散。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守义,率族人前来祭拜。”张守义跪在坟前,恭敬叩头,“去年至今,我张家冲有了学堂,子孙得以读书识字;有了农事改进会,田产得以增产增收;更有了租佃改革,佃农生计得以保障。此皆祖宗庇佑,亦时代所趋。望祖宗继续保佑,让张家冲兴旺发达,让子孙有书读,有田种,有好日子过。”
族人们依次跪拜。叶开虽然不是张氏族人,但也恭敬地鞠了三个躬。他敬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祖先,而是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辛勤劳作的人们,是那些在苦难中依然坚持的农民。
祭祖结束后,张守义对叶开说:“叶先生,今年祭祖,我特别加了那段话。以前祭祖,只说保佑平安、多子多福。今年加了学堂、改进会、租佃改革,因为我觉得,这些才是真正的兴旺。”
“族长说得对。”叶开说,“祖先最大的愿望,就是子孙过得好。读书识字、增产增收、生活改善,就是对祖先最好的告慰。”
下山的路上,遇到其他上坟的村民。大家互相打招呼,脸上少了往日的愁苦,多了些希望。
“今年清明,心情不一样。”一个老农说,“以前上坟,总求祖宗保佑别饿死。今年求的,是子孙读书有出息。”
“是啊,我孙子在学堂读书,识了好多字,还会算账。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
“我家租了刘家的田,签了新约,十年不变。心里踏实了,可以好好规划怎么种田。”
这些话,叶开听在耳里,暖在心里。教育、改革,正在改变农民的心态,从求生存到求发展,从被动承受到主动创造。
回到村里,祠堂里正在准备一场特别的活动:“清明诗会”。这是叶开提议的,让学员们用诗歌表达对先人的怀念、对生活的感受、对未来的希望。
虽然农民们不会写严格的诗词,但真情实感最重要。
下午,诗会开始。祠堂里坐满了人,外面细雨绵绵,里面温暖如春。
张水生第一个上台,朗诵他写的《清明感怀》:
“清明时节雨纷纷,祭祖上坟思先人。
先人创业多艰难,开荒种田为子孙。
今我辈人承遗志,读书识字求更新。
改良农事兴水利,租佃改革惠村民。
但愿年年有进步,不负先人一片心。”
虽然平仄不工,但情真意切,赢得掌声。
一个妇女班的学员鼓起勇气上台,朗诵她写的《女子吟》:
“清明雨,细细下,女子也能把书拿。
识字记账会持家,裁剪烹饪样样佳。
公婆丈夫齐声夸,邻里姐妹都羡煞。
谁说女子无才德?读书明理顶呱呱。
愿我女子都识字,半边天地自己打。”
这是妇女班学员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朗诵自己的作品,虽然紧张,但很勇敢。台下妇女们热烈鼓掌,很多男人也点头。
孩子们也来凑热闹,集体朗诵了一首儿歌:
“清明雨,滴滴答,我们上学笑哈哈。
学识字,学算数,学唱歌,学画画。
爷爷奶奶辛苦了,爸爸妈妈种田忙。
我们要好好读书,长大建设新家乡。”
童声稚嫩,但充满希望。很多老人听着,眼里泛着泪光。
叶开也写了一首,上台朗诵:
“清明雨上祭先贤,百年风雨如云烟。
农民苦,世代传,识字明理开新天。
学堂书声破愚昧,农会组织力无边。
租佃改革初试水,乡村建设写新篇。
但愿苍生俱饱暖,教育兴国梦终圆。”
诗会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二十多人上台朗诵。虽然作品水平不一,但每个作品都来自真实生活,真实感受。这是农民第一次用诗歌表达自己,这是文化自觉的开始。
诗会结束后,叶开发表感言:“今天的诗会,让我很感动。我们农民不仅会种田,也会写诗;不仅有力气,也有情感;不仅能承受苦难,也能创造美好。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让每个人发现自己,表达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
“清明节,我们祭奠先人,更要思考未来。先人留给我们土地,留给我们勤劳的品格。我们要用知识浇灌土地,用智慧创造未来。这样,才对得起先人,对得起这片土地,对得起这个时代。”
掌声经久不息。很多学员眼含热泪,他们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感受到文化的力量。
清明过后,农事更忙了。早稻进入分蘖期,需要精心管理。农事改进会组织技术培训,教农民如何合理施肥、科学除虫、适时晒田。
刘明轩的“乡村青年班”也开班了。第一期有十二个学员,都是附近地主、富农的子弟,年龄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不等。刘明轩教他们法律常识、农业经济、乡村管理。
这些年轻人起初是抱着好奇来的,但听了刘明轩的课,开始思考。
“原来租佃制度有这么多学问。”
“永佃权对地主也有好处?佃农稳定,田不荒废,长期收入可能更高。”
“农事改进基金,虽然从地租中提取,但用于提高产量,最终地主也得益。”
刘明轩不仅讲课,还带他们去田间,看农事改进会的活动,看佃农如何用新方法种田。
“看,张水生那块田,用了新品种、新方法,长势明显比旁边的好。”刘明轩指着田野,“如果所有佃农都这样,总产量提高,我的总收入不会减少,可能还增加。而佃农生活改善,社会更稳定,这是多赢。”
年轻人们开始理解:改革不是“吃亏”,是“明智”。
叶开也来给这个班上课,讲平民教育的意义。
“各位都是乡村的精英,将来可能成为地主、乡绅、管理者。你们如何对待农民,关系到乡村的兴衰。”叶开说,“如果你们把农民当成愚昧的苦力,随意压榨,乡村就会死气沉沉,最终大家都没好日子过。如果你们把农民当成合作伙伴,帮助他们提高,乡村就会生机勃勃,大家都能受益。”
“教育农民,不是施舍,是投资。农民识字了,会算账了,懂技术了,就能更好种田,更好持家,乡村整体水平就提高了。你们作为管理者,也轻松了,收益也稳定了。”
“所以,支持平民教育,支持乡村改革,不仅是善行,更是智慧。”
这些道理,对地主子弟来说是全新的。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农民是低贱的,是应该被管理的。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农民也可以成为伙伴,教育可以改变一切。
有些人不以为然,但也有些人开始思考。一个叫李振邦的年轻人课后找叶开:“叶先生,你说的话,我父亲肯定不同意。他常说,‘泥腿子识字有什么用?还不是泥腿子。’”
“那你觉得呢?”叶开问。
“我……我不知道。”李振邦犹豫,“但我看到张家冲的变化:农民识字后,确实不一样了。他们会算账,懂道理,说话有条理。而且,他们组织起来,修了水利,推广了新品种,整个村子都有活力了。这……应该是好事吧?”
“是不是好事,你可以自己观察,自己思考。”叶开说,“不要只听别人说,要自己看,自己想。”
李振邦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走了。
叶开知道,改变这些地主子弟的思想,比改变农民更难。因为他们有既得利益,有传统观念。但只要有一个人开始思考,就有可能影响一群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四月十五日,叶开收到陈天华从上海的来信。信中,陈天华兴奋地报告:《建设者》第二期出版后,反响强烈,很多读者来信,询问平民教育的具体方法,表示也想在本地尝试。
“叶兄,你的《浏阳实践报告》引起广泛关注。有好几个地方的人来信,说想来浏阳学习。我考虑组织一个‘平民教育考察团’,带他们来实地看看。你觉得如何?”
叶开回信表示欢迎。实践需要交流,经验需要分享。有人来学习,是好事,也能促进张家冲的工作。
四月二十日,谷雨。这是春季最后一个节气,雨水增多,利于谷物生长。农谚说:“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天气真正暖和了。
张家冲的早稻长势良好,绿油油一片,像铺在地上的绸缎。农民们在田里忙碌,但脸上有笑容。今年有了新水利工程,不怕旱不怕涝;有了新品种,产量有望提高;有了新租约,心里踏实。
学堂的第二学期也过半了。夜校学员中,有二十多人已经能读简单的书信,能算日常账目。妇女班有十五个学员学会了裁剪,能给自己家人做衣服。儿童班的孩子进步更快,有的能背几十首诗,有的能算复杂的账。
更让叶开欣慰的是,本地教师的成长。张水生等八个教师,已经完全能够独立教学。他们不仅教识字算账,还结合农业生产,教实用知识。比如,教“田”字时,讲田怎么种;教“水”字时,讲水利重要;教“算”字时,讲怎么算地租算工钱。
教育真正扎根了,本土化了。
四月二十五日,周淑英要暂时离开。她接到家信,母亲病重,要回长沙照顾。临走前,她很不舍。
“叶先生,林先生,我真不想走。”周淑英眼圈红红的,“在这里半年,我学到了在城里学不到的东西。我看到真实的农村,真实的农民,看到教育如何改变人的生活。这是我人生最有意义的半年。”
“放心去照顾母亲。”林随缘安慰她,“等你母亲好了,再回来。这里永远欢迎你。”
“我一定回来。”周淑英坚定地说,“我要在这里扎根,当一个真正的乡村女教师。”
送走周淑英,林随缘有些伤感:“多好的姑娘,有理想,有热情。希望她母亲早日康复。”
“她会回来的。”叶开说,“因为她在这里找到了价值。”
四月二十八日,叶开和林随缘决定做一次家访,深入了解学生家庭的变化。他们走访了十户有代表性的家庭:有佃农,有自耕农,有手艺人,有妇女当家的。
家访让他们看到了教育带来的真实改变:
在张水生家,他妻子拿出记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家庭收支:“以前糊涂账,现在明明白白。知道钱花在哪里,就知道怎么省,怎么赚。”
在张老四家(就是那个用算账要回被克扣租子的佃农),他指着墙上的“识字证书”说:“这张纸,比地契还珍贵。有了它,我知道自己是个人,有尊严的人。”
在一个寡妇家,她女儿小翠(就是那个去长沙读书的女孩)写信回来,说在爱国女校学习很好,将来要回村当教师。“我女儿有出息了,这是以前不敢想的。”寡妇流着泪说。
在一个手艺人家里,父亲让儿子上学:“我做了半辈子木匠,不识字,吃了很多亏。不能让儿子再吃这个亏。”
每户人家,每个故事,都让叶开和林随缘感动。教育不是空洞的口号,是实实在在的改变:改变个人的命运,改变家庭的气氛,改变村庄的面貌。
家访最后一站是刘明轩家。刘明轩正在整理父亲的遗物,看到叶开他们来,很高兴。
“叶先生,林先生,来得正好。我在整理父亲的书房,发现了很多旧书,有些可能对学堂有用。”
他拿出几箱书:有农书,有医书,有蒙学读物,还有一些小说杂记。
“这些书,放着也是放着,不如送给学堂,让更多人读。”
“太好了!”叶开很感激,“学堂正缺书。我们可以办个小图书馆,让学生借阅。”
“还有,”刘明轩说,“我想把父亲的一部分遗产捐给学堂,作为永久基金。利息用于维持学堂运转,帮助贫困学生。”
这更是意外之喜。叶开和林随缘对视,都很感动。
“明轩,你这……”
“别推辞。”刘明轩说,“这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父亲一辈子积累财富,但财富如果只囤积,没有意义。用在教育上,用在帮助他人上,才有意义。这也是对父亲的告慰。”
叶开郑重接过:“我代表学堂,代表所有学生,谢谢你。”
“不,应该我谢谢你们。”刘明轩说,“是你们让我明白,财富的意义,人生的价值。”
离开刘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田野里,农民们收工回家,扛着锄头,说着笑着。村庄上空,炊烟袅袅。
叶开和林随缘走在田埂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半年,变化真大。”林随缘说,“不仅是学堂的变化,是整个村庄的变化,是人的变化。”
“是啊。”叶开说,“教育像春雨,润物无声,但改变一切。它让农民有了尊严,让妇女有了地位,让青年有了理想,让地主有了觉悟。这就是建设的力量,比任何破坏都更根本,更持久。”
“但这才刚刚开始。”
“对,刚刚开始。但开始就是希望。”
他们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这棵树有百年历史,树干粗壮,枝叶茂盛。树上系着很多红布条,是村民祈福用的。
叶开想起刚来张家冲时,这棵树也是这样。但那时,树下聚集的是闲聊、抱怨、迷茫的村民。现在,树下经常有读书的学生,讨论的农民,唱歌的妇女。
树还是那棵树,但树下的人,已经不同了。
这就是教育的意义:不是改变世界,是改变人。人变了,世界就变了。
晚风拂面,带来田野的清香和村庄的炊烟味。
远处,祠堂的灯火亮了。
书声,又要响起了。
这书声,会一直响下去。
响彻这个村庄,响彻这片土地,响彻这个时代。
(第五十三卷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