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兹别克，在南高加索，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早就听说那里充满了传奇色彩和童话般的境界，一离开阿塞拜疆，我的心早就飞向了那里。

2025年7月5日上午， 从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乘大巴沿着外高加索山脉的军旅大道东行约180公里，下午三点多终于到达了我一直向往的地方：卡兹别克小镇。

等到住宿下来安顿好后，已经快五点了，但见明亮的夏日开始西斜，倾泄的光芒渐渐失去了烈性，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地，感觉天气温和而清凉，高加索的盛夏给人以十分惬意的爽快。

下榻的酒店座落在半山坡，推窗扫视一周，大半个小镇即收眼底。走出酒店时，似乎已近黄昏，夕阳西下，天空逐渐由耀眼的锃白慢慢转为浅淡的桔色，不一会又褪变为橙黄。暮色渐渐来临，太阳的光芒变得更为柔和而温暖，走着走着，不知天空什么时候已染上了一层层梦幻般的色彩，橙光、紫雾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瑰丽的景象。天边流光溢彩，像是上帝打翻了调色盘，美得让人心醉。暮色像水浸一样缓缓地变成了薄帷，从天际舒展弥漫而来，给卡兹别克小镇平添了梦幻的意境。那星罗棋布的一幢幢欧式民居，有的红顶灰墙，有的绿瓦白体，还有些是桔盖橙身，五颜六色的，在绿树掩映中争奇斗艳，清风徐来，草甸随之起伏着细浪，云朵一样的羊群踏着山岚开始陆续暮归，牧野的老牛却还在山坡上慵懒，零散的高加索犬不知在哪个角落此伏彼起地呼应。许多游客还在四处逗遛，有的忙着拍照，有的穿行在街坊里巷东张西望，有的在路边谈笑风生。晚照中有不少屋顶炊烟已袅袅升起，小镇在衾绸一样的暮岚覆盖下，有如仙境。再过一会橘红的霞光像是未干的颜料，裹着金粉掠过树梢，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卡兹别克小镇在这样的氛围中安祥地棲息，完全沫浴在童话的色彩里。

卡兹别克小镇，官方名称叫斯特潘茨明达，是格鲁吉亚北部的高山旅游小镇，以雪山、草甸和古老教堂闻名，被誉为“离上帝最近的地方”。小镇位于格鲁吉亚东北部高加索山脉中，海拔约1740米，距离俄罗斯北奥塞梯边境仅十多公里。卡兹别克这一名字是因这个地区历史上曾由奥塞梯家族首领卡兹别克管理，因此游客习惯称其为“卡兹别克小镇”。‌‌小镇被高山环绕，人口不足一万人，建筑以低矮欧式民居为主，不少苏式风格的建筑也还残存在街边巷口，多样的建筑风格与强烈的意识形态特征相映成趣，让人不禁联想到这里的峥嵘岁月。夏季这里草甸绿阴如毯，野花盛开，灿若云霞；冬季银装素裹，宛如“世外桃源”。‌

稍事休息之后，大家搭乘摆渡车，沿着一条山道七弯八拐，大约十几分钟后，就到了卡兹别克半山腰的位置。这里是格鲁吉亚著名的高山教堂——‌圣三一教堂‌所在地，这座始建于14世纪的东正教堂，矗立于悬崖峭壁之上，海拔2170米，被称为“欧洲海拔最高的教堂”。据传俄国大诗人普希金在流放外高加索时，曾来到这里，并写下了《卡兹别克山巅修道院》一诗。教堂内尼古拉二世的画像与俄语版的圣经共同见证着历史的沧桑。‌教堂在历史上曾多次作为战时堡垒和藏宝地而得以完好地保存。‌险峻的地理位置使其在战乱年代能够有效躲避外敌侵扰，从而庇护了格鲁吉亚东正教的珍贵圣物，圣尼诺十字架就曾在外族入侵时被格鲁吉亚信徒冒死转移到这里而得以保存至今。

雪峰之下一座红顶建筑，遗世孤立巉岩绝壁之上，整个屋顶和墙体，全用岩石建成，历经冰风霜雨的洗礼，已被时光风化成古铜和铁灰的颜色，远远看去，它在苍穹之下，空谷之中，茕然独立，俨然一位殉道的红衣主教。寒来暑往，他自岿然；花开花落，他总淡定而清醒，年复一年孤独守护着一方山水，与对面卡兹别克主峰相对无言，淡看风月。教堂的“孤独”象征着一种精神上的执着与意志的恒定和坚守，它不仅是地理上的孤峰绝立，更是人类绝处逢生后的信仰，这种信仰本身便带有神性的光芒‌和信徒朝圣的执念。因为这里远离尘世的喧嚣和纷扰，只有悬崖峭壁上的孤独和静穆，宜于信徒们面对圣像，孤光自照和内心自省，让思虑沉淀，使灵魂摆渡和涅槃。正因如此，难怪格鲁吉亚的青年在新婚时，总喜欢在这里举行婚礼，即便是高加索北面的许多俄罗斯青年也不辞辛劳，会跋山涉水来到这里顶礼膜拜。可能也是这种缘故，它也被《孤独星球》杂志选为封面，成为高加索地区的精神图腾‌。卡兹别克圣三一教堂的孤独，不单是自然的一种奇观，更是历史沉淀与精神信仰所共同铸就的特质。

教堂一侧的瞭望台筑在悬崖峭壁上，向前可俯瞰卡兹别克小镇，向后可仰望卡兹别克主峰。此时，高加索的夕阳安静地洒满大地，前方悬崖之下远山近水，空谷流云，小桥清溪，牛羊暮归眼前这些情景，一经橙黄光色的涂抹，便浑然天成一幅暮色弥野图，有似俄国十九世纪著名风景画家列维坦笔下的油画质感和神韵。而转身仰望，卡兹别克主峰正高耸云天，壁立千仞，险峻迫眉。长年积雪的峰巅在暮光中透出一抹金白，像被刀锋削出的嶙峥峰体，傲立群峰之上，大有唯我独尊的威仪。卡兹别克主峰海拔5047米，是格鲁吉亚版图内第三高峰，也是高加索群山中最壮丽的一座。傍晚时分，夕阳先将卡兹别克的雪峰染成橘红、慢慢地又变成了浅金色，云层在山顶被点亮，如同火焰般燃烧。当黄昏最后一抹阳光金丝般洒落在卡兹别克主峰的悬崖绝壁上时，那高耸入云的雪峰就像一顶镀金的皇冠，在云卷云舒中灿烂夺目，也在遥远的视线里显得神秘而庄严，那色彩，那神态堪与我国西藏的南迦巴瓦媲美。

传说这里就是希腊神话中，宙斯囚禁普罗米修斯的地方。它位于高加索山脉东段，是卡兹别克与北奥塞梯的分界线。在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为了给人类造福，冒着生命危险，从太阳神阿波罗那里盗走了火种。主神宙斯得知后十分震怒，即谴火神赫菲斯托斯捉拿，火神把普罗米修斯带到遥远的高加索的卡兹别克主峰，用一条永远也挣不断的铁链把他牢牢锁铐在悬崖绝壁上，并使他永远不能入睡，疲惫的双膝也不能弯曲，还在他的胸脯上钉入一颗金刚石的长钉，迫使他饱受烈日暴雨的折磨。然而宙斯还不解恨，又派了一只嗜血神鹰，每天去啄食普罗米修斯的心肝。可是每当嗜血之鹰啄食以后，普罗米修斯的心肝又会奇迹般的复原。即便反复遭受这样痛彻心肺的折磨，他却死不屈服，情愿为人类而受苦。直到有一天，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为寻找金苹果树途经这里命运才发生转机。当看到恶鹰在啄食可怜的普罗米修斯的心肝时，大力神便取出弓箭，把那只残忍的恶鹰一箭射死，然后他松开锁链，解放了普罗米修斯，带他离开了山崖。

斯神已去，而圣火的灵魂永在。普罗米修斯虽然被救走了，但在高加索人心中，他的精神永远在卡兹别克那不泯的雪峰上闪闪发亮，而且已然成为了一种精神图腾，永远启迪和引导人们不畏强暴，向往光明，追求真理，敢于为他人纾危解困而奋不顾身。如果不以为信，那就去山腰上的圣三一教堂里看看吧，那朝圣的烛光天天都在燃烧。卡兹别克因此而被东征教信徒赋予了神圣的象征意义，这里也就成了他们朝圣的圣地，寒来暑往，来此朝觐的脚步络绎不绝。

暮色洒满大地，万物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走在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在希腊神话中，宙斯为什么对普罗米修斯下手那么狠毒呢？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维护宙斯作为众神之王唯我独尊的地位和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力，他要杀鸡儆猴，以此昭告天下，他的权力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由此可见宙斯不也是自私自利的格局吗？与凡夫俗子又有什么区别？即如此，所谓众神之王又何谈神圣呢？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的幸福而甘愿奋不顾身受苦受难，作为众神之王的宙斯却要严力惩罚为人类造福的下属。相形之下，孰尊孰卑，不就一目了然了吗？这样看来宙斯不成了全人类的公敌了吗？其实现实生活中像宙斯这样唯我独尊，独断专行的一把手不也大有人在么？在权力面前神与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走在暮色中我又想到了高加索的安全问题。高加索地区因其地沿政治和地理位置的战略性以及民族宗教的复杂因素，历来就是中亚的火药桶，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处于南高加索地区的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因纳卡地区的归属问题就有两次大的火拼，今年初夏阿、亚两国又差点拔刀相向，要不是俄、美两大国出来拉架，只怕又会大动干戈。再说高加索北面的车臣、印古什、北奥塞梯，这几个小的自治国，其实早已划归俄罗斯管辖了，但他们眼瞅着人家都独立，心里也是痒痒的，又何尝不想分灶吃上小锅饭呢？20世纪90年代，车臣两次搞分裂，还爆发了两次大规模的车臣战争，第一次车、俄交火时，打得大俄残败收场，让临近的印古什和北奥塞梯因此也蠢蠢欲动了。第二次战火重燃，要不是当初俄罗斯胳膊粗拳头硬，普大帝还亲自帅铁骑碾压杜达耶夫，北高加索三个自治小国如今只怕早已改弦易辙了。而处在外高加索山地的格鲁吉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自从摆脱苏联大家庭后，好像日子也没怎么消停过，先是处于高加索西部的阿布哈兹眼见得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纷纷单干，便在格鲁吉亚率先揭竿而起，也跟着起哄大闹独立。这个面积不到九千平方公里，人口也才三十多万，妥妥一个巴掌大的地区，却一意孤行大闹分裂，甚至还有几次兵戎相见擦枪走火，双方死了不少人。最后一仗下来，格鲁吉亚居然铩羽而归。阿布哈兹进入新世纪后通过全民公投脱离了格鲁吉亚管辖，独立成了一个蕞尔小国。无独有偶，也是在九十年代初，位于格鲁吉亚北部的南奥塞梯趁火打铁，有样学样大闹分裂要与北奥塞梯合并归附大俄，格鲁吉亚却促手无策莫奈其何。1992年南奥塞梯举行全民公投，居然一投就准，还得到了高加索山北面的大俄承认，从此南奥塞梯根本就没把格鲁吉亚放在眼里了。但格国这口恶气又怎么能咽得下去？因此，自九十年代初以来磨擦和冲突接连发生。到了2008年又搞出了大动静，这次还与大俄直接扛上了，双方火拼了几天，但势力悬殊，结局就可想而知了。经这一仗，南奥塞梯就更加有侍无恐了。短短几年，阿布哈兹和南奥塞梯这两块宝地就这样从格国眼皮底下丟失了。难道格鲁吉亚会就此罢休吗？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从格鲁吉亚导游的眼神中似乎看出了一些苗头，只见她一说到这个问题时，那眼神简直可怕，在暮色中燃烧着火焰，语气里更充满了仇恨。显而易见格鲁吉亚只是暂时无可奈何地强吞了一口恶气。跟大俄结下的樑子，无疑会在高加索地区会埋下巨大的隐患，天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巨大的隐患会不会发酵而演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呢？

古往今来，每一次战火燃烧的结果，轻则生灵涂炭，重则国破家亡。战争给芸芸众生带来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深重灾难。远古时代，人类的灾难有普罗米修斯的庇护，倘若以后某个时候，高加索地区突然爆发大规模的战争，那么又有谁能挺身而出，来拯救这里的人民呢？南奥塞梯离卡兹别克的直线距离不过五十几公里，想想看，这里能远离战火，幸免于难吗？

暮色如帔，悄悄覆盖了大地的尘扰，万物随之归宁。可是我走在落日余晖中，当回望卡兹别克主峰时，心情却难以平静，高加索的烽烟还在脑海里萦绕。但卡兹别克终归是神圣庄严的，这里需要静穆，惟愿远离战火。

当暮色四合时，卡兹别克的雪峰还在晶晶发亮，它周围那云层边缘久久不肯退尽的金辉，是大地对太阳的最后一抹眷恋么？

2025年12月10日成稿于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