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叩门,心灯为应
——再读“怀民亦未寝”有感
文/王承栋
北宋神宗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身处黄州的苏轼解衣欲睡,见月色入户,便欣然起行,与好友张怀民一同在庭院中散步,并留下经典作品《记承天寺夜游》。
苏子出门那一刻的冲动,想必许多人都曾有过。这并不是为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只是被一缕月光轻轻叩响了心扉。他“念无与为乐者”,于是“至承天寺寻张怀民”。而我认为最动人的,莫过于文中接下来的五个字:“怀民亦未寝”。
初读这篇八十四字的短文,尚是少年。那时只觉这篇文章平淡如水,远不如“大江东去”来得痛快。直到多年后的某个深夜,自己也在城市的楼台上凭窗独立,看大街上流动的车灯如寂寞的星河,忽然间便读懂了苏子,懂得了他在黄州的那些夜晚,懂得了他为何要去找一个同样未眠的人。
这“亦未寝”的“亦”字,实在是整篇文章的灵魂所在。它记录的并非简单的巧合,而是基于同被贬谪的相似境遇与共怀忧思的相通心境,是两个灵魂在无边夜色中的一次默契呼应。这种“同时性”的感应,比那些流于表面的友谊更动人心魄。
苏子被月色唤醒,怀民又为何不眠?文中没有说,也不必说。在失意的岁月里,在孤寂的夜晚,失眠或许是他们共同的常态。
理解这份默契,需要回到元丰二年的乌台诗案。从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到贬谪黄州的团练副使,人们普遍认为,这种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坚强的灵魂。
初到黄州时,苏子“杜门深居”,在孤独中重新寻找生命的支点。他开垦东坡地,创制红烧肉,与渔夫樵民为友,这些看似寻常的生活,实则是这位旷达的诗人在废墟上重建的精神家园。正是这种于日常中重建的精神力量,让他即便在失意的深夜,也能敏锐地捕捉到美的召唤。因此,承天寺的那夜漫步,不只是文人雅趣的即兴抒发,而是穿越绝望后的生命挣扎、顿悟与释然。
于是,我们看到这样一幅画面:两个被命运考验的文人,在承天寺的庭院里静静地散步。庭下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原来都是竹柏的影子。这月光下的幻象,何尝不是人生本身的隐喻?我们常常惑于表象,在真假虚实间徘徊,而苏子与怀民在洞悉这一切表象之后,依然全心享受此刻庭中的空明与宁静。此般境界,非有对生命的深刻体悟而不能抵达。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连续的发问,表面上是对美景无人欣赏的惋惜,实则却是对知音难觅的深沉叹息。此处的“闲”,不是无所事事的空虚,而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明,是剥离了功名利禄后的本真存在。他们之所以能看见这月光的美,正是因为他们成了“闲人”,或者说从主流价值中放逐,反而获得了精神审美的自由。
海德格尔说“人应该诗意的栖居”。何谓“诗意”?我认为,这种哲学的难题,在黄州的谪居岁月里,苏子给出了他的答案。诗意不是远离尘嚣,而是在困顿中保持心灵的敏感;不是在顺境中的高歌,而是在逆境中依然能听见月光叩门的声音。
这让我想起现代人的孤独。我们活在一个人心复杂、信息泛滥的时代,通讯录里有成百上千的“朋友”,社交网络上永远不缺点赞和评论。可是,当我们深夜醒来,看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天花板上,可有一个能随意拨通的号码?可有一个确定不会打扰的“怀民”?
有个朋友曾悲伤地告诉我,他有好几次穿戴整齐,驱车出门,只是想找个朋友倾诉一下失意的心情,却在发动机启动后茫然四顾,不知该去向何方,最终只是一个人在车里听听音乐,复黯然折返。这场景,与九百多年前苏子那目标明确的“至承天寺寻张怀民”,其间相隔的,不是难以逾越人情的鸿沟吗?现代人的悲剧,在于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联系便利,却失去了深夜叩门的勇气和理由。我们害怕打扰别人,更害怕被拒绝,于是,所有的孤独都变成了一个人无奈的独角戏。
其实,“怀民亦未寝”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他们一起欣赏了多美的月色,而在于那一刻的懂得。懂得他的失眠不是失眠,懂得他的孤独不是孤独,懂得他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陪伴。这种心灵相通的懂得,犹如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也即人需要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确认自己的存在。那一刻,怀民就是映照苏子内心的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里,苏子的忧思与闲情被看见、被理解,他飘摇的内心也获得了宽慰与安放。
张怀民在历史上留下的记载不多,我们只知道他也被贬谪屈居黄州,正寄住在承天寺。但正是这个模糊的身影,让苏子的夜游有了特殊的意义。人生得一“怀民”,足矣。他不需要多么了不起,只需要在那里,在步于中庭时“亦未寝”。这种陪伴,超越了言语,直抵灵魂相知与无声陪伴的本真。
尽管时代背景迥异,但对心灵共鸣的渴望,却穿透千年,与我们如此相通。因此,将苏子的“闲”置于当代语境,更显其珍贵。在这个追求效率至上的时代,我们害怕闲暇,用各种娱乐填满每一寸时光,实则是在逃避与自我独处的孤寂。我们拥有了更多闲暇时间,却失去了保持内心恬静、成为“闲人”的能力。
人到中年之后,再读这篇短文,回味生活,只有经历过足够的夜晚,承受过足够的孤独,才能明白“闲人”二字的沉重与轻盈。沉重的是那份怀才不遇时的无奈,轻盈的是那份超脱功利后的自在。苏子的伟大,就在于他把这份孤独转化成了审美的体验,把个人的失意升华为普世的人生感悟。
我们在人生路上难免夜行,都想在各自的黄州里寻找着自己的怀民。也许我们应该做的,还可以成为别人的怀民——在朋友独自夜行的时候,亮起一盏灯,打开一扇门,坦然地说一声:“我也没睡。”
千年后的今夜,月光依旧。当我们也在人生路上独自徘徊时,不妨想想承天寺里的那两个身影。他们的夜游,是一次对失意与孤独的公开确认与共同接纳。相互之间,无需掩饰寂寞,也无需强颜欢笑。正是这份对自身脆弱的坦然展示与相互接纳,让孤独在无声中消融。
故事的结尾,两位月下客各自回归自己的世界。他们没有约定再会之期,没有互诉衷肠,只是在这月光下共同走过一段路。但这短暂的相遇,却让孤独有了陪伴,让冰冷有了温度,让失意有了诗意。
夜色依旧深沉,月光依旧清凉。但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在突然想起他时,相信他“亦未寝”,这漫长的人生夜路,便不再那么难走了。这大概就是苏子留给我们最和暖的启示:孤独固然是生命的底色,但友谊是这底色上最亮的光彩。而每一次“亦未寝”的回应,都是对无边夜色的一次温柔照明,是在生命孤独的寒夜,为彼此点亮的一盏心灵的灯火。
毕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千古一问,问的是他,是你,也是我。
再读《记承天寺夜游》,苏子与怀民的一次夜游,穿越千年,依然在为我们指引着温暖的方向。 千年后的我们,或许无法改变人生的孤寂底色,却可以选择成为彼此的光源。
月色温柔,心灯相伴。请勇敢地做那个叩门者,也为前来叩门的朋友,轻轻应一声:
“我在。”
作者简介:
王承栋,笔名:大漠孤剑,教育硕士,正高级教师,第六届“中国好老师”,甘肃省级学科带头人。省作协会员,白银市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在省市级刊物发表诗文百余篇。出版散文集《九叶草》(合著),主编散文集《大地行吟》。作品先后被收入多家书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