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厚堂之道中道
□卢圣锋
一直不喜欢读中国近代史,因满纸屈辱,心中总有一种无法抚平的疼痛。第一次接触曾国藩,是在初中的历史课本里,对其印象,也只停留在“太平天国、湘军、洋务运动”几个关键词。后来,随着对史学接触的增多,对曾国藩的形象才越发清晰起来。历史,因为有了曾国藩,改变了走向;尽管历史也会因没有曾国藩也同样会改变走向,这位晚清极具争议的重臣,其功与过近百年来,一直毁誉参半,褒贬不一。
孟夏时节,我来到湘中娄底双峰,“零距离”走近了曾国藩用历史时空架构的家国天下。
问道:富厚如之
从娄底市区过双峰县城到曾国藩故里富厚堂有两个小时车程。到达富厚堂时,已是上午10点。伫立堂前,我却不敢冒然走进大门,怕惊扰百年历史清梦。站在门前的半月台,极目望去,一杆巨大的大清龙凤“帅”字旗在风中烈烈飞舞。它是曾国藩统帅湘军的标志旗,风声中,我又仿佛听到了湘军的鼓角争鸣,依稀看到了昔日的刀光剑影。
富厚堂前视野开阔,前方是足有200亩的翠荷湖,湖外是涓水河,远处紫云峰、灵应峰、白石峰、九峰山七山相连,山水环绕,藏风聚气。一位知名作家连说: “好风水,乾坤相衔, 刚柔相济, 浑然一体,这是个出大人物的地方。”
曾国藩出身农家,生于嘉庆十六年(1811年),享年61岁。23岁中秀才,24岁中举人,28岁中进士入翰林院。曾国藩死后谥号文正,亦称曾文正公。一生中,他以一介书生统帅千军万马,跨过万水千山,平定洪杨(太平天国),最后位极人臣,封一等毅勇侯,官至两江总督、直隶总督、武英殿大学士,曾节制东南四省官吏和兵马,后来又倡导洋务运动,开启了中国近代化,使晚清出现了同治中兴的局面,成为清朝定国两百年来第一位最有权势的汉人。他被称为“晚清中兴名臣之首”,又因其家训文化被称为中国近代史上最后的理学大师与一代大儒。
我怀着仰慕的心情慢慢走进富厚堂。富厚堂是个非常大气的四合院,砖木结构,回廊式风格,始建于清同治四年(1865年),距今已有142年历史,全宅占地面积4万余平方米,建筑面积近1万平方米。1864年,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后,被同治皇帝诏封为一等毅勇侯加封太子太保衔,富厚堂建好后就悬挂了毅勇侯第匾。
富厚二字典出《汉书诸侯功臣表》中的“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自倍,富厚如之”一语。曾国藩封侯取“富厚如之”之意名其堂,是名副其实的侯府。只见大门两边的对联“清芬世守,盛德日新”如同现今的廉政对联,是曾纪泽为纪念父亲所书,意思是:我的父亲一生为官,两袖清风,这种清廉的美德要世代守护,并发扬光大,代代相传。
富厚堂是曾国藩为自己准备的“终老泉林之所”。 富厚堂其实为曾国藩弟弟们为他所建,整个建筑十分简朴,看不到特别的雕梁画栋,唯见粉墙青瓦,与其说是“侯府”,不如说是学宫。八本堂、求阙斋、归朴斋、宏贲斋、筱咏斋、勤敬斋、艺芳馆、思云馆……这一系列名号,在默默地展示着过去主人的志趣与风采。富厚堂经过一个半世纪的风雨,它们已经磨去了原有的光鲜,变得陈旧发暗。 我对建筑艺术没有什么爱好,对大院里蕴藏的文化底蕴倒是很感兴趣。 曾国藩是个孝子,咸丰年间,他为纪念逝去的父母,取“思亲望云”之意。在右后山坡上建有“思云馆”, 曾国藩亲自署额, 并书撰一副对联:
不忮不求, 但反身争个一壁静;
毋揠毋助, 看平地长得万丈高。
曾家客厅,取名无慢室。无慢一词,出自《论语尧曰》:“君子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一语。意思是不要怠慢客人,就是说来到曾府的客人不论身份高低、贫富贵贱,来到曾府的一律是贵客,一律不能怠慢,曾氏家族的待客之道可见一斑。
来到富厚堂的斋馆,一副曾国藩手书对联的拓片也是令人钦佩:
战战兢兢,即生时不忘地狱;
坦坦荡荡,虽逆境亦畅天怀。
的确,曾国藩置身于清王朝与太平天国的矛盾、满汉矛盾、帝国主义与中华民族的矛盾、清朝皇室派系矛盾与官场内部斗争等重重矛盾之中,他一刻也不能稍稍放纵自己。
“富厚如之”,曾国藩,名副其实。
寻道:书香帝国
曾国藩有一句名言:无一日不读书。
曾国藩出身于农民世家,是一个资质很普通的孩子,他如何能够成为晚清一代鸿儒呢?读书是一个重要因素。曾国藩一生勤俭,唯独在一件事上肯花钱,儒生最爱买书,笑称自己是书痴。读到把眼睛读瞎的地步,他的左眼瞎了。当年战败准备自杀时还要带着书走。少年时的曾国藩科举落榜,返乡途中,他借了父亲故交100两银子,走到南京,看到一套精刻《二十三史》,商家出价100两银子,他将手头的余款加上当掉的衣物所得的钱,买下这套书,可见对书的痴迷程度。他在家书中写道:“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以图无忝所生,一者修业之事,以图自卫其身。”曾国藩后来说:“吾不望代代得富贵,但愿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读书之种子也。”32岁的曾国藩,写下了有名的《日课十二条》:主敬;静坐;早起;读书不二;读史;日知其所亡;月无忘所能;谨言;养气;保身;作字;夜不出门。
曾国藩过世以后,没有给子孙留下什么金银财宝,最大的财富就是四座藏书楼里的30万卷书。客厅,正中间挂的是曾府三杰图,中间的是曾国藩,左边是他的九弟曾国荃,右边是曾纪泽,旁边的对联是:“欹枕旧游来眼底,掩书余味在胸中”,大意是:斜靠着枕头,以前的师友都在眼前浮现;合上书,书中的余味久久还在心中。旁边是曾家祖传的治家八字诀:“书、蔬、鱼、猪、早、扫、考、宝”。曾府把教育看得很重,所以把读书摆在了第一位。
藏书楼是富厚堂的精华所在,“归朴斋” “求阙斋” “艺芳馆”以及“思云馆”,曾经辉煌、博大、充盈。这些藏书楼的藏书,除均藏有浩如烟海中华传统文化的经、史、子、集外,又各自有其特色。据双峰县陪同人员介绍:曾国藩一生著述甚丰,家书、日记、奏稿及收剿太平军的文槁,是研究中国近代史的珍贵资料,他还喜欢刊刻书籍,如他书楼中藏有王船山所著《读通鉴论》等十几种著作抄本,都是他刊刻《船山遗书》的底稿;曾纪泽曾出使英、法、俄等国,像《大英百科全书》一类外文原版书籍搜罗不少;曾纪鸿精于算学,郭筠工诗词,还喜看医相、小说等书,故他俩藏书五花八门;曾宝荪热心教育,自然多藏有关教育、科技的书。
曾国藩是个个人信仰和信念十分强大的人。他说过:“人之气质由于天生,本难改变。惟读书可以变其气质,古之精于相法者,并言读书,可以变换骨相。”也只有这样,曾国藩湘军东出,虽屡战屡败,但他屡败屡战,越挫越勇,心态非常积极。
时近中午,空旷的大院,阳光从天井折射进来,青砖、青苔默然。四处藏书楼都静静地立在原地,无限的沧桑与灰暗,让人陡生伤感。但不知为什么,尽管书去楼空,你仍可从它的严整与恢宏,以及其他一些精当巧思的细节中,闻到缕缕幽幽书香。书,才是富厚堂的最大的财富;书,曾占满了曾国藩及其子孙生活的空间。可以说,是这些书支撑了曾国藩修、齐、治、平的雄才大略、深湛思想和道德准则,一个书香帝国启迪、教育和影响了整整数代人。
得道:家训文化
曾国藩最为后人称道的就是他的家训智慧。
有人称《曾国藩家训》为“千古家训之首”。作为一代大儒、理学传人的曾国藩,一生重视教育,不论在京为官,还是在外带兵,总是作有大量教育子弟的书信、文章。在他生前,《曾国藩家书》就已结集出版,并在当时就极受世人瞩目。
除家书之外,曾国藩还曾想专做家训一部。他在家书中谈到这种想法时曾说:“前立志作曾氏家训一部,曾与九弟详细道及。”也就是说,他想写本《曾国藩家训》。然而非常遗憾,直到曾国藩1872年去世,这部他立志想作的《曾国藩家训》也没写出来。
虽然曾国藩自己未能亲自写出家训,但他数百万字留存作品中的教育思想和观点很多。据相关文献介绍:在曾国藩去世后,李瀚章、李鸿章兄弟为曾国藩整理、编撰并出版全集,就特意搜集曾国藩家训思想中的精华之语,在全集中单列“曾氏家训”一章。其后,又有人将其单独成册发行。再后,更有人不断重新为之编选、出版。随后,梁启超为其专门编定《曾文正公嘉言钞》,其间的主体其实也还是曾国藩的家训名言与警句。至此,《曾国藩家训》声誉日隆,同名图书大行其道,成为百多年来坊间不断流传的家训名作。
曾国藩家训中,分门别类的涉及了养心、求学、居家、交往接待等方面。细细读起来,他的每一篇“家书”,都有一个哲理,对我们的学习、生活、交往都有教育意义。
在对子女的教育上,曾国藩不惜在繁忙的公务中抽出时间,了解孩子的学习和思想,陪孩子研究他们感兴趣的学问,哪怕这种学问他自己并不在行,也能尽自己所能去努力学一点,在他的言传身教下,曾家子弟代代皆有英才,曾国藩的子孙、曾孙、甚至玄孙里,有很多科学家、教育家和社会活动家,不论从事什么工作,总能以高尚的人格与品行彰显家庭教育的成就和家族传承的辉煌。
曾国藩十分重视家训,他认为家庭是人生的根据地。他说:“子弟之贤否,六分本于天性,四分由于家教。”其实,富厚堂原名叫八本堂,曾国藩说人生有八件根本:“读书以训诂为本,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作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这是从齐家、治国、平天下各方面说开去的,说了人生的八条根本。曾国藩的家庭观中重要的一点,是以“和”治家。他认为最重要的两个字是“孝悌”。兄弟间要和睦。尊敬父母容易做到,兄弟间容易有矛盾。曾国藩在他的治家理论中,还提到了一个“八宝饭”的家训,八个字:“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家里人都得读书;要种菜,自己种;养鱼;养猪;早起床;扫地;考是祭祀祖先,要有敬畏;宝是与邻里间亲戚间要和气。家族兴旺家庭才能更兴旺,这是大局观。他还说:“每天只要能抽一点时间来陪家人、陪孩子,这就是最好的家庭教育。”简单但又是深刻,正因为这样的家风,代代曾氏家族皆有英才,家风的传承起了重要作用。
曾国藩的家训文化反映了曾氏思想的一生三变。早年以程朱为依归,他一开始接触的是程朱理学传统的儒家文化,他继承和维护传统文化的核心,忠孝节义的纲常伦理,对朝廷忠心耿耿,所以他不会反清王朝,严守君臣界限,不敢取而代之。中年平定太平天国,治乱世须用重典,他采用了最为苛刻的法家思想,申韩之术,被人称为曾剃头、刽子手。1857年,江西九江湖口连连战败,他回到富厚堂学习黄老之术道家思想,主张无为。他说不要怨天尤人,不要老是去指责他人的过错,应该回过头来好好反省,也不要学习宋人那样拔苗助长,一切顺其自然,以柔道行之,以柔克刚。曾氏思想没有门户之见,中国的儒、法、道、佛甚至看相用人之术,他都各采其长,故被学术界认定其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
毛泽东主席说,“吾于近人,独服曾文正。”
曾国藩,令人由衷佩服!
(2016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