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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烬:一九三七的雪与血
——纪念南京大屠杀88周年
作 者 曹 群
民国二十六年,冬。
南京城的风,是带着冰碴子的。它卷着秦淮河面的湿寒,刮过明故宫的断墙残垣,掠过夫子庙的朱红楹联,最后钻进城南每一条窄窄的巷弄,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的呜咽。这年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更密,细碎的雪片飘落在青石板路上,刚落下,就被往来行人的脚步碾成泥泞,混着不知谁家打翻的菜汤、散落的纸钱,在街巷里蜿蜒,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彼时的南京,早已没了“金陵帝王州”的繁华。城外,日军的炮火日夜不歇,轰隆声震得城砖簌簌发抖,烟灰混着雪雾,把半边天染成了灰蒙蒙的铅色;城内,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在门上贴了“良民”的字条,收拾着简单的行囊,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茫然。有人拖家带口往江边跑,想找一艘船逃往江北;有人躲进教堂、寺庙,盼着洋人能庇佑一方平安;还有人抱着一丝侥幸,守着祖辈留下的老宅,以为战火终究会绕开自己的家门。
陈守义就在这惶惶不安的人群里。他今年三十七,是城南一家笔墨铺的掌柜,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温和,只是眼下的乌青,和紧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笔墨铺是陈家祖辈传下来的,上百年的字号,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陈氏笔墨”的木匾,黑底金字,虽经岁月侵蚀,却依旧透着几分文雅。铺子里,货架上摆满了狼毫笔、羊毫笔,砚台是徽州的歙砚,宣纸是泾县的宣纸,墨锭磨出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是陈守义这辈子最熟悉、最安心的气息。
他原本有一个安稳的家。妻子柳氏,温柔贤淑,做得一手好针线,平日里帮着他打理铺子,招呼客人;女儿念安,刚满七岁,梳着两个羊角辫,眼睛亮得像秦淮河的水,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趴在铺子里的八仙桌上,用父亲做的小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人之初,性本善”;还有老母亲,年近七十,身子骨还算硬朗,每天清晨都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晒太阳,念几句佛经。
变故,始于十二月十二日。
那天,城外的炮火声骤然变得密集而猛烈,仿佛就在耳边炸开。陈守义正在铺子里磨墨,准备给一位老主顾写一副春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夹杂着“日军进城了”的惊呼。他心里一沉,手里的墨锭“哐当”一声掉在砚台里,墨汁溅了一手。
“守义!守义!”柳氏慌慌张张地从后院跑进来,怀里抱着念安,脸色惨白如纸,“外面乱了,日本人进城了,我们快躲起来!”
念安被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着柳氏的脖子,小脑袋埋在母亲怀里,小声地哭:“爹,我怕,我怕日本人……”
陈守义强压着心底的恐惧,一把揽过妻女,声音沙哑却坚定:“别怕,有爹在。我们躲进后院的地窖里,那里隐蔽,日本人找不到我们。”
老母亲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陈守义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家人往后院跑。地窖在老槐树底下,是祖辈用来存放粮食和笔墨的,狭小、阴暗,只能容下四五个人。他搬开地窖口的石板,让母亲、柳氏和念安先下去,自己则转身回到铺子里,想把几盒上好的墨锭和宣纸带下去——那是铺子的根基,也是他这辈子的心血。
就在他抱着笔墨往地窖跑的时候,巷口传来了马蹄声和日军的呵斥声,还有枪托砸门的巨响。陈守义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立刻盖上石板,把自己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那是他小时候常躲的地方,狭小而隐蔽,只能勉强容下一个人。
他从树洞里探出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一群穿着黄军装、戴着钢盔的日军,正沿着巷子一路烧杀抢掠。他们手里端着三八大盖,腰间挎着军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像一群失控的野兽。隔壁的王记杂货店,门被踹开了,老板王老汉被日军拖到门口,一枪打死,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瞬间染红了一片;王老汉的妻子尖叫着扑上去,被日军一脚踹倒在地,军刀一划,女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倒在丈夫身边;就连王老汉那才三岁的小孙子,也被日军像扔皮球一样扔在墙上,脑袋撞在青砖上,当场没了气息。
陈守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浑身不停地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看见日军闯进了自己的笔墨铺,货架被推倒,笔墨纸砚散落一地,被日军的马蹄踩得稀烂;那块挂了上百年的“陈氏笔墨”木匾,被日军一刀劈成两段,木屑飞溅;铺子里的桌椅,被点燃,火光冲天,墨香混着焦糊味,弥漫在巷子里。
他想起了柳氏,想起了念安,想起了老母亲。他们还在地窖里,不知道有没有被发现。他想冲出去,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可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冲出去,不过是多一具尸体罢了。
泪水混合着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冻得他皮肤生疼。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臂,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呜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家被烧毁,看着巷子里的邻居一个个倒下,看着昔日繁华的城南,变成人间炼狱。
日军在巷子里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渐渐离去。巷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燃烧的火焰噼啪作响,还有遍地的尸体和血迹。雪还在飘,细碎的雪片落在尸体上,落在血迹上,试图掩盖这人间的罪恶,可那浓重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刺鼻而恶心。
陈守义从树洞里爬出来,浑身僵硬,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地窖口,用力搬开石板,里面一片漆黑,传来柳氏压抑的哭声。
“守义?是你吗?”柳氏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惊喜。
“是我,我回来了。”陈守义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地窖里的一切——老母亲蜷缩在角落,已经没了气息,眼睛圆睁着,脸上还带着恐惧的神情;柳氏抱着念安,浑身发抖,念安的小脸苍白,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
“娘!娘!”陈守义扑到老母亲身边,颤抖着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冰冷刺骨。他的母亲,一辈子信佛,与世无争,却终究没能躲过这场浩劫。
“念安,念安你醒醒!”柳氏抱着女儿,哭得肝肠寸断,“爹回来了,你快醒醒啊!”
陈守义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念安的额头,也是冰冷的。他的手,瞬间僵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他想起了早上出门的时候,念安还拉着他的衣角,撒娇说要吃夫子庙的糖画;想起了昨天晚上,女儿趴在他怀里,听他讲岳飞抗金的故事;想起了女儿用小毛笔写下的“爹”字,歪歪扭扭,却让他满心欢喜。
可现在,他的女儿,他的母亲,都没了。只剩下他和柳氏,在这冰冷的地窖里,抱着亲人的尸体,承受着灭顶之灾。
柳氏哭得几乎晕厥过去,陈守义紧紧地抱着她,声音哽咽:“秀兰,别哭,我们还活着,我们得活着……活着,才能记住这一切,才能为娘和念安报仇。”
那天晚上,他们在冰冷的地窖里,用几块破布,简单包裹了老母亲和念安的尸体。他们不敢把尸体埋在院子里,怕被日军发现,只能暂时放在地窖的角落,盼着战火能早点平息,能给亲人一个体面的安葬。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般的煎熬。
日军在南京城里大肆屠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街头巷尾,遍地都是尸体,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的被枪杀,有的被刀砍,有的被活活烧死,有的被扔进秦淮河,河水被鲜血染红,漂浮着无数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秦淮河上,再也没有了画舫凌波、笙歌燕舞的景象,只剩下死寂和悲凉;夫子庙前,再也没有了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繁华,只剩下断墙残垣和散落的白骨。
陈守义和柳氏躲在地窖里,靠着地窖里存放的一点粮食和水,勉强维持着生命。他们不敢白天出去,只能在深夜,趁着月色,偷偷溜出去寻找食物和水。每次出去,都是一次生死考验——巷子里,随时可能遇到巡逻的日军,随时可能踩到尸体,随时可能丢掉性命。
有一次,他们在一条巷子里寻找食物,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日军的呵斥声和女人的哭声。陈守义拉着柳氏,赶紧躲进一个废弃的茅房里,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透过茅房的缝隙,看见几个日军,正拖拽着几个年轻的女人,那些女人的衣服被撕烂了,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拼命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日军把她们拖进一间废弃的屋子,接下来,是女人凄厉的哭喊和日军的狞笑,那声音,像一把把尖刀,刺进陈守义和柳氏的心底,让他们浑身发冷,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却又无能为力。
等日军走后,他们从茅房里出来,走进那间废弃的屋子,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不忍睹——几个女人倒在地上,浑身是伤,有的已经没了气息,眼睛圆睁着,脸上还带着痛苦和屈辱的神情;有的还有一口气,却已经奄奄一息,看见陈守义和柳氏,眼里露出一丝绝望的光芒,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柳氏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却从指缝里不停地滑落。陈守义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愤怒和无力。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不能保护这些无辜的人;他恨日军的残暴,恨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犯下如此滔天的罪行。
他们把那些还活着的女人,暂时安置在废弃的屋子里,给她们带来了一点粮食和水。可他们知道,自己也自身难保,根本无法长久地保护她们。几天后,他们再去的时候,那间屋子里,只剩下几具冰冷的尸体,她们还是没能躲过日军的魔爪。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窖里的粮食和水越来越少,陈守义和柳氏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柳氏因为过度悲伤和饥饿,病倒了,发着高烧,浑身滚烫,不停地说着胡话,念叨着念安的名字,念叨着回家。
陈守义看着病倒的妻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柳氏也会离他而去。他必须出去,必须找到药,找到食物,才能保住妻子的性命。
那天深夜,雪下得很大,漫天飞雪,把南京城裹成了一片白色。陈守义告别了柳氏,独自一人,冒着风雪,走出了地窖。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日军的枪声和狞笑,还有尸体散发的血腥味,在雪夜里弥漫。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积雪里,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的鞋子,冻得他双脚麻木。他路过明故宫,看见昔日的皇宫,早已被日军炸得面目全非,断墙残垣在雪夜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见证着这场浩劫;他路过秦淮河,河水依旧冰冷,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雪片落在尸体上,无声无息;他路过教堂,教堂的门口,挤满了寻求庇护的难民,他们蜷缩在雪地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里满是绝望,偶尔有洋人出来,给他们分发一点食物,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陈守义不敢靠近教堂,他知道,日军有时候,连教堂里的难民也不会放过。他只能绕着路,往城西的方向走,听说那里有一家废弃的药店,或许能找到一点药。
就在他快要走到药店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日军的马蹄声和呵斥声。他心里一紧,立刻躲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蜷缩在一个垃圾桶后面,屏住呼吸。
一群日军骑着马,从巷口经过,他们手里端着枪,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日语。其中一个日军,似乎发现了什么,勒住马,翻身下来,朝着陈守义藏身的方向走来。
陈守义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浑身不停地发抖。他能感觉到,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就在日军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巷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巷子里跑了出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日本人来了!快跑啊!”
日军的注意力,立刻被那个年轻的男人吸引了,他们纷纷追了上去,枪声响起,那个年轻的男人,跑了没几步,就倒在了地上,鲜血喷溅在雪地上,染红了一片。
陈守义,侥幸逃过了一劫。
他从垃圾桶后面爬出来,浑身都是冷汗,冻得瑟瑟发抖。他看着那个年轻男人的尸体,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悲痛——那个男人,他不认识,却用自己的生命,救了他一命。
他跌跌撞撞地跑进那家废弃的药店,药店里面,一片狼藉,货架被推倒,药品散落一地,有的已经过期,有的被损坏。他在地上,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几盒退烧药和一点干粮。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听见药店的后院,传来了微弱的哭声。他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往后院走去,只见后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女孩,大约四五岁的样子,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脸上满是泪水和污垢,正小声地哭着,念叨着“娘,娘”。
陈守义的心,猛地一软。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念安,想起了念安小时候,也是这样,受了委屈,就会抱着他的腿,小声地哭。他走过去,轻轻蹲下身,温柔地说:“小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陈守义,眼里满是恐惧,她往后缩了缩,不敢说话。
陈守义,从怀里拿出一点干粮,递给她:“来,吃点东西,别怕。”
小女孩,看着陈守义手里的干粮,又看了看他温和的眼神,终于,慢慢伸出手,接过了干粮,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哭。
“你娘呢?”陈守义,轻声地问。
小女孩,听到“娘”这个字,哭得更厉害了,她哽咽着说:“娘……娘被日本人杀了……爹……爹也不见了……”
陈守义,看着小女孩可怜的样子,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声音沙哑:“小姑娘,别哭,以后,我就当你的爹,我会保护你的。”
他抱起小女孩,把她搂在怀里,小女孩,似乎感受到了温暖,渐渐停止了哭泣,紧紧地抱着陈守义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陈守义,抱着小女孩,拿着药和干粮,冒着风雪,往城南的方向走去。雪,还在飘,冰冷的雪片,落在他的脸上,落在小女孩的身上,可他却觉得,怀里的小女孩,是他活下去的希望,是他在这地狱般的岁月里,唯一的温暖。
回到地窖里,柳氏,依旧在发着高烧,神志不清。陈守义,赶紧给柳氏,喂了退烧药和一点水,又把干粮,分成了几份,给小女孩,喂了一点。
小女孩,醒了之后,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了,她看着陈守义,小声地喊了一声:“爹。”
陈守义,心里一暖,点了点头,眼眶,却又红了。
柳氏,在吃了退烧药之后,病情,渐渐有了好转。当她醒来,看到怀里的小女孩,听陈守义,讲了小女孩的遭遇,还有那个年轻男人的牺牲,她忍不住,又哭了。她抱着小女孩,温柔地说:“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娘。”
他们给小女孩,取了一个名字,叫“念生”,思念生命,也期盼着,能活下去,能看到光明。
接下来的日子,陈守义、柳氏和念生,三个人,相依为命,躲在地窖里,艰难地活着。陈守义,依旧会在深夜,偷偷出去寻找食物和水,每次出去,他都会小心翼翼,尽可能地避开日军。柳氏,负责照顾念生,给她清洗伤口,教她说话,教她认简单的字。念生,很懂事,从不哭闹,每次陈守义出去,她都会乖乖地陪着柳氏,等着陈守义回来。
他们在黑暗的地窖里,互相取暖,互相鼓励。柳氏,常常会给念生,讲南京城以前的故事,讲秦淮河的画舫,讲夫子庙的糖画,讲陈家笔墨铺的繁华,讲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陈守义,会给她们,讲岳飞抗金、文天祥不屈的故事,告诉她们,无论遇到多大的苦难,都不能放弃希望,都要守住自己的骨气。
念生,虽然年纪小,却似乎听懂了。她常常会坐在地窖里,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秦淮河的样子,画陈家笔墨铺的样子,画一个温暖的家。
可苦难,并没有就此结束。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
日军,开始在城里,进行大规模的“清城”,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凡是发现中国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屠杀。地窖,也不再是安全的避风港。
那天,陈守义,正在地窖里,给念生,教写字,忽然听见地面上,传来了日军的呵斥声和枪托砸门的巨响,还有石板被搬动的声音。他心里一沉,知道,日军,找到这里来了。
“守义,怎么办?日本人来了……”柳氏,抱着念生,浑身发抖,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念生,也吓得紧紧抱着柳氏的脖子,小声地哭了起来:“爹,娘,我怕……”
陈守义,紧紧地攥着拳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他知道,这次,他们躲不过去了。他把柳氏和念生,护在身后,拿起地窖里,一根粗壮的木棍,眼神坚定:“秀兰,念生,别怕,我会保护你们,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地窖的石板,被日军,一点点搬开,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让他们睁不开眼睛。日军的呵斥声,越来越近,他们拿着枪,对着地窖里,大喊着日语,让他们立刻出来。
陈守义,深吸一口气,抱着柳氏,牵着念生,一步步,走出了地窖。
院子里,站着几个日军,他们手里端着枪,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杀意。为首的日军,是一个小队长,他上下打量着陈守义一家三口,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旁边的一个翻译,立刻说道:“太君说了,你们是中国人,都得死!”
陈守义,挺直了脊梁,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看着日军,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们这些强盗,你们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会遭报应的!南京城的百姓,不会放过你们,中国,不会放过你们!”
“八格牙路!”日军小队长,被陈守义的话,激怒了,他拔出军刀,指着陈守义,大喊着日语。
翻译,立刻说道:“太君生气了,让你闭嘴!再敢胡说,立刻砍死你!”
陈守义,却依旧不肯闭嘴,他大声地喊着:“勿忘国耻!还我南京!还我同胞!”
柳氏,也抱着念生,大声地喊着:“你们这些恶魔,不得好死!”
念生,虽然害怕,却也学着陈守义和柳氏的样子,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大声地喊着:“坏人,坏人,不许欺负爹和娘!”
日军小队长,彻底被激怒了,他举起军刀,朝着陈守义,砍了过来。
陈守义,猛地推开柳氏和念生,自己,却被军刀,砍中了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青布长衫,也染红了脚下的积雪。
“守义!”柳氏,尖叫着,扑了上去,抱住陈守义,哭得肝肠寸断。
“爹!”念生,也哭着,跑了过去,抱住陈守义的腿。
陈守义,忍着剧烈的疼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柳氏和念生的脸,声音微弱,却依旧坚定:“秀兰,念生,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记住,一九三七,南京……记住,这些血债……”
他的话,还没说完,日军的军刀,又一次,砍了下来,这次,砍在了他的脖子上。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柳氏和念生的脸上,也溅在了雪地上。
陈守义,眼睛圆睁着,脸上还带着坚定的神情,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了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老宅里,倒在了南京城的雪地里。
“守义!守义!”柳氏,抱着陈守义的尸体,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她朝着日军,冲了过去,一边冲,一边大喊,“我跟你们拼了!”
日军,一枪打死了柳氏,柳氏,倒在了陈守义的身边,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安详——她终于,可以和丈夫、和孩子,团聚了。
念生,看着父母的尸体,看着眼前的日军,没有再哭,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却还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她趁着日军不注意,转身,跑进了旁边的巷子里,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朝着秦淮河的方向跑去。
日军,发现了念生,纷纷追了上去,枪声,在巷子里,不停地响起。
念生,小小的身影,在巷子里,穿梭着,她的鞋子,跑丢了,双脚,踩在冰冷的积雪和泥泞里,被划破了,鲜血,顺着脚趾,滴落下来,留下一道道小小的血痕。她不敢回头,不敢停下,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必须记住爹和娘的话,记住一九三七的南京,记住这些血债。
她跑过一条条巷弄,跑过一片片尸体,跑过燃烧的房屋,终于,跑到了秦淮河边上。雪,还在飘,秦淮河的水面上,依旧漂浮着无数尸体,河水,被鲜血染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日军,越来越近,枪声,也越来越近。念生,看着眼前的秦淮河,没有丝毫的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小小的身体。她在水里,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游动,脑海里,不停地浮现出爹和娘的样子,浮现出陈家笔墨铺的墨香,浮现出念安姐姐的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要记住那些血债,要为爹和娘,为念安姐姐,为南京城的百姓,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股水流,冲到了江北的岸边。一个善良的老农,发现了她,把她救了起来。
念生,活了下来。
她被老农,收养了,在江北,过着清贫的日子。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她变得沉默、坚韧,每天,都会坐在江边,看着江南的方向,看着南京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思念和坚定。
她记住了爹和娘的话,记住了一九三七的南京,记住了那些血与火的岁月,记住了那些惨死的同胞。她开始读书,开始识字,开始了解那段历史,开始期盼着,有一天,能为死去的同胞,讨回公道。
岁月流转,时光荏苒。
几十年过去了,念生,渐渐长大了,变老了。她嫁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生了几个孩子,她把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把一九三七南京城的苦难,把爹和娘的故事,一遍又一遍,讲给她的孩子,讲给她的孙子孙女听。
她常常,会带着家人,回到南京,回到城南的那条巷弄,回到陈家笔墨铺的旧址。那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青砖黛瓦,没有了当年的墨香,只剩下一片平坦的土地,上面,长满了青草。她会在那里,放上一束白菊,放上几盒笔墨纸砚,静静地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天。
她会带着家人,去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看着那些冰冷的白骨,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看着那些记录着罪恶的史料,她的眼里,总会泛起泪水。她会告诉身边的人,这些白骨,是南京城的百姓,是她的爹和娘,是她的同胞;这些照片,是日军的罪行,是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
每年的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城,都会鸣响警报,悼念那些在大屠杀中遇难的同胞。念生,都会带着家人,来到江边,来到纪念馆,静静地悼念。她会看着南京城的天空,看着秦淮河的流水,轻声地说:“爹,娘,念安姐姐,还有各位同胞,你们放心,我们没有忘记,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九三七的雪与血,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血债,终究会有偿还的一天。”
她的孙子孙女,也渐渐长大了,他们听着奶奶的故事,了解着那段沉重的历史,他们深知,今天的和平,来之不易,是无数先烈,是无数遇难同胞,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他们立志,要好好学习,要强大祖国,要让历史,不再重演,要让南京城,不再经历那样的苦难,要让中华民族,不再受外敌的欺凌。
南京城,渐渐恢复了繁华。秦淮河上,又有了画舫凌波、笙歌燕舞的景象;夫子庙前,又有了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南的巷弄里,又有了烟火气息,家家户户,安居乐业,欢声笑语。
可那段沉重的历史,那段一九三七的雪与血,那段南京大屠杀的苦难,却永远,刻在了南京城的骨子里,刻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底。它像一面镜子,警示着后人,落后就要挨打,软弱就要受欺;它像一盏明灯,激励着后人,要铭记历史,勿忘国耻,要自强不息,要振兴中华。
雪,又落在了南京城的上空,细碎的雪片,飘落在秦淮河上,飘落在夫子庙的朱红楹联上,飘落在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石碑上。雪,是洁白的,它覆盖了城市的尘埃,却覆盖不了那段沉重的历史;雪,是冰冷的,却冻不住中国人心底的铭记与坚守。
金陵烬,烬不灭;血与雪,永铭记。
一九三七的南京,是中华民族永远的伤痛,也是中华民族永远的力量。那些在大屠杀中遇难的同胞,他们的英魂,永远,萦绕在南京城的上空,永远,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而那些为了守护家国、守护同胞,不惜牺牲自己的人,他们的精神,永远,不会磨灭,永远,激励着后人,奋勇前行,守护着这片,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的土地,守护着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