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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媒时代谢幕了
虫二
街角的报刊亭十年前拆了。市场门口买报纸的老太妈前年消失了。
记得那天清晨,我散步时特意路过亭子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杂志,不料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一地碎玻璃和残砖烂瓦裹挟着的几本杂志残页,其中一页彩图还在顽强地展示着十年前的流行妆容。拾起一页发黄的报纸,油墨已模糊,像一段正在褪色的记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纸页边缘卷起细小的弧度,像老人眼角的笑纹,温柔地藏起了时光的秘密。

一、宋朝清晨的墨香
我想象,在北宋汴京的某个秋晨,薄雾还未散尽,开封府的青石板路上已响起早市的叫卖声。那时没有汽车喇叭的喧嚣,只有挑夫的号子和远处寺院传来的晨钟。一个身着青衫的文人走出家门,袖中藏着几枚铜钱,径直走向街角那个简陋的报摊。
“朝报来一份。”
摊主麻利地递过一张还带着墨香的纸页。文人接过,边走边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路过早点铺,他坐下要了一碗热粥,两个蒸饼,将报纸摊在油腻的木桌上。邻桌的人探头问:“今日可有北边战事的消息?”
“有的,”文人指了指第三版,“契丹又在边境增兵了。”
这便是《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日常。宋朝的商业发达催生了世界上最早的商业化新闻纸——“小报”与“朝报”。那时的报人已经懂得“新闻”二字的价值,他们雇人在官府外蹲守,将官员奏章、皇帝诏令、边疆战报,甚至是宫廷秘闻,用最快的速度抄录下来,印刷成册,天亮前送到各报摊。
清晨买报成为士大夫和商贾阶层的习惯。他们需要知道朝廷政策的变化,边疆战事的进展,物价的波动,还有那些可能影响仕途的人事变动。一张报纸,是连接个人与世界的桥梁,尽管那时的世界不过方圆千里。
纸张脆弱,墨迹易褪,但那种通过纸页触摸时代脉搏的方式,竟延续了千年。

二、二十世纪末的街头风景
时间快进到1990年。
《人民日报》《参考消息》《广州日报》《故事会》《读者》《知音》……杂志花花绿绿的封面在晨曦中格外醒目。七点开始,上班族、学生、退休老人陆续围过来。
“阿伯,留份《足球报》!”
“昨天的《羊城晚报》还有吗?我漏买了。”
老伯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应和着,手指飞快地翻找,收钱找零,偶尔和熟客聊两句天气或昨天的球赛。他的亭子不足三平方米,却装得下半个世界:国际形势、明星绯闻、养生知识、连载小说、电视节目表,甚至还有征婚启事和遗失声明。
那时报刊亭不仅是卖报的地方,更是社区的信息中心。有人在这里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有人通过分类广告找到了工作;恋人们约定在某个报刊亭见面,因为“全城到处都有,好找”;离家出走的孩子被发现在亭子旁看连环画;甚至连迷路的外地人,也会向亭主问路。
亭主老伯知道我是记者。“你们记者好啊,能把事情写下来,我卖了一辈子报纸,看过无数新闻,但都是过眼云烟。你们写的字,能留下来。”
我那时年轻,还不完全懂得他话里的意思。

三、裂缝从边缘开始
变化是从边缘开始的,像老墙上的裂缝,起初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先是晚报的版面逐渐减少。曾经厚厚一叠,要分A、B、C三叠,后来合并成一叠,还是显得单薄。接着是价格,从五毛涨到一块,再到一块五。读者抱怨:“都快赶上早饭钱了。”
到了2013年,情况急转直下。社交媒体如野火燎原,智能手机开始普及。早晨的地铁上,低头看手机的人越来越多,手拿报纸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说:“新闻APP推送更快,还免费。”
报刊亭一个接一个关闭。先是偏僻街区的,然后是学校周边的,最后连繁华商业区的也难以为继。老伯的亭子坚持得最久,直到2018年。关门前一天,我去看他,亭子里堆满了未售出的杂志。
“下个月这里要建地铁口,”老伯点了一支烟,“也好,我儿子早就不想让我干了。他说这亭子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他送了我几本过期杂志,其中一本《读者》的封面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淡淡的山水画,竖排的毛笔字标题。我翻开内页,纸张的触感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读者已经老了,或者不在了。
四、油墨是另一种血液
在纸媒工作的那些年,我常常熬夜。
1988年的《信息时报》,编辑部的日光灯总是亮到深夜。排版工人用尺子比对着每一个字块,确保间距精准;校对员戴着老花镜,一遍遍核对每一处标点;印刷厂的机器轰鸣,滚筒转动,白纸进去,带着温度的报纸出来。清晨五点,第一份报纸装车运往全市各个角落。
那种节奏有一种庄严的仪式感。截稿时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哪怕世界在那一刻发生巨变,我们也必须在那之前将新闻定格在纸面上。
油墨的味道渗入我们的衣服、头发,甚至皮肤,那是另一种血液,流淌在报纸的血管里。每一篇报道,无论长短,都要经过采访、写稿、编辑、校对、排版、印刷、发行七个环节,像孕育一个生命。
如今这个过程被简化为:点击、发布。
效率提高了,但也失去了什么。数字世界的文字太轻盈,轻到可以随时修改、删除、覆盖。而铅印的字一旦上了纸,就是永久的承诺,那种沉重感教会我敬畏文字。

五、最后的守望者
办公室没有油墨味,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手机提示音。年轻人讨论着点击量、转发率、爆款公式。有一次我说,关于老街拆迁的报道应该做深做透。一个年轻人委婉地说:“这种题材流量不高,我们需要三分钟能读完的。”
我时常想起老伯的话:“你们写的字,能留下来。”
但留下来的是什么?服务器的数据?云存储的字节?这些能被保存多久?
六、谢幕的方式
果树老了不结果了,就要被连根拔掉;机器老了就要被淘汰,更新换代;人老了也是如此,同样也要谢幕。
纸媒的谢幕是安静的,没有告别仪式,没有最后致辞。它就像那个街角的报刊亭,某天清晨你路过时,发现它已经不在了,原地只剩下一堆碎砖。你甚至不确定它具体是哪天拆的。
但谢幕不是消亡。
宋朝的朝报消失了,但新闻传递的需求延续下来;二十世纪的报纸正在消失,但人们对信息、故事、真相的渴望不会消失。形式更迭,本质永恒。就像那页我在废墟中捡到的彩图,妆容过时了,但图像捕捉到的那个瞬间——模特眼睛里闪烁的光——依然鲜活。
我二十几岁,遇上了纸媒的黄金时代;六十多岁目睹它的黄昏。这不是悲剧,只是四季流转。冬日树木凋零,但泥土深处,根须仍在伸展,等待下一个春天以新的形式萌芽。
记得在当年关停的报刊亭前,我将那页发黄的报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油墨确实已经模糊,但阳光透过纸张,能看见纤维纵横交错,像地图上的道路,像掌心的纹路。
那是另一种书写,比文字更古老,比记忆更持久。
走到街角回头望,碎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散落一地的光斑。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低头看着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接收着属于她这代人的讯息。
我忽然明白,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报刊亭,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而真正的新闻从不拘泥于载体,它永远在寻找抵达人心的最短路径。
北风吹过东苑公园,黄埔老年大学旁的老村子已拆,尘土随风扬起,薄雾似的。我继续往前走,手中的书页沙沙作响,仿佛在轻声诉说一件很长很久的往事——关于墨香,关于晨光,关于那些曾经在纸页间活过的日日夜夜。
故事还没结束,只是换了讲述的方式。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专业。曾就职《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是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研究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黄埔创作基地主任,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由星岛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紫金之歌》获得首届“永安杯″诗歌大赛优秀奖;《月圆之夜 隆平与稻花》获“家国情怀”诗歌大赛优秀奖;“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扶胥之口》获优秀奖。
作品发表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