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零一章 苏州之邀
秋风卷着黄浦江的水汽,给编译所的玻璃窗蒙上一层薄雾。叶开坐在自己的格子间里,面前摊开着《新体农业教科书》的校样,墨字清晰,但他目光却有些游离。所长那番关于苏州“乡村师范传习所”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
去,还是不去?
这个抉择关乎他未来数年的道路,甚至可能影响他一生事业的轨迹。他无法独自决断。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阁楼,而是绕道去了外滩。沿着江堤缓缓行走,看着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轮船,听着汽笛悠长或短促的鸣响,混杂着码头工人的号子、小贩的叫卖,以及不远处海关大楼传来的钟声。这座城市的脉搏强劲而混杂,充满机遇,也布满陷阱。
苏州的邀请,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遇。江苏省教育总会牵头,有官方背景(提学使司支持),又有地方士绅出资,合法性、资源和社会影响力都远非民间自发行为可比。若能参与其中,甚至主导一部分课程设计和教学,就意味着他能将自己在浏阳摸索的经验、在商务印书馆沉淀的理论,直接作用于培养乡村教师的源头。这些“种子教师”一旦播撒下去,其可能产生的连锁效应,远非张家冲一地的点滴改良所能比拟。
他想起了陈天华的托付——“保护好阵地”,“教育救国,乡建新民”。在印书馆编书,固然是“保护阵地”,是思想的间接传播。而去苏州办学,则是直接投身于“新民”的塑造前线,是将思想转化为实践行动的更直接途径。这似乎更贴近陈天华所期许的“建设者”角色。
然而,风险也显而易见。其一,苏州虽近,毕竟是一个全新的环境。那里的人际关系、官场习气、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绝非编译所这般相对单纯的学术环境可比。他一个外乡人,毫无根基,能否顺利打开局面?是否会陷入无谓的人事倾轧或理念冲突?其二,传习所由教育总会和士绅主办,其办学宗旨虽好,但具体实施中,能否允许他引入那些可能“敏感”的关于乡村组织、合作经济乃至公民意识的内容?会不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脱离实际的“洋学堂”?其三,也是最现实的,一旦他离开商务印书馆这个稳定的职位和上海这个相对安全的租界环境,他的个人安全保障是否会降低?郑孝谦那样的势力,是否会借此机会做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如何向浏阳的同伴们交代?当初他离开,是迫于压力,为了保存火种。如今他在上海初步站稳,却又被另一个看似更大的机会吸引,要再次远行。林随缘、张水生他们,会不会感到失落,甚至觉得他放弃了与他们并肩战斗的承诺?尽管他知道,心是连在一起的,但空间的距离,终究会带来实际沟通的迟滞和情感的疏离。
他想起林随缘信中淡淡的倦意和咳嗽,心中便是一紧。他多么希望此刻能在她身边,哪怕只是递上一碗温水。如果去了苏州,相隔更远,通信更慢,这份牵挂与担忧,只会更深。
一连数日,叶开都在这种反复的权衡中度过。他查阅了能找到的关于江苏教育总会和几位发起人的资料,多是正面评价,称其“开通务实”、“热心教育”。他又悄悄请教了几位编译所里消息灵通又为人稳妥的老前辈,得到的反馈也多是鼓励,认为这是个难得的“做实事的平台”,对他个人发展极有好处。
“文渊啊,你是有真才实学,又肯下苦功的。老是埋在故纸堆里编书,虽则安稳,但终非用武之地。这传习所,正是让你一展所长的地方。江苏文风鼎盛,风气也比内地开明些,去闯一闯,未必是坏事。”一位与他相熟的老编审如是说。
这些信息,稍稍缓解了他对环境和安全的部分担忧。但核心的抉择,依然在于他的内心——他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在安全的港湾里,做一个思想的整理者和传播者?还是到风浪更大的海面上,亲自去驾驶一艘可能改变航向的小船?
他铺开信纸,决定先给浏阳写一封长信。他必须将自己的困境、机遇、风险,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他们的意见,他们的感受,将是他最终决定的重要砝码。
在信中,他详细描述了苏州传习所的来龙去脉、可能的意义与风险,也坦诚了自己内心的矛盾与犹豫。“……此去若成,或可播撒更多星火,然亦可能陷入纷扰,远离实际,甚至身陷险地。且与诸君相隔愈远,音讯愈缓,我心实难安。尤念随缘病体,未能亲奉汤药,每思及此,五内如焚。然此机遇,于吾志业,实属千载难逢。去留之间,殊难决断。万望诸君,各抒己见,以开茅塞。无论最终如何抉择,文渊与张家冲,命运相连,休戚与共,此心永不变。”
他用了最隐秘的方式,将这封厚重的信寄出。接下来,便是焦灼的等待。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叶开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新体农业教科书》的校改进入最后阶段,他必须确保自己负责的部分尽善尽美,这是他职业素养的体现,也是无论去留,都应对商务印书馆负起的责任。
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搜集和整理更多关于乡村教师培训、简易师范教育、成人补习教育方面的资料,包括日本、德国的一些经验。无论最终是否去苏州,这些知识的储备都是必要的。
十天后的一个傍晚,他收到了来自浏阳的厚厚回信。不是一封,而是好几封,分别来自林随缘、张水生、刘明轩,甚至还有李振华以青年学社名义写的一封。
他深吸一口气,在油灯下,怀着忐忑的心情,一一拆阅。
张水生的信最直接:“叶先生,这是大好事!您要是能去苏州,教出成百上千个像样的老师,那得帮到多少像咱们张家冲这样的地方?咱们这点经验,要是能通过您,让更多人学去,那不是更好?您放心去!家里有我们呢!随缘姐的身子,我们大伙儿轮流照看着,保证没事!就是……您有空得多写信回来,告诉我们那边是咋弄的,我们也学着点。”
刘明轩的信则更理性周全:“文渊兄台鉴:苏州之邀,确为良机。江苏富庶,文教基础厚,若能借此平台,将兄之理念系统传播,影响不可限量。至于风险,凡做事必有风险,关键在于趋利避害,谨慎周旋。兄在沪上积累人望学识,此去正当其时。浏阳之事,弟与守义叔、随缘女士等必当戮力维持,稳中求进。惟望兄保重自身,勿以我等为念。若决定前往,资金若有不便,弟可略尽绵薄。”
李振华代表青年学社的信,充满了年轻的热忱与向往:“叶先生:听闻先生或将赴苏培育师范人才,学社同仁皆振奋不已!此正是我辈所学、所思,得以广播之途!先生曾教导,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先生此去,便是要点燃更多、更亮的火种!吾等在乡,定当更加勤学实干,将张家冲建设好,不负先生所教,亦为先生之后盾。恳请先生勿忧后方,勇往直前!”
最后,他展开了林随缘的信。她的字迹依旧清秀,但似乎笔力稍弱,想来身体尚未完全康复。
“文渊如晤:见信知君困惑,随缘亦心潮难平。苏州之邀,实乃天赐机缘,与君平生之志,若合符节。君尝言,教育救国,非止于一村一乡,而在乎培育万千播火之人。今有此平台,正可践行此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君所虑者,无非三者:一曰环境险恶,二曰理念受阻,三曰牵挂此地。随缘浅见:环境险恶,何处无之?沪上租界,岂是真桃源?以君之智慧谨慎,辅以多方打探,预作绸缪,未必不能应对。理念受阻,此诚可虑。然事在人为,传习所既以‘乡村师范’为名,君之经验,恰是其所需。循序渐进,潜移默化,总有其施展空间。即便一时不能尽如人意,播下种子,静待发芽,亦是功德。”
“至于牵挂……”信纸在这里,墨迹似乎停顿、浸润了片刻,才继续写道,“随缘之疾,已无大碍,调养便是,君勿挂怀。张家冲诸人,经此数年磨砺,早已非吴下阿蒙。水生哥、明轩少爷、秀梅姐、振华他们,皆能独当一面。纵有风雨,亦能共度。君之前路,关乎更大之事业,岂能因我等而羁绊?惟愿君善自珍重,勿以我为念。”
“文渊,君之才华抱负,当有更大舞台。浏阳是根,是梦开始之地,但非君飞翔之限。去吧,去苏州。去培养更多的‘叶开’,更多的‘随缘’,更多的‘水生’和‘振华’。让星火,真正成燎原之势。此方为对星台先生、对你自己、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告慰与答卷。”
“家中一切,有我。静待君佳音,更待他日,听君讲述那‘万千星火’的故事。”
信末,没有往常的“惟愿君早归”,而是两个字——“珍重”。
泪水模糊了叶开的视线。他仿佛看到林随缘在油灯下,强忍病弱,一字一句写下这些深明大义、却又饱含深情的文字。她没有挽留,没有诉说离愁,而是用最理解、最支持的方式,为他卸下了心中最重的负担,指明了前行的方向。
是的,他的根在浏阳,梦开始于张家冲。但理想的翅膀,不应被乡情完全束缚。他有责任,也有能力,去一个更大的舞台,点燃更多的火种。而浏阳的同伴们,已经成长到足以守护好他们的根,并继续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深耕细作。
所有的犹豫、彷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第二天,叶开郑重地向编译所所长表示,愿意接受推荐,前往苏州协助筹办乡村师范传习所。但他也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他希望以“借调”或“特约”形式前往,暂时保留与商务印书馆的松散联系,以便在传习所工作之余,继续为馆里做一些编纂审校工作,保持理论与实践的同步更新。第二,他需要一段时间进行交接和准备,预计一个月后赴任。
所长欣然同意,并承诺馆里会为他提供必要的支持。
目标已定,叶开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力量。他开始积极为苏州之行做准备:更深入地研究师范教育资料;整理自己在浏阳的全部实践经验,形成系统的教案初稿;与编译所同事交接工作;甚至开始简单学习一些苏州方言和风俗。
他知道,前路绝非坦途。但这一次,他不是被迫流亡,而是主动选择;不是孤身奋战,而是带着浏阳的祝福与期望,奔赴一个更能实现理想的战场。
苏州,将是他的新起点。而浏阳,永远是他力量的源泉与心灵的归处。
秋风飒飒,吹动他案头的书页,也吹动了他心中那面即将扬帆起航的旗帜。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零二章 赴任前夕
决定既下,时光便仿佛加快了脚步。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的十月,在繁忙的筹备中倏忽而过。
叶开首先花了近半个月时间,将自己负责的《新体农业教科书》部分彻底完工,校样仔细复核后交付,并与接手的同事做了详尽交接。编译所同仁知他将有远行,且是去办“造福乡梓”的实事,纷纷表达祝贺与不舍。所长特意设了一个小范围的践行宴,席间勉励有加,并承诺印书馆的门永远为他敞开,随时欢迎他回来或保持合作。
与周子安的告别则简单而沉重。两人约在最初见面的那个弄堂小茶馆。
“文渊兄,此去苏州,海阔天空,必能大展抱负。”周子安举杯,眼中既有羡慕,也有担忧,“只是……那边情况复杂,你务必小心。教育总会里,也是各派人物都有。有些人是真心办学,有些人则可能只是想博个名声,或者借此结交人脉。你做事认真,又有些……不一样的见解,初来乍到,难免触动一些人。”
“我明白。”叶开与他碰杯,“我会多看,多听,少说,先从实事做起。教学之事,总归是要落到课堂上的。”
“星台兄若在,定然为你高兴。”周子安叹道,“他总说,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你这一步,是真正‘起而行’了。只是……唉,这世道,行路难啊。”
两人沉默片刻,周子安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郑孝谦那边,近来似乎没什么动静。但我隐约听说,他对江苏教育界的事,也有些兴趣。你到了苏州,万一遇到与他有关联的人或事,务必多留个心眼。”
叶开心中一凛,点头记下。郑孝谦的影子,似乎总是若隐若现。
最大的准备工作,是对自身知识体系的梳理与提升。叶开几乎跑遍了上海能找到新书的所有书店和图书馆,重点搜集关于教育学、心理学(当时称“心灵学”)、社会学、简易师范教材、各国乡村教育案例的资料。他意识到,以前在浏阳,更多的是基于直觉和迫切需求的实践;在印书馆,侧重于具体知识的编纂;而要去培训教师,就必须有更系统的理论框架和教学方法作为支撑。
他将陈天华留下的关于丹麦民众高等学校、爱尔兰合作社的资料反复研读,试图提炼出其中适用于中国乡村师范教育的精神内核和方法要素。同时,他也开始着手将浏阳的经验系统化、教案化,编写了一套初步的《乡村师范传习所课程设想与教学要点》,包括“乡村教育概论”、“简易农学与实习”、“乡土教材编写法”、“成人识字教学法”、“乡村合作组织浅说”、“学校与社区”等模块。每个模块下,都尽可能结合具体案例(隐去地名人名),并设计了一些讨论题和实践活动设想。
这项工作极其耗费心力,常常熬至深夜。但叶开乐在其中,仿佛一个将军在战前精心推演沙盘,为即将到来的战役做准备。
当然,他并未中断与浏阳的通信。只是现在信中的内容,更多是分享他筹备的进展,询问张家冲的近况,尤其是林随缘的健康。他将在上海能找到的一些润肺止咳的成药,连同一些他觉得林随缘会喜欢的书籍、一块素雅的丝绸料子(托称是印书馆发的福利),一起打包寄了回去。
林随缘的回信总是及时而温暖。她详细报告了张家冲的秋收情况(总体不错,合作社的编织品销量稳中有升),青年学社“读书研习会”的进展(开始尝试围绕“如何改善本村饮水卫生”进行小调查),以及她自己的身体(“咳嗽已愈大半,精神渐佳,勿念”)。她对他课程设想中的许多细节提出了非常中肯的意见,比如认为“乡村合作组织浅说”部分,应更强调循序渐进和风险防范;“学校与社区”部分,可以加入一些如何与乡绅、族老沟通的技巧实例。
“文渊此去,如同大将出征,粮草器械,皆需备足。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计划之外,常有文章。望君既胸有成竹,又能临机应变。教学之道,尤重‘因材施教’,传习所之学员,来自各地,背景、心性、基础皆不同,如何引其兴趣,激其热忱,授其方法,此中分寸,需君细细揣摩。”她的见解,每每让叶开有豁然开朗之感。
十一月初,各项准备工作已大致就绪。叶开开始收拾行装。他的行李很简单:几箱书籍和手稿资料是最重要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必要的文具;一个随身携带的藤箱,里面装着最重要的文件、少许银钱和那枚晒干的桂花花瓣。
临行前几日,他独自去了一趟外滩,望着浑浊的江水东流。两年多的上海生活,即将画上句号。这里给了他庇护,给了他知识的给养,也给了他新的视野和机遇。他对此心怀感激。但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归宿,他的根和梦,在更广阔的乡村,在那些亟待启蒙的土地上。
他也去了一趟那家小银行,再次检查了存放陈天华手稿的保险箱。抚摸着冰冷的金属箱体,他默默告慰:“星台兄,我要去一个新的地方,继续我们的事业了。你的文字,你的精神,我会用我的方式,传递下去。”
出发前夜,他最后一次整理阁楼。这个狭窄的空间,承载了他无数个挑灯夜读、奋笔疾书的夜晚,见证了他的孤独、思索、悲痛与抉择。他将房间打扫干净,物品归置整齐,仿佛不曾有人居住过。
最后,他坐在书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给林随缘写启程前的最后一封信。
“随缘如晤:行期已定,明日拂晓即乘早班火车赴苏。沪上诸事已毕,身心俱已准备停当。此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闻远处江涛隐隐,恰似我心潮起伏。”
“回首两载沪上光阴,恍如一梦。幸得编译所一隅之地,潜心编研,未敢稍懈;更幸得知己如君,远在浏阳,鱼雁频传,慰我寂寥,砥我志节。此番别沪赴苏,非为高就,实乃践志。君之所言‘培育万千播火之人’,深得吾心。此去必当竭尽驽钝,慎思笃行,不负君之厚望,亦不负浏阳父老之深情。”
“苏州虽近,然新辟草莱,必多艰辛。幸有君等为后盾,有昔日经验为基石,有星台兄遗志为明灯,文渊虽愚,亦不敢畏难而退。惟愿君在乡,善自珍摄,劳逸有度。张家冲诸事,循序渐进即可,勿求速效,勿忘安全。水生、明轩、秀梅、振华诸君,皆股肱之材,然君为中枢,统筹协调,最耗心神,万望保重。”
“自此一别,相见不知何日。然志同者,不以山海为远;道合者,不因日月而疏。他日传习所略有规模,或可邀君与诸同道前来观览指导;待乡间诸事步入正轨,亦盼君能抽暇东来,一览江南风物。纸短情长,书不尽意。秋风渐厉,早晚寒重,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文渊 顿首 光绪三十二年冬月初三夜于沪上”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明天一早,这封信会随着他的行李一起出发,经由商号渠道,送往浏阳。
吹熄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张家冲祠堂的朗朗书声,试验田里金黄的稻穗,林随缘在灯下批改作业的侧影,陈天华激昂演讲的神情,上海阁楼窗外的霓虹,还有即将踏上的、未知的苏州之路……
有期待,有忐忑,有离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上海火车站已是人影憧憧。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白的雾气,发出巨大的轰鸣。叶开提着简单的行李,登上开往苏州的列车。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他靠窗坐下。窗外,送行的人群、站台、上海的街景,在汽笛的长鸣声中,缓缓向后移动,越来越快,最终化为模糊的掠影。
列车驶出城市,奔向广阔的江南原野。田野间薄雾缭绕,村落点缀,河道纵横。与湘中山区的景色迥异,这里平坦、湿润、富庶,但也更显拥挤、秩序井然。
叶开望着窗外飞速变化的景色,心潮渐渐平复。他将手伸进衣袋,触碰到那枚干枯却依然隐隐散发着幽香的桂花花瓣。
无论前路如何,他始终带着来自那片山野的温度与信念。
苏州,我来了。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零三章 平江路初识
火车在上午时分抵达苏州车站。与上海火车站的喧嚣繁乱相比,苏州站显得古朴宁静许多。粉墙黛瓦的站房,月台上稀疏的旅客,连火车喷出的蒸汽都似乎柔和了些,融入江南湿润的空气里。
叶开提着行李走下火车,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季节已过,但这味道仿佛已浸透这座城市的肌骨。
按照事先的约定,江苏省教育总会派了一名干事前来接站。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顾,名文彬,戴着眼镜,举止文雅,一口软糯的苏州官话。
“叶先生一路辛苦!在下顾文彬,总会派来听候叶先生差遣的。”顾文彬热情地接过叶开手中的一个箱子,“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平江路附近的一处公所,清静也方便。总会的主事们知道您今日到,本想设宴接风,但考虑您车马劳顿,且传习所筹备千头万绪,故嘱我先安顿好您休息,下午再去总会与几位先生见面细谈。”
叶开感谢了他的周到安排。两人出了车站,叫了一辆人力车。车子穿过古老的城门,驶入苏州城内。街道不宽,铺着青石板,两侧是连绵的粉墙和偶尔探出的花木枝叶,小桥流水随处可见,果然与上海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虽然也能看到一些新式建筑和店铺招牌,但整体的氛围依然沉静、舒缓,充满了浓厚的历史与文化积淀。
住处位于平江路南端一条幽静的巷子里,是一处小小的独立院落,原属某位热心教育的乡绅,暂时借给教育总会使用。院落不大,但整洁雅致,有一明两暗三间房,一个小天井,墙角还种着一丛翠竹。对于叶开来说,这已是极好的安身之所。
顾文彬帮叶开安置好行李,又交代了附近哪里可以吃饭、购买日常用品,便告辞了,约定下午未时(下午两点)再来接他去教育总会。
独自一人在这陌生的院落里,叶开稍稍整理了一下房间,将最重要的书籍资料放在书桌上。他推开面向天井的格扇窗,初冬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来,暖洋洋的。竹影婆娑,一片静谧。他忽然想起浏阳张家冲的祠堂,虽然粗朴,却也有这样安宁的时刻。只是那里环绕的是山野的气息,而这里,是市井深处的幽静。
下午,顾文彬准时到来,引着叶开前往位于观前街附近的教育总会会所。会所也是一处老宅改建,门庭开阔,里面人来人往,颇有些忙碌景象。
顾文彬先引叶开见了总会的坐办(相当于秘书长)周先生。周先生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说话不紧不慢,是典型的江南士绅做派。他对叶开很是客气,寒暄了几句,赞扬了叶开在商务印书馆的业绩和对乡村教育的热情,并表示总会对他寄予厚望。
“叶先生是实学实干的人才,我们这次办传习所,就是要打破旧式塾师的窠臼,培养真正懂新学、通农事、能扎根乡间的教师。叶先生的《浏阳实践报告》,总会几位理事都拜读过,深感佩服。希望叶先生能将那里的宝贵经验,带到我们江苏来。”周坐办说着,递过来一叠文件,“这是传习所的筹办章程、预算草案,以及目前已报名和初步筛选的学员名单草稿,叶先生可以先看看,熟悉一下情况。”
接着,周坐办又引叶开见了另外两位负责具体事务的理事:一位姓吴,主管经费和后勤;一位姓沈,曾留学日本,负责课程规划和教员联络。吴理事胖胖的,笑容可掬,说话圆滑;沈理事则较为严肃,目光锐利,对叶开的编译所背景和农学知识问得颇为仔细。
初步接触下来,叶开感觉这教育总会内部也是一个小社会。周坐办是总协调,看似平和,实则握有实权;吴理事管钱,是个关键人物;沈理事负责业务,是技术核心,但可能比较固执己见。其他人等,暂时还摸不清路数。
沈理事对叶开带来的《课程设想与教学要点》很感兴趣,当场就翻阅起来,不时提出问题或评论。
“叶先生强调‘做中学’,‘学校与社区结合’,这与日本的一些教育思潮有相通之处,很好。不过,”他推了推眼镜,“我们这里的学员,预计多是有些旧学底子、又向往新学的年轻人,或者是一些已在乡间教书、希望进修的塾师。他们对农事未必熟悉,甚至可能轻视体力劳动。如何引导他们真正重视并学习农学、参与实习,是个难点。”
叶开点头:“沈先生所言极是。这正是传习所要解决的关键问题。我以为,不能将农学单纯作为一门知识来教,而要将其与乡村生活、民生改善紧密联系起来。通过实地参观、亲手操作、算账对比等方式,让他们看到农学知识的实际价值。同时,也要在‘乡村教育概论’中阐明,新式乡村教师,不仅是教孩子识字,更应是乡村进步的推动者,这就必须了解农业、关心农民。”
沈理事沉吟片刻,未置可否,只说:“具体教学方法,可以再议。课程大纲,需尽快定稿。总会希望传习所能于明年开春(农历二月)正式开学,时间很紧。”
接下来几天,叶开完全投入到紧张的筹备工作中。他白天在总会与沈理事、顾文彬等人讨论课程设置、教材编写、教员聘请(除了他,还会聘请几位本地农学、算学、教育学的先生)、实习场地安排等具体事务;晚上回到平江路的小院,继续完善他的教案,查阅苏州本地及苏南地区的乡土资料,以便使教学更贴近本地实际。
工作虽然忙碌,但叶开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与兴奋。他提出的许多基于实践的建议,如设立“教学演示室”(模拟乡村课堂)、组织学员到城郊农村进行短期见习、邀请有经验的乡间塾师或开明乡绅来座谈等,都得到了沈理事的认真考虑,有些被采纳,有些则需修改。争论是有的,但多集中在技术层面,总体氛围是务实和建设性的。
周坐办和吴理事对他倒是客气有加,生活安排上也颇为照顾,但叶开能感觉到,他们更关注的是传习所能否按时顺利开办,在省里和士绅中赢得名声和持续支持,对于具体教学内容,只要不“出格”,他们并不太过问。
在忙碌之余,叶开也开始初步探索苏州这座城市,尤其是它的教育生态。他去了几家新式学堂参观,也与一些本地关心教育的文人有所接触。他发现,苏州的教育基础确实雄厚,读书风气浓厚,新式学堂也不少,但大多集中在城里和富裕乡镇,且教学内容偏重“普通学”(即基础文化知识)和为升学做准备,真正面向广大农村、以培养实用人才和改良乡村为目标的机构,几乎空白。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办这个乡村师范传习所的必要性和潜在价值。
一天傍晚,叶开忙完总会的事务,信步走在平江路上。这条沿河的古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各式小店和住家,小桥流水,枕河人家,夕阳给白墙黛瓦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许多人家门口摆着盆花,偶有评弹的丝弦声和软语吟唱从某个窗扉里飘出,袅袅婷婷,与河水的波光融为一体。
他站在一座石拱桥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船上人家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这份宁静悠远,与上海的快节奏、浏阳的质朴山林,又是另一种味道。他想,将来传习所的学员,是否也能体会到,教育不仅是书本知识,也包含了对脚下土地、身边生活的理解与热爱?是否能把这种江南水乡的精致与秩序感,与改善乡村的实干精神结合起来?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下了一些灵感:可以在课程中加入“本地风物与历史”模块;组织学员沿平江路、山塘街行走,观察市井生活,讨论其中蕴含的教育资源(如工匠精神、商业伦理、社区互助等)……
“叶先生?”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头一看,是顾文彬,手里还拿着几卷图纸。
“顾先生,还没回去?”
“正要回去,看见您在桥上发呆。”顾文彬笑道,“叶先生是觉得我们平江路景致好吧?许多初来苏州的人都爱在这里流连。”
“确实很美,而且……有一种活的历史感。”叶开点头,“顾先生这是?”
“哦,这是拟用作传习所校舍的‘留园’别院的改建图纸,沈先生让我拿回去再看看。”顾文彬扬了扬图纸,“叶先生若有兴趣,不妨同去一看?那园子就在前面不远,虽然旧了些,但格局很好,稍加修葺,很适合作学堂。”
叶开欣然同意。两人沿着河边又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果然见到一处略显荒废但规模不小的园林式宅院,门楣上“留园别业”的石刻已有些模糊。推门进去,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一应俱全,只是草木凋零,房屋失修,显得有些破败寂寥。
“这原是一位盐商的别业,后家道中落,捐给了地方。总会出面商借,准备将前院的厅堂、厢房改造为教室、办公室和学员宿舍,后花园正好可以作为实习农圃和活动场地。”顾文彬一边引路一边介绍。
叶开随着他参观,心中暗暗盘算。这地方闹中取静,空间足够,改造起来确实比新建划算。更重要的是,这园林本身,不就是一种极好的教育资源吗?其中的建筑美学、园林艺术、花木知识,甚至那“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营造理念,都可以融入到教学当中。
“好地方。”叶开赞叹,“不过,修缮工程量不小,经费和时间……”
“吴理事正在多方筹措,几位发起人乡绅也答应再捐一笔。总会的意思,是抓紧在春节前完成主要房屋的修葺,确保开春能开学。”顾文彬说,“时间确实紧,但事在人为。”
站在略显荒芜但骨架犹存的花园里,叶开仿佛看到了不久的将来,这里充满年轻学员身影和读书声的景象。这破败的园林,将因教育的注入而获得新生,正如那些亟待启蒙的乡村一样。
夜色渐浓,两人离开留园别业。走在回平江路的巷子里,顾文彬忽然低声说:“叶先生,您是新来的,有些话……本不该我多嘴。但观先生是真心做事的人,所以忍不住提醒一句。”
“请讲。”
“传习所这事,总会里看重的人多,但想法也不尽相同。周坐办希望平稳办成,显出政绩;沈理事想引入更多新式教育理念,做出特色;吴理事……则更关心账目和各方关系的平衡。还有些理事,或是碍于情面支持,或是另有打算。您提出的许多想法很好,但推行起来,恐怕会遇到些阻力,尤其是触及旧有习惯或需要额外投入的。您……需有些耐心,也要懂得些……变通。”
叶开心中一暖,知道这是顾文彬的善意提醒。他点点头:“多谢顾先生指点。文渊初来乍到,许多情况不熟,还望顾先生日后多多提点。我只求踏踏实实,把传习所办好,培养出真正有用的乡村教师,其他方面,自当谨慎行事。”
顾文彬笑了笑:“叶先生明白就好。我看得出来,您是有真本事的。这传习所若能办成,确是功德无量。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回到小院,叶开点亮油灯。桌上摊开着课程草案和留园别业的草图。窗外,苏州的夜静谧而深沉,偶有更夫敲梆的声音悠远传来。
他知道,挑战才刚刚开始。但有了初步的落脚点,明确了目标,也有了顾文彬这样潜在的盟友,他的心中踏实了许多。
他铺开信纸,开始给浏阳写来到苏州后的第一封信。他要告诉他们,这里的水乡风情,这里的筹备进展,这里的复杂人际,以及他心中那逐渐清晰的、将古典园林与现代教育理念相结合的新设想。
星火已至江南,能否在此地点燃一片不一样的烛照乡村之光,他满怀期待,也深知任重道远。
第五十八卷 第一百零四章 留园新草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的冬天,苏州的湿冷似乎能钻进骨缝里。但“留园别业”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工匠们的吆喝声、锯木声、敲打声打破了往日的沉寂,尘土飞扬中,破败的厅堂厢房正被逐一修葺,荒芜的花园也开始清理整顿。
叶开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他不仅要与沈理事、顾文彬等人商讨具体的改造方案——哪里做教室,哪里做宿舍,食堂、盥洗室如何设置,后花园的农圃规划多大、种些什么示范作物,还要兼顾实用、节俭与一定的教育功能体现。比如,他坚持要在每间教室开大窗户,保证充足光线;建议在走廊和公共区域设置展示板,未来用于展示学员作业、农业知识图解或优秀乡村教师事迹;甚至提议保留花园中一些有特色的亭台,稍加修整,作为学员课余读书、讨论的“露天沙龙”。
这些建议大多得到了沈理事的支持,他认为这体现了“环境育人”的新理念。但到了吴理事那里,往往就要打些折扣。“开大窗?那玻璃费用不菲啊!”“展示板?请人制作又要一笔开销。”“亭子维修?能遮雨就行,不必太讲究吧?”每一次,叶开都需要拿出详细的理由和尽可能节省的替代方案,有时还要拉上沈理事一起力争,才能通过。
这个过程让叶开真切体会到,在一个正式的机构里做事,与在张家冲那种自发组织中完全不同。这里有预算的约束,有人际的平衡,有不同出发点的考量。他必须学会在坚持原则与适当妥协之间找到平衡点,学会用更策略性的方式去推动自己的想法。
好在,顾文彬作为具体经办人,给了叶开很多实际的帮助。他熟悉本地工匠和材料行情,能帮叶开找到性价比更高的解决方案;他也善于在周坐办、吴理事等人面前,用恰当的方式转达和解释叶开的意图,减少误解和阻力。
“叶先生,您发现没有?”一次午休时,顾文彬一边吃着自带的饭盒,一边低声对叶开说,“沈先生对教学内容抓得紧,但对这些具体建设,只要不离谱,他不太干涉。周坐办主要看进度和整体效果。真正的‘关卡’,往往是吴理事那里。他不是故意为难,而是……习惯性地要把每一文钱都攥出响声来。总会经费,看似有乡绅捐助,实则并不宽裕,且各方都盯着。吴理事也是压力大。”
叶开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想起刘明轩在浏阳,不也常常要为合作社的每一笔开支精打细算,还要应对族老和社员的质询吗?管理公共钱财,从来都不容易。
“所以,我们提方案,最好能说明‘短期投入’带来的‘长期效益’或‘不可见收益’。”顾文彬传授着经验,“比如您说大窗户利于学生视力,减少油灯损耗(长远看省钱),展示板能鼓舞士气、吸引外界关注(可能带来更多捐助),这就比单纯说‘为了学生好’更容易通过。”
叶开受教,将这些实务经验默默记下。这对他而言,是另一种重要的学习。
除了工地事务,叶开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了课程体系的最终确定和首批教员的联络上。他与沈理事反复商讨,最终确定了传习所第一期(为期六个月)的课程框架:
1. 通识与教育类:乡村教育概论、教育心理学初步、国语(白话文应用)、算术、乡土历史地理、学校管理与卫生。
2. 农业与实习类:农学大意、本地主要作物栽培、简易畜牧与园艺、农业实习(在校内农圃及城郊农村)。
3. 技能与实务类:手工(简易教具制作、实用编织等)、音乐体育游戏、学校与乡村社会。
4. 讲座与参观:不定期邀请知名教育家、开明乡绅、实业家讲座;组织参观本地模范小学、农事试验场、新兴工厂等。
叶开坚持将“学校与乡村社会”作为一门独立课程,并亲自承担教学。他计划在这门课中,系统讲解乡村教师如何与乡民沟通、如何参与乡村公益、如何利用当地资源进行教学、甚至初步介绍合作社等互助组织形式(以最安全的方式)。这门课被沈理事认为“很有必要,但需把握分寸”,最终得以保留。
教员方面,沈理事利用其人脉,从苏州师范学堂、府中学堂和本地农事试验场聘请了四位兼职教员,分别负责教育类、国语算术、农学和手工音乐课程。叶开则主要负责“乡村教育概论”和“学校与乡村社会”,并协助农学实习。这个师资阵容,在当时看来,已算是比较齐整且注重实际了。
十二月中旬,留园别业的改造工程主体基本完工。粉刷一新的白墙,明亮的玻璃窗,平整的操场(由部分花园空地改建),规划整齐的小块农圃,虽然还显简陋,但已初具学堂气象。总会组织了发起人乡绅和本地一些关心教育的人士前来参观,反响颇佳,几位乡绅当场又认捐了一笔款项,用于购置课桌椅、图书和实验器具。
参观结束后,周坐办特意留下叶开和沈理事,在刚刚布置好的“教务室”里谈话。
“叶先生,沈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了。”周坐办捋着胡须,面带笑容,“工程进展顺利,课程师资也已落定,省署提学使司那边,我也已呈文详细禀报,获得了嘉许。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招生了。报名者虽有一些,但良莠不齐。我们这传习所,首期不求多,但求精,要真正选出那些有志于乡村教育、能吃苦、肯学习的青年。这选拔的事,还需二位多费心。”
沈理事道:“我与叶先生已拟定了简章和考核办法。除了基本的文化测试,还打算增加面试,询问其志愿、对乡村的了解、以及遇到实际困难时的态度。叶先生建议,还可以让报名者写一篇短文,题目暂定‘我心目中的乡村教师’或‘如何改善我乡之教育’,以此观其心志与思路。”
“很好。”周坐办点头,“具体考核,就由沈先生主理,叶先生协助。务必严格把关。首期学员,我意以三十名为限,宁缺毋滥。”
招生启事通过教育总会的渠道和本地报纸发布后,陆续有人前来报名。叶开和沈理事、顾文彬等人投入了紧张的筛选工作。阅卷、面试,常常忙到深夜。
来报名的人形形色色:有刚从中学生业、满腔热情但略显稚嫩的年轻人;有在乡间教了几年私塾、深感不足希望进修的老童生;也有家境贫寒、希望学得一技之长谋取出路的寒门子弟。面试中,叶开特别注意观察他们对“乡村”和“教师”角色的理解。许多人将乡村教师视为“孩子王”或“谋生之途”,只有少数人能模糊地谈到“开通风气”、“帮助乡人”之类的词句。
这让叶开更感到肩上责任之重。他要教的,不仅仅是知识和技能,更是一种新的角色认知和使命担当。
一天下午,面试完最后一批报名者,叶开和沈理事在教务室一边整理材料一边讨论。
“总体来说,素质比预想的要好。”沈理事揉着眉心,“尤其是那几个中学毕业生,思路清楚,文笔也不错。只是……恐怕耐不住乡村的寂寞与清苦。”
“的确。所以面试时,我刻意强调了乡村条件的艰苦和工作的繁杂。”叶开说,“有些人眼神就游移了。倒是那位叫赵大椿的年轻塾师,虽然旧学底子一般,但谈起他那个村子孩子失学的情况时,眼眶都红了,是真心想做点事。”
“还有那个来自吴江乡下的周阿根,家里是种桑养蚕的,自己只读过几年蒙馆,但手脚麻利,对农事熟悉,人也朴实。他说就想学点新法,回去教乡亲们把蚕养得更好。”顾文彬补充道。
经过反复甄选,最终确定了第一期二十八名学员名单。这个结果让周坐办和吴理事都感到满意。
名单确定后,叶开又忙碌起来,他要为首期学员编写一部分急用的讲义,特别是“乡村教育概论”和“学校与乡村社会”的前几讲。他白天在总会处理杂务,晚上就在平江路小院的灯下奋笔疾书。他将浏阳的经验、上海学到的理论、苏州观察到的现象,以及他对未来乡村教师的期待,全部融汇其中。文字力求朴实生动,多举实例,少讲空论。
写信向林随缘“汇报”近况,成了他忙碌中最重要的慰藉。他详细描述留园别业的变迁,招生中的见闻,课程设计的思考,以及苏州冬日特有的景致——比如院中那株老腊梅开了,冷香袭人;比如某日晨起,发现天井石板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宛如宣纸上的淡墨渲染。
林随缘的回信总是充满鼓励和深切的共鸣。她会分享张家冲如何应对冬旱(组织人力从更远的溪流上游引水),青年学社如何策划年关的“送春联、扫尘”活动以融洽邻里,合作社如何用年底盈余给社员分了红,并留出一部分作为来年的“教育基金”。她的字里行间,透着将叶开的理念在实践中消化、吸收、再创造的活力。
“文渊在苏,乃开辟新局,广播火种。此间诸人,亦未曾懈怠。每遇难处,常思‘若文渊在,当如何处之’,遂互相商讨,勉力前行。理论与实践,千里呼应,岂非妙事?惟盼苏州之火,早日燃起,照亮更多水乡阡陌。”
读着这样的信,叶开感到自己并非孤军奋战。他和他的同伴们,虽然相隔遥远,却在不同的土地上,进行着同一项伟大事业的探索与实践。
腊月二十三,小年。留园别业的修缮工程全部竣工,课桌椅、黑板、部分图书和农具也已到位。传习所大门上挂起了新制的牌匾:“江苏省乡村师范传习所(第一期)”。周坐办率领总会主要人员,举行了一个简单而庄重的揭牌仪式。当地报纸也派记者来采访,做了报道。
站在焕然一新的庭院里,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匾,叶开百感交集。从上海编译所的格子间,到如今这即将开课的讲台,不过数月时间,却仿佛走过了很长的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凝聚了许多人的心血与期望。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叶开独自走到后花园。农圃的土已经翻过,等着开春播种。几株移栽来的梅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远处的亭台静默在冬日斜阳下。
明年春天,这里将充满年轻人的身影和读书声。他们会在这里学习、争论、实习、成长,然后像种子一样,撒向苏南乃至更远的乡村。他们中,或许会有人成为改变一乡面貌的“新教师”,或许也会有人遇到挫折、最终放弃。但无论如何,这个尝试本身,就像在这片古老园林里种下的一株新草,代表着一种新的希望和可能。
“留园新草”,叶开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这既是对这个传习所的寄望,也是对自己新征程的期许。
他回到教务室,在油灯下,开始撰写给首期学员的“开学致辞”草稿。他要告诉他们,选择乡村教育,意味着选择一条清苦但光荣的道路;意味着不仅要传授知识,更要成为乡村进步的伙伴与引领者;意味着要有扎根泥土的韧性,也要有仰望星空的胸怀。
窗外,苏州古城的夜色温柔而深沉。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预示着年关将近,也预示着新的开始。
叶开知道,真正的考验,将在开学的钟声敲响之后。但他已经准备好了。带着浏阳的根脉,上海的视野,以及此刻心中澎湃的信念,他将在江南水乡,写下“教育救国”道路上的新篇章。
星火已燃,虽微而亮,静待春风,蔓延成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