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解读赏析马学林10首同名诗词《赞生命的燃点中30位思想巨匠人物之二十三卡夫卡》
撰 文/马 彦
马 彦:教师。宁夏大学毕业,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有数十篇论文在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
2025年12月14日
卡夫卡的东方诗境:马学林十首诗词中的存在主义图景
一、引言:跨文化诗学的奇妙遇合
1.1 奥地利德语作家弗兰兹·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这位以《变形记》《审判》《城堡》等作品深刻揭示现代人异化处境的思想巨匠,在逝世百年后,于中国当代著名诗人马学林先生的笔端获得了独特的东方诗学诠释。这组创作于2025年12月14日的十首同名诗词,以中国古典诗词的严谨格律为容器,盛装了卡夫卡文学宇宙中的荒诞、孤独与存在之思,完成了一场跨越语言、文化与世纪的艺术对话。
2.2 马学林先生的这组作品,不仅是对卡夫卡生平和创作的致敬,更是以中国古典诗学的美学体系对西方现代主义文学核心命题的一次深度勘探。诗人巧妙地将“平水韵”、“词林正韵”的传统规范,与卡夫卡笔下“虫形蜕变”、“铁律囚笼”、“迷雾迷宫”等超现实意象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既古雅又现代的独特诗学空间。本文将逐层解析这十首诗词如何通过意象转化、意境营造和哲学对话,建构起一座连接东西方思想的精神桥梁。
二、诗学重构:卡夫卡世界的中国古典转译
2.1 意象系统的跨文化转化
马学林先生诗词最显著的特征,是将卡夫卡文学中的核心意象进行了中国古典诗学的转译。卡夫卡笔下那个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在七律中化为“荒城甲豸啮新年”(第一首)、“虫形蜕旧躯”(第六首);《审判》中那不可触及的法律体系,则被喻为“法门深锁千层雾”(第二首)、“铁律囚身雾锁城”(第三首);城堡的迷宫性特质,则以“迷宫深啮,九层灰烬弥现”(第十首)、“迷城雾锁九层阑”(第八首)等意象呈现。
尤为精妙的是,马学林先生将卡夫卡的“异化”主题与中国传统诗词中的“物象”美学相融合。如“病翼犹知人性狱”(第三首)一句,以病弱之翼喻指人性困境,既有卡夫卡式的肉体异化感,又暗合中国古典诗词中以物喻情的传统。“寒灰深处蜕新元”(第八首)则把卡夫卡笔下绝望中的微弱希望,转化为中国哲学中“否极泰来”“灰烬重生”的循环宇宙观。
2.2 韵律形式与存在主题的张力
马学林先生十首诗词严格按照古典格律创作——三首七律、三首五律、四首词《山花子》、《临江仙》、《翻香令》、《念奴娇》,这种高度形式化的表达与卡夫卡笔下那个荒诞无序的世界形成有趣张力。平水韵的严谨框格,恰似卡夫卡人物所处的规则森严却意义虚无的体系;词牌固定的平仄节奏,暗合了那些人物在体制中的机械运动。
然而正是在这种形式约束中,诗人爆发出惊人的创造性。第一首七律(下平声/一先韵)中“门闩暗锁长阶雾,墨迹犹凝永夜烟”一联,对仗工整却意境幽深,将卡夫卡式的空间焦虑(长阶、门闩)与时间凝滞(永夜)完美糅合。第四首五律(下平声/六麻韵)“蜗痕蚀月斜,语锁困冰虾”更是以奇崛的意象组合,创造出卡夫卡式的超现实画面:蜗痕竟能蚀月,语言如同冰锁困住生命。
三、逐篇深析:十重诗境中的卡夫卡宇宙
3.1 七律三首:存在困境的三重变奏
第一首七律(下平声/一先韵)以“炼狱文书铸铁肩”开篇,定下整组诗的沉重基调。卡夫卡作为保险员(“文书”)与作家的双重身份,被转化为肩负“炼狱”的意象。“形异心眸知碧澈”一联精彩地捕捉了卡夫卡悖论:外表异化(形异)却内心澄明(心眸碧澈)。“楮残血字坠渊虔”则以中国文房意象(楮纸)承载卡夫卡呕心沥血的写作状态,血字坠入深渊的意象极具视觉冲击力。
第二首七律(上平声/四支韵)聚焦于卡夫卡的寓言性。“铁屋囚文铸险辞”显然呼应鲁迅“铁屋子”的意象,却指向卡夫卡式的语言囚牢。“异骨能承尘世秤”是整组诗中最富哲思的句子之一:卡夫卡那异于常人的“骨头”(思想结构),竟成为衡量尘世的标准(秤),这精准把握了卡夫卡作为现代先知的特质。
第三首七律(下平声/八庚韵)深入卡夫卡的时间哲学。“虫书蚀月夜寒清”将虫的意象从生物层面提升至宇宙层面——虫啃噬的不仅是身体,更是时间(月)本身。“字隙深怀未爆鸣”则揭示了卡夫卡文字的潜在能量:在字里行间隐藏着未爆发的轰鸣,这恰是卡夫卡死后才被世界“发现”的命运写照。
3.2 五律三首:异化主题的凝练表达
三首五律因篇幅限制,意象更为浓缩。第四首(下平声/六麻韵)“蜗痕蚀月斜,语锁困冰虾”创造了全新的卡夫卡意象:蜗牛痕迹侵蚀斜月,语言之锁困住冰封的虾——一种极寒中的微小生命。这既可视作《变形记》的抽象化表达,又暗喻现代人在语言体系中的冻结状态。
第五首(下平声/七阳韵)“蜕形窥世镜,焚稿淬天霜”,直接指向卡夫卡的创作与毁灭。卡夫卡遗嘱要求焚稿,而诗人将其转化为“淬天霜”的升华过程,赋予毁灭以炼金术般的转化意义。第六首(上平声/七虞韵)“烬里星芒绽,燃灯照夜衢”则完成从灰烬到光芒的辩证法,这正是卡夫卡作品在毁灭中照亮人类的悖论性价值。
3.3 词作四阕:情感维度的深度开拓
词因其长短句交错、音律多变,更适于表达复杂情感。《山花子》(李璟体)“虫蜕形骸月蜕寒”以双“蜕”字开篇,构建了身体与宇宙的双重蜕变图景。“可有门扉通判决?夜如棺”将卡夫卡式的“门”意象与“夜棺”结合,绝望中透出黑色诗意。
《临江仙》(贺铸体)“法网千钧悬永夜”以宏大意象开篇,却落脚于“未成书半卷,已照夜人肩”——卡夫卡未完成的作品,已然照亮后来者的肩膀,这既是对卡夫卡文学命运的准确概括,也饱含诗人对其的深刻理解与敬意。
《翻香令》(苏轼体)“虫书星月锁高墙”将虫的意象从生物性完全提升至宇宙性:虫啃噬的不再是食物,而是星月本身,而这一切被“锁高墙”的意象围困,构成卡夫卡式的宇宙困境。
《念奴娇》(苏轼体)作为十首中篇幅最长者,堪称对卡夫卡世界的全景式描绘。“铁门冻月,已虫形蚀壁,法典悬殿”三句,空间(铁门)、时间(冻月)、身体(虫形)、制度(法典)四大主题并置,奠定了恢弘而阴冷的基调。“遥见饿骨成峰,寓言为雪”则创造了令人震撼的视觉画面:饥饿的骨骸堆积成山,寓言如雪覆盖——这是对卡夫卡文学特质的绝妙概括:以极简寓言覆盖人类存在的残酷真相。
四、主题交织:十首诗词中的卡夫卡哲学核心
4.1 异化与变形:身体的诗学政治
贯穿十首诗词的“虫形”、“蜕形”、“变形”意象,直指卡夫卡《变形记》的核心主题。但马学林先生的创新在于,他将这种生理异化与更广泛的存在异化相连。第三首“病翼犹知人性狱”将“翼”(昆虫特征)与“狱”(人性困境)并置,暗示异化不仅是身体变形,更是对人性监狱的认知方式。第六首“虫形蜕旧躯,铁律铸虚无”则揭示:变形实则是从旧躯壳中挣脱,面对的却是铁律铸造的虚无——这正是现代人自由的悖论。
4.2 法律与审判:不可抵达的真理
卡夫卡笔下那永远无法真正进入的法律体系,在诗词中转化为“法门深锁”、“法典悬殿”、“法网千钧”等意象。马学林先生特别强调这种体系的“雾”性特征:第二首“法门深锁千层雾”、第三首“铁律囚身雾锁城”、第十首“雾锁寒阶千百转”。雾既象征体系的不可穿透性,也暗示真理的模糊性。而“谁辨真容虚面?”(第十首)的追问,直指卡夫卡式的认识论困境:在层层迷雾中,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已经消失。
4.3 写作与焚稿:毁灭中的创造
卡夫卡要求焚毁手稿的遗嘱,在诗词中被转化为一组辩证意象:“焚稿淬天霜”(第五首)、“烬里星芒绽”(第六首)、“焚身燃冷烬,照墟天”(第七首)、“寒灰深处蜕新元”(第八首)。马学林先生敏锐地捕捉到卡夫卡创作中的毁灭冲动与永恒渴望之间的张力。最深刻的是第八首结句“未成书半卷,已照夜人肩”——未完成的、注定毁灭的作品,反而成为照亮他人的光源,这既是对卡夫卡文学命运的准确描述,也暗含中国古典美学中“残缺即圆满”的哲思。
4.4 迷宫与寻找:无出路的存在
城堡、法庭、地洞……卡夫卡笔下的迷宫空间在诗词中获得了新的命名:“迷城”(第二首、第八首)、“迷宫”(第十首)。诗人特别强调迷宫的“层”性:“九层阑”、“九层灰烬”、“千百转”。这种垂直深度与水平复杂的叠加,创造出令人窒息的存在空间。但有趣的是,中国诗人并未停留在西方存在主义的纯粹绝望中。“墟心一粒沙”(第四首)、“墟心迸异芒”(第五首)、“照墟天”(第七首)中的“墟”意象,在废墟中保留着“心”与“光”的可能性,这或许是中国文化对卡夫卡绝望的一种诗意回应。
五、诗学创新:古典形式与现代精神的融合实验
5.1 格律与自由的辩证
马学林先生严格遵循古典诗词格律,却以此表达了卡夫卡笔下那个反叛规则的世界,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张力本身即具深意。平水韵的平仄规律,恰似卡夫卡人物所面对的僵化体制;而对仗工整的联句,则暗喻那些人物在体制内的机械运动。然而,诗人在格律框架内爆发出惊人的意象创造力:“饿骨成峰,寓言为雪”(第十首)这样的句子,既符合词律,又创造出卡夫卡式的超现实画面。
5.2 意象系统的创造性转化
马学林先生建立了一套连接东西方美学的意象辞典。卡夫卡的“城堡”不仅被译为“迷城”,更被赋予“雾锁九层阑”的中国园林式幽深;“审判”不仅化为“法典悬殿”,更获得“霜凝饿语枯”(第六首)这样的凝练表达;“变形”不仅保留其身体异化原意,更升华为“蜕形窥世镜”(第五首)的认识论隐喻——通过变形之眼,才能窥见世界真相。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饥饿”意象的拓展。从“饿语镌碑”(第十首)、“饿笔吞痕”(第七首)到“饿骨成峰”(第十首),饥饿不仅是一种生理状态,更是语言、写作乃至存在本身的基本形态。这既呼应卡夫卡作品中常见的饥饿主题(如《饥饿艺术家》),又连接了中国古典诗词中“苦吟”的传统。
5.3 时空观的重新配置
卡夫卡的时间常常是循环、停滞或扭曲的,而中国古典诗词的时间则多呈线性与循环的统一。马学林先生巧妙地将两者融合:“啮新年”(第一首)以虫啮的动作摧毁时间的新旧分野;“永夜烟”(第一首)将时间凝固为可睹的物质;“百年光”(第九首)被“啮尽”,暗示时间作为可消耗物。在空间上,“铁门”、“寒阶”、“墙根”、“地穴”等封闭空间与“海天”、“夜衢”、“墟天”、“荒甸”等开放空间形成张力,这既保留了卡夫卡式的空间焦虑,又引入中国古典诗词中常见的天地境界。
六、文化对话:东西方存在思考的诗学相遇
6.1 道家“齐物”与卡夫卡“变形”
《庄子·齐物论》中“物化”思想与卡夫卡的“变形”主题形成有趣对话。马学林先生诗词中的“虫形蜕旧躯”(第六首)、“蜕形窥世镜”(第五首),既包含卡夫卡式的异化痛苦,又暗含道家“蜕化新生”的宇宙观。特别是“寒灰深处蜕新元”(第八首),灰烬中蜕变新元的意象,完美融合了卡夫卡的毁灭主题与道家的循环再生思想。
6.2 禅宗“破执”与卡夫卡“审判”
卡夫卡人物常常执着于进入法律、抵达城堡,这种执着正是痛苦的根源。而禅宗强调“破执”——打破对概念的执着。马学林先生诗词中“法门深锁千层雾,墨井孤悬万劫丝”(第二首)的意象,既描绘了执着的困境(万劫丝),又以“雾”暗示了破执的可能——既然一切如雾般虚幻,执着本身即是虚妄。这或许是中国智慧对卡夫卡困境的一种诗学回应。
6.3 儒家“承担”与卡夫卡“孤独”
卡夫卡的孤独是绝对的、存在论的,而中国儒家传统强调个体对家国天下的承担。马学林先生在诗词中微妙地调和了这两种立场。“炼狱文书铸铁肩”(第一首)——保险员文书的工作如同炼狱,却锻造了铁肩,这既是对卡夫卡日常工作的描述,又暗含“铁肩担道义”的儒家承担精神。“未成书半卷,已照夜人肩”(第八首)更将卡夫卡的孤独写作转化为照亮他人的道德行为,完成了从存在孤独到伦理关怀的转化。
七、结语:灰烬中的星光,或诗学的不朽
马学林先生这十首赞颂卡夫卡的诗词,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以中国最古典的诗歌形式,捕捉西方最现代的文学精神;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系统,表达存在主义的复杂哲思;以东方美学的含蓄蕴藉,呈现卡夫卡式的荒诞与绝望。这场跨时空的诗学对话之所以成功,在于诗人抓住了两者共同关注的核心:人类在规则中的挣扎、对意义的追寻、在异化中的自我保持。
从第一首“孤光一寸焚墟烬”到第十首“永燃人性荒甸”,组诗完成了一个从毁灭到重光的循环。卡夫卡要求焚毁的手稿,在诗人笔下化为“淬天霜”的升华材料;卡夫卡笔下的虫形异化,被转化为“窥世镜”的认识工具;卡夫卡的迷宫困境,最终在“墟心迸异芒”中获得突破的可能。这不是对卡夫卡的简单美化或东方化,而是通过中国诗学智慧,为卡夫卡的黑暗宇宙打开一扇透光的诗学窗户。
2025年,距离卡夫卡逝世已逾百年,距离中国古典诗词的黄金时代更逾千年。马学林先生的创作证明,真正的思想与艺术能够跨越所有时空界限,在语言的炼金术中获得新生。当“虫书蚀月”遇见“平水韵”,当“铁律囚身”融入“对仗工整”,当卡夫卡的寒灰在马学林先生的诗词中“自绽花”(第四首),我们见证的不仅是两位创作者的隔空对话,更是人类精神在困境中依然寻求表达、在异化中依然渴望沟通的不朽证明。
“未成书半卷,已照夜人肩”——卡夫卡未完成的、注定毁灭的作品,在百年后的中国诗词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形式,继续照亮着人类探索存在真相的漫漫长夜。这或许就是文学最根本的魔法:让灰烬中的星光,跨越所有边界,永燃不熄。
撰 文/马 彦
马 彦:教师。宁夏大学毕业,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进修,有数十篇论文在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
2025年1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