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琴为何物?
前言
今夏,笔者有幸参与了一场古琴游学马来西亚的活动,获益良多,感受颇深。堂上乐学精理,令人有茅塞顿开之感,尚待细研;林下雅集之响,余音绕梁未绝于耳,于心戚戚。归来杂事缠身,转眼不觉百日;近日放松下来,才想起自己有篇小作文从9月中旬搁笔至今未动一字,于是,这两天便赶紧来交作业了。
这次活动由琴家刘勇刚老师发起,马来西亚琴家黄德欣老师携手自得琴社团队,偕同来自广州、深圳、潮汕、马来西亚、新加坡及台湾地区的琴友一同于吉隆坡Happy Village Resort度假村开展交流。其中广州琴友由刘勇刚老师带队,潮汕琴友由高桂荣老师带队,新加坡琴友由佘伟铭老师带队,另外,还有旅法资深古琴家杨丽宁老师也不远万里拨冗出席。
活动的分享,连续三天,每天都有自得琴社艺术总监唐彬老师讲授古琴移植知识;其它分享内容包括马来本土音乐艺术,自然环境录音与《丝桐问答》专辑的录制,山中雅集,活动总结及心得等等。
活动圆满,成功!为中华古琴音乐艺术在以上国家及地区的传播又拾薪一把。琴友们普遍反馈,这次游学内容丰富,意义深远,期望往后还有机会参加这一主题活动,进行更多的学习,互动与交流。
这是未竟的,未来可期!
好啦。
我感觉自己很多年不写这种类似新闻通稿的东西了。现在的我,更喜欢作从心出发的个人化表达。所以,接下来我将聚焦于“人”上,做一点也许不大准确,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记叙吧!预设非我宜,随性真所愿。我们不需要附和“这是一个读图时代“,也不需要苟同“短视频才是潮流”。相比于图片及视频,我还是更喜欢文字!文字能够令人不轻易”着相“,保留自己想象的空间,更重要的是,它能令人安静,引发思考。友情提醒:两万字有点长,想啥说啥,只为耐心点赞;有意图少文多,有心读者,应喜柳明花暗。不足之处,还请轻喷,赐教!

唐彬
第一天下午,我们到达了活动地点,那是一片建在森林中的度假村。木结构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分布在酒店半露天的开放式餐厅及大堂两侧。所谓大堂,其实就是木建的倒V字型棚子,不过四侧通风,采光颇好;大堂两边分别是草地,以及掩隐在树荫之下的活动平台。绿荫蔽日,林风拂面,鸟虫相应,幽香隐隐。呵,这就是咱接下来的活动场所,默默欣喜。
活动开始前,大伙都在等待入住的安排。我旁边恰好站立着身材高大,气宇轩昂而略显内敛的唐彬老师。之前便听过他作的不少动听的曲子,久闻大名。作为龚先生的高足,我想他肯定有很多东西值得学习吧!所以在参加这次活动之前,我就曾想,课堂以外如果有机会单独交谈,可以交流些什么呢?但一直也没想明白,所以,一下子竟不知如何开始寒暄。
于是,我就从自己的一把练习琴被某航空公司收了880元的托运费这样的事开始吐槽。唐老师听完一下笑起来说:你猜猜,我们上次去黑山共和国演出,单乐器托运费花了多少钱?RMB 70000多! 我惊讶之余,默默感叹艺术家们也真不容易!既要做出诗与远方的作品,还要一边看着经济账。
对音乐作品本身以外的这位作曲者的了解,是看过他在自得琴社10周年纪念黑胶唱片分享会中,缓缓地对在场观众的述怀:“这两张专辑融合了我们这些年来的重要作品,有很多支曲子在写的时候,都是泪流满面。嗯,我这个人可能是一个比较感性的人,从小就是。小时候,我都有点不记得了,我父亲跟我说,我小时候看到花败了会哭…在生活中遇到很多事情,我也不大爱讲,表达能力比较差。嗯,上天给你关了一扇窗户,就想办法给你再开一扇门。我不大善于讲话,更多的时候,我是通过演奏古琴去发泄自己心中的这种情绪吧。后来变成了创作以后呢,就开始把心里面所想的这些事情,用语言无法描述的感情,通过旋律把它创作出来…”
虽然只看过一次,但我对这段话颇有印象,而且深有同感。一个人只有真诚地面对生命情感,才会有真正的感动;有真正的感动才能传达这种能量,从而感染其他的心灵。我相信音乐如此,绘画如此,诗歌如此,其他各种艺术形式皆如此。无论是创作者,还是欣赏者,在以赤子之心面对自己真正的感受时,都有可能泪流满面。
在热爱诗歌的人中,曾有“泪流满面”体验的人应该不少吧?我有幸曾是其中之一。无论是在阅读时,看到那个内心流泪的自己;还是有时在写作中,眼里的热量,眼前的模糊,都是深刻情感对自己的唤醒。可以允许我插播一个小广告吗?主要是它恰好是我与古琴有关的真实际遇。
在2017年春,龚一老师来广州上古琴大课期间,在活动的最后一晚,龚老师给我们做音乐家朱践耳的《第十交响曲· 江雪》分享。当听到京剧名家朗诵柳宗元所作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诗句时,看着坐在会场大音箱附近,白发苍苍、略显疲态的龚先生,我不禁对在七旬的岁月,仍千里奔波诲人不倦的这位老人,心存敬意与感念。心想:虽有来日,何日再见?心中忽然一震,升起了一种“白“的意象。什么是“白”呢? 当时的“江雪”、琴徽之贝、关山明月, 还有先生头上的白发。
这种意象一直萦绕着我。至翌日雅集开场前,我把自己关在车里。听着龚先生《阳关三叠》的录音,看着秒针如推磨的奴隶般一步步地向前迁徙,脑海中全是“白”。“白”,可以有多种诠释,但短暂的20多分钟里,它使我联想起纯粹与光明,联想起短暂与无奈,甚至联想起无常与幻灭。一时间,热流涌进了方寸之心,“沙沙沙”是它决堤后在纸上的冲锋号角。一个个衣衫褴褛,流浪到我手边的文字组成了《老师,老师》这首小诗。后来据说龚老师在机场听到刘勇刚老师他们及时赶送的诗稿朗诵时,很受感动。果然,艺术是一颗心摇动另外一颗心的活动,且只有我们从心出发,先感动自己,才能感动他人。在泪流满面的那一刻我们是谁?本我。在泪流满面的那一刻,我们见到的是什么心?本心。琴者,心也。
事件详情,可参阅笔者之前在公众号《诗与当下》内发布的同名文章《老师,老师》。
对热爱保持纯粹,对感性保持觉知,对内心的理想主义保持宽容。呵,这么多年下来,让我们问问自己,还一直这样认为么?

广告结束,书接前文。
话说,唐彬老师对古琴移植的讲解深入浅出,层层递进;对乐理的举例分析有理有据,幽默生动,;在引用素材时,能够在民间小曲、昆曲、到当下流行的移植曲间自由切换,信手拈来。在休息时间里,面对琴友们突然发起的对琴体结构的各种即兴提问,也能用一个理科生的思维进行独到的分析。我记得龚先生对古琴音乐的发展有一个观点,其大意是“传统是一条河,没有新的作品汇入,就会逐渐断流”。从历史的角度看,我们就会明白这个道理真实不虚:著名的《梅花三弄》,在一开始不就是一首笛曲吗?如果没有妙手移植,弹琴人今天何能领略那“泠泠七弦上,傲骨与幽香”?唐老师也提到,如果移植做得好,今天的移植作品也完全有可能会变成传统曲。可见,高水平的移植是个很有功德的事情。
在最后一天分享会完结以后,大家收拾完毕,都在大堂或树荫底下等着接送车辆的到来。趁这空档,我又跟唐老师侃起来。其实几天以来,我一直向他表示,希望他能够为中国的古诗词多谱一些曲,并且通过各种渠道,鼓励大家用方言来吟唱。因为,提到保护非遗,大部分人都会想到实体的东西;但其实,很多地方的方言,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活化石。例如广东的广府话(当下一般称“粤语”,其实这一定义在外延上并不准确),客家话,潮汕话,福建的闽南话等等,排除现代词汇,基本上都是古汉语。古代北方战乱频出,许多先民便从中原地区不断南迁,最后定居广东,福建一带。由于偏居一隅,这些地方与其它地区尤其是北方的交流甚少,这种几乎被隔离的状态,反而让这几大语言区的传统文化更好地保持了原貌,形成了独特的岭南文化,闽南文化。常有轻慢浅薄,自诩高深者言,岭南人没文化;岭南者,南蛮之地云云。作为一个岭南人,下次再遇到这种夜郎自大,浅薄狭隘的观点时,我应该会用杠精鼻祖苏格拉底的“反诘式追命连环杠”进行毫不客气的反问:请问什么叫文化?请问你对岭南有多少了解?该由谁来给文化下一个定义?
很多古诗词,以普通话读来,若未能押韵,以方言读,则很大概率可以押韵。在古代,诗与词,很多本来就是可以用来吟唱的。我们今天很多人在唱一些越来越不知所云的流行曲,或者外文歌时,显得那么的投入,而这中间到底有多少营养呢? 所以,如果能借由重新谱曲的中华古诗词来唤起大家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加强对中华传统文化的信心,其实是一件利在千秋的事情!就以上述几种方言为例,海内外人口加起来轻松过亿;无论从现实主义还是从理想主义,都有很大的想象空间!
在那么一个场合,前有马来本土音乐家在展示传统中华曲艺时“后继无人”的感叹,后有与多位海外华人用方言交流时血浓于水的感动,更有对于这些海外华夏子孙“寻根”夙愿的敬意,我心底里潜藏的“为传统文化的传承做点什么”的想法便又落在了“方言”上。抓住唐老师,我有点不厌其烦地兜售着自己对这些问题的见解,很感谢他耐心的倾听,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肯定;至少在当时,作为一个传统文化的长期受益者和理性支持者,我觉得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情。一个人的情怀若始终不敢向世界表达,一个人若始终看不见他人的力量,一个人在吃喝拉撒之余若始终没有想过做点什么能证明自己来过这个世界且利他的事情,哪怕仅仅是“法布施”,认真一点讲,我觉得这有愧于人的“神性”。愿为即应为。
当然啦,高水平的创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估计唐老师有他更成熟,更全面的考虑;况且他们已经在琴社的演出中创作出了《如梦令》、《定风波》等一些作品。我只是期待,无论是唐彬老师还是其他的音乐艺术家,在进行创作时,如有可能,可以把方言的传承也考虑进去。用佛家“利他终利己”这种大视野去看,凡是为方言做了正向好事的人,自然会得到这些方言使用者的正向回馈!说得玄学一些:明中去,暗中来。甚至,还可以考虑包括现代诗的音乐化拓展。可怜的现代诗啊!由于一些人不负责任的舞文弄墨,强作风雅,由于一些人的傲慢,现代诗承受了太多的偏见。所以,后来很多人干脆放弃对现代诗的探索,转而又去抱古典诗词的大腿;而更多的人呢,是见到古典就觉得高大上,见到现代就说浅漏空! 辩证思维白学了呢?请注意,我并没有否定古典与传统,我只是觉得一方面应该传承,另一方面可以有所创新。打个比方,祖宗留下的老房子,好好地维护传承就好了;后代子孙还是要自己能另建新式房子,不要老去折腾祖宗留下那点东西。本应在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现代诗的发展,就因为缺少文化自信与创新精神而愈发令人唏嘘。当下尚且如此,AI时代以后,又怎么办呢?想想人们沉浸于机器人根据算法做出来的没有真情实感的诗歌,我都觉得可怕。悲夫!所以,窃以为音乐可能会是挽救现代诗的一剂偏方。你以为李宗盛语言平实、真挚动人的流行歌,在若干年后就不会被人当“古典现代诗”来读吗?就如我们在今天读柳永,唱姜白石。现代,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当下的现代,即后世的传统。

我们又顺口聊起他的家乡——山西。我告诉他有一天,当读到比尔··波特在《禅的行囊》中关于云冈石窟的那句描写:“在云冈,人们过去臣服于看起来像佛祖的石头,而今他们臣服于能燃烧的石头”这句话时,我如鲠在喉。于是晚饭后便开始订票,收拾行李直到深夜,翌日一早便前往大同,因为我想看看这段文明在今天的样子。游毕大同,在流水如万马奔腾的黄河壶口瀑布前,我在山西这一侧的观景台,一直敞开我的耳根,接收着这雷霆万钧的天地交响。静静地看着奔流不息的黄河,从下午3:00左右一直呆到景区工作人员催大家离开,而我是最后离开的三两个人之一。我深深感觉到,那是华夏母亲的心跳,那是中华文明的脉搏,而我是这条长河中的一个孩子!瀑布的巨响正如《黄河大合唱》,令人一宿沉醉其中。 第二天,我又过桥到对面的陕西一侧观景台,看了几个小时这条伟大的河流,沉浸式感受李白诗中“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意境,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本来,我还想跟他说我在日落时分赶到了一个小县城,登上鹳雀楼去见王之涣,从他的雕像身边与他一同远望“黄河入海流”,但有一个更震动心灵的事情进入了念头。我告诉他,作为弦歌爱好者,因为知道《南风畅》中“舜帝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的典故,我在某天下午4:00太阳光还很好的时候,专程到达了太原的舜帝陵。令我不解的是,偌大一个景区,竟然只有我一个游客!唯一的一个!夕阳西下,我在舜帝抚琴的雕像前,陪他老人家玩了好久。当时的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曾孙在跟一个被其他族人抛弃的长命老太公玩耍,并耐心地安慰着老人家一样。场景梦幻,却略带遗憾。虽然景区有一半是新建的,一半是旧址;但我实在难以理解,中华文明中赫赫有名的圣人舜帝,为何竟受如此冷遇呢?

日落时分,在景区临近出口的地方,我终于遇见了一个应该是免票的老爷爷带着他的小孙女,操着浓浓的当地口音与我一同走出景区。我们一路半知半解地跟对方聊着天,我也给他小孙女拍拍照,逗得爷孙两都挺乐呵。我虽不知他姓甚名谁,但在夕阳的余晖中,在舜帝陵,我就感觉他跟我都是华夏的子孙,就跟小时与同村的同姓老大爷一起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感觉一样,亲切而心安……诉说着这些,有那么一二刻,我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位在太原长大的青年脸上的微微动容。我顺势表达了一个观点:真正感性的人,其实不是脆弱的人;相反,他们是有觉知,有感受力,有强大表达力量的人。正因为拥有这种强大的感性力量,他们才能穿透种种障碍,如实关照实相,勇敢而真诚地把人所难言之情表达出来!无论哪种艺术,如果没有人愿意在勇敢而真诚地表达这件事上努力,那么再高尚的艺术也只是刍狗;再灿烂的文明,也将逐渐成为断流之河…
远处有人通知车还有几分钟就到了,我们知道对话即将结束,便不再深入。转而问起是否共同认识一些圈子里的人,当他知道我也认识他的好友“老罗”时,高兴得一下掏出手机跟我“咔嚓”自拍一张,并转手就发给“老罗”。 要发照片了,我才想起几天下来,还没跟他加个联系方式,于是马上添加。收完照片,车也刚好到了,于是便匆忙道别。来日方长,再叙!

白无暇
白无暇姐姐弹琴的视频,相信大家一定不陌生。截止2025年12月6日上午10:00,我随意点开B站浏览,单在“古琴诊所”这一账号下面发布的《权御天下》这首曲子,就有近186万次的播放量;在”古琴白无暇”这一账号下的《不染》,播放量也有近148万次,其它曲子的播放量加总估计也相当可观。所以,可以说这是古琴演奏界一位拥有巨大流量的新生代IP. 网友普遍评价其演奏手型规整,出音优美动听,情感丰富细腻。所以,当知道她也参与这次的游学,希望近距离感受她的高超演奏或与之交流的,应该不止我一人吧?
第一天到达酒店下车拿行李时,我一眼便认出从不远处走过来的白无暇,故作惊讶地大声问:呀,这就是网上那位白老师吧? 她看了看我们几位,报以嫣然一笑,冲我们谦虚地点点头。大网红这么谦和,一下给我们几位留下了好印象。
当天下午,马来本地音乐家给我们作了精彩的分享。 分享结束后,已是傍晚时分,大家开始三三两散开休息,喝着茶聊聊天。突然,工作人员拿起话筒说,昨天是白无暇老师的生日,因为要来参与本次交流活动而无法与家人一起过;我们准备了个生日蛋糕,要不我们再给她补个简单的庆祝怎么样?众人齐声喝好。一直坐在边上拿着笔记本电脑工作的白姐姐怔了一下,估计完全没有想到主办方还有这么细心的安排。于是大家一起用普通话唱起了生日歌,接着是马来语版的,粤语版的。看得出来她很开心,说还是第一次听到马来语版的生日歌。正准备吹蜡烛时,我问她你听过客家话版的吗? 要不要来一段? 她高兴地说:好呀!于是我便用客家方言唱了一段,唱毕又有琴友用潮汕话说了祝福语;本以为就到这里了吧,没想到杨丽云老师还用法语唱起来,白老师也跟着用法语和起来。现场氛围真是太棒了!在深山老林里过这么一个不为她所预知的国际生日,白姐姐显然是被大家感动到了,于是连连跟大家道谢。简单、即兴、真诚,这才是琴人在一起该有的样子!
晚上唐彬老师讲了第一节移植课,下课以后大家照例是休息,自由交流。有位琴友带了一张据说是明代的古琴,于是大家便在一起品鉴把玩。白老师也跟着弹了几首,其中有一首是我比较喜欢的《碧涧流泉》,非常动听,只是她的处理有些地方跟我平常的弹法不大一样。于是我便回到座位上,用我带来的练习琴琢磨她的弹法。其时,弹完琴的白姐姐也坐了下来,在我前面的一张桌子上吭哧吭哧地敲着笔记本打字;呵,忙碌的她。过了一会,估计视频资料的上传需要耐心等待吧,她便站了起来,转过头问我说在弹什么曲子呢?我说在琢磨她刚刚《碧涧流泉》的处理;于是她便略微讲解,说有些地方处理以后可以使意境变得更宽阔些。我表示希望请她弹几首曲子感受一下她的技法处理,她爽快地坐下调了调弦,弹了《良宵引》、《梅花三弄》等几首曲子。当她弹到《酒狂》时,我感觉那应该是我的练习琴迄今为止发出的最动听的声音,估计它已经微醺了。
在第二天晚上的雅集中,白老师压轴出场,弹了一曲《流水》;演奏的起承转合,轻重缓急无不令人称好。对于在七弦琴上走过万水千山的她,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雅集在晚上大约22:30就结束了,而她好像没有离开过琴桌,一直埋头练琴。 彼时,我恰好也与一位马来朋友在星空下聊人生。在接近23:45时,我给一个晚睡的朋友发消息说,此时此刻你听到的琴声不是他人,正是白无暇。朋友当即回以惊讶的表情说:的确是真爱啊!

接近凌晨0:00时,在饮水机旁,刚好遇到练琴结束的白老师拿着手机坐下来歇息。我想着寒暄两句便道晚安,没想又过来一位马来西亚的朋友,然后是两位,三位……于是我们几个又逮住她聊起来。白老师先是提前剧透她正在发布中的节目演出预告视频,然后又给我们看他们以前拍摄的一些好玩片段。话匣子一打开,我们的话题开始从古琴艺术的现状、流量转化与收益、到直播乱象一路开挂地聊个不停。当我们聊到雅与俗、严肃与放松的内容形式,在社会价值与经济收益上的反差对比时,她略表感慨,然后俏皮打趣地说,我给你们看些特傻特俗特赚钱的直播吧!看了好几个,我比较有印象的一个是有个大哥半夜还在冷冷清清的马路边展示杂耍特技等待打赏,一个是俩妙龄女子在直播间分别让自己的粉丝团给自己砸钱充值斗输赢然后等着跟平台分成,还有一些就干脆直播自己睡觉然后粉丝们在旁当吃瓜群众,而弹幕满屏滚动……当我们看到一个女孩子在直播用一根管子吹气,然后把吹气的声音通过直播间传到观众耳朵,而这种名为给耳朵做放松按摩的直播,当下居然很赚钱的时候,几个人一下笑得“声音振林樾”,未知是否曾 “惊醒梦中人”?
终于,在凌晨1:30分左右,眼里一直闪闪有光的白老师开始打起了哈欠说实在好困了,要不大伙都回去休息吧,她回去还得再加班工作,我们才停下。后来我们才知道,自得琴社做的是全平台宣传,而很多宣传的具体工作都是白老师在做。一个多小时,我们不断地切换话题,几乎每个话题她都快速响应并参与,而且没有看到她有任何敷衍或者游离的表情。后来我跟黄德欣老师说起这个事,他笑说“你们也太狠了,把她耗到那个点。”
在最后一天的心得分享会上,有朋友问“白无暇”是否她真名?她说是的,可能是当年她的父亲看了《新少林寺》,喜欢里面那个牧羊女白无暇的名字,所以后来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又有朋友问,据说你喜欢金庸小说,看了哪几部? 她说,嘿嘿,15部都看了!
后来,我去吉隆坡现场观看了自得琴社题为《琴为何物·宋·水云归》的现场表演,用心的古装复原与舞台效果,令人感觉表演者们都是从大宋穿越而来的人,有着相当的距离感。当节目告终,演员们到了演艺厅大堂的背景板前跟观众合影时,人群熙熙攘攘。我再次去找她和其他几位已经认识的社员合影。知道我的来意,她还是那么爽快。说“合影是吗?来!这个角度不够好,手机给我,我来拍”。合影完毕,有感于白老师的认真与爽朗,我想起了一句话,便当场把这句话告诉她说:“白老师,你令我想起某一位老艺术家说过,‘演戏不生活,生活不演戏’。看舞台上的你感觉好远,但当大家一起玩,却感觉你还挺近的…”人群嘈杂,也不知道她是否听清楚了。
总体而言,当代的西方人喜欢科幻小说,当代的中国人喜欢武侠乃至玄幻小说,各有各的爱好,各有各的浪漫。金庸小说,应该至少是两代人的记忆吧!它们虽谈不上有严肃的文学性、史学意义、哲学价值;但只要一个人的本性不像岳不群、杨康他们那样阴险狡诈,那么读读金庸,应该多少会让人带几分侠气吧。多一点洒脱,而这些可能“无用”的气质,正是一个人的感性魅力所在。不知诸位怎么看?

刘勇刚
作为这次活动的发起人及推动者,刘勇刚老师一直很低调。由于此前身体欠安,他弹琴的时间估计也少了吧。那晚白无暇老师弹完我的练习琴以后,我与围观的几位琴友邀请坐在旁边的他露两手。在星朗风清的夜色下,他坐下来,弹了一曲《山居吟》便作罢。那么好的场景,确实很适合这首曲子;当时的感觉是,无论是弹琴人,还是听琴人,都还没过瘾。
第二晚的雅集,过瘾的事儿来了。
一众琴友弹了多首曲子下来,颇有良辰美景之感;到了杨丽宁老师上场,她和高桂荣老师来了一首《良宵引》的琴箫合奏。曲子进行过半时,不知哪里来的一大群,真的是很大一群昆虫,一只只体型如马蜂般大,萦绕在两位老师头上,一时甚是吓人!幸好这应该是一群类似我国南方地区下雨前后会出现的“大水蚁”,看似吓人,实无大碍。“大水蚁”们又飞入观众们坐的大棚里,引起一阵躁动,久不见散。
这时恰好到刘老师上场,只见他把此前主办方发给大家在雅集时做造型的马来本土蜡染花布Batik做成袈裟状,披在身上。落定之后,外号“逍遥指”的刘老师还是用一贯圆融诙谐的口吻拿自己调侃说,我今天可是“释某某大师”来了。大家会心一阵大笑。一首《普庵咒》节本的演奏下来,神奇的一幕出现了:此前萦绕成一团的“水蚁军团”悉数尽散。巧合乎?神助乎?
据资料介绍,《普庵咒》,是由南宋普庵禅师所作之曲。描写的是古刹中清净庄严,肃穆而悠远的境界;其原是著名的佛门咒语,普庵禅师用琴曲的形式将其演奏出来,据说庙里的蛇虫鼠蚁听到后都会欢乐地离开:普庵禅师用慈悲而愉悦的方式化解了虫灾鼠害。
大家所见证的事实是,当晚在《普庵咒》的演奏之后,虫散人安,夜色清凉,林气喜净,余悦绕心。
有感于此,在第二天的分享会上我即兴发言,并且略显话痨,占用了大家时间(补充致歉):
第一,我们不用怀疑老师们的琴学水平;
第二,我们不用怀疑自然界的疗愈力量,不用怀疑天人感应;
第三,我们不用怀疑古人哲学思想及作曲水平的高度,不用怀疑古琴、古曲中所蕴含的天人合一之理。《普庵咒》在特定场合演奏时的驱虫效果,可能并不是一种巧合。恰如中医学所讲的“穴”、“气”,难道我们一定要追求眼见才为实吗?更重要的是,《普庵咒》强调了佛家众生平等,慈悲包容的精神,即使微如虫蚁,我们也可以提倡用慈悲的方法,让他们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不要因为它们一时的好奇或受惊而聚集人前,就用我们人类的应激反应或思维定势去暴力驱赶,而令它们死于非命。细想一层,以当时为例,在本来清净的深山老林,到底是它们打扰了我们,还是我们侵犯了它们呢?或许,在当时,它们只是想以空中舞者的角色加入这场音乐盛会而已。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我们不要因为一些糟粕而一叶障目,弃其精华。在同一时代,讲究“天人合一”的中华文明与讲究“理性实证”,以古希腊为代表的西方文明,只是走了各自不同的路,很难讲谁高谁低。正如我曾在拙作《禅行即悟》一文中所表述的观点:如果说向左走可以到达罗马,难道向右走就不行吗? 世界有阳则必有阴,有实则必有虚。眼所不见者,未必不存在;己所不能知者,未必不合理。 好了,我建议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好好地去体悟道家关于“虚”的论述,佛家关于“空”的理解。

一声叹息
活动中,德欣老师邀请了三位马来西亚的华裔民间音乐家分享了传统的“广东音乐”;更准确一点说,应该是广府音乐,也即以粤语来歌唱的传统曲艺在马来西亚当地的传承与现状。至少对于我个人来说,很多名词与知识甚感新鲜,例如:广东谱子、精神音乐、硬弓组合、软弓组合、五架头、棚面乐师等等。 主讲的杨老师示范了多首经典曲目,如《平湖秋月》、《步步高》、《客途秋恨》。老先生更惟妙惟俏地模仿了旧时广府的街头卖艺人,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女们唱小曲的情形;甚至,还唱了几段民俗之中,给先人烧纸糊童男童女、纸钱冥币等祭物时的小曲……这些是迂风败俗、封建糟粕吗?不,在古人看来,红白喜事,都是大事。所以,我甚至认为这是重要的民俗、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杨老师在谈到这些传统曲艺在南洋当下现状时的调侃:“我们已经是最年轻的乐手了,唉!‘’ 重重的一声叹息,将后继无人的慨叹与无奈溢于言表。我记得早年读过一本把日韩与中国在当代文化方面进行比较分析的书,其中有一个观点是,中华文化如一条长河,日韩在唐宋时期大量学习中华文化,当时的中国文化正处于发展高峰;这就相当于他们在中华文明这条河流的上游引取了分支流向日韩,而他们并没有随着这条河流一直往下,因此得到的是原生态,水质优良的水,这些水长期地滋养着他们。据考,马来华人的历史最远可以追溯到汉唐,那时主要是商贾、僧侣及海上避难者;至明朝郑和七下西洋期间(1405-1433年),随行船员与当地人通婚,所生子女男称“峇峇”,女唤“娘惹”,主要在马六甲州形成早期的峇峇社群,成为华人定居的重要节点。 至明末清初,抗清失败的义士和难民南迁并“过番”至南洋诸地;加上鸦片战争以后,英国殖民者大量开发锡矿和种植园,华人大量涌入。至1929年经济大萧条前,达到高峰。截止2025年,马来西亚华人约690万,占总人口的22.6%,是马来西亚第二大族群;主要分布在吉隆坡、槟城、怡保、新山等城市,祖籍以福建、广东、广西和海南为主。虽为第二大族群,但若不注重自身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则认同感与向心力将越来越弱,被边缘化几成定局。
前面提到我跟唐彬老师的交流,谈到我现在的一些精神追求,他调侃说你现在是追求哲学啊!的确,近些年我很少写诗了,转而去涉猎东西方哲学,一定程度上养成了喜欢进行纵横对比,追求本质的习惯。哲学中有三大问,已经有高人把它们形象地总结成小区门口的保安用以询问来访者的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围绕这三大问,古往今来无数哲学家都在追问,但终无定论。所以要么就放弃这种本体论的追问转而关注当下的“存在”,要么就投奔科学抱着实证主义去反诘所有无法证伪的东西,又或者干脆把场子让给神学,任大家在宗教中寻求解释与安顿。我们尽可以不去参与这么高深的讨论,但我们无法回避一个问题:我们的身上有血缘及文化的属性,而尤其是后者,它是我们在世界民族之林,在社会群体中回答“我是谁”的重要依据。从人类历史的视角看,有一些种族群之所以走到哪里大家都有强烈的认同感、向心力,靠的是什么?宗教、文化,其次才是血缘与经济联系。而在轻宗教而重宗族的华人社会,只有我们传统的中华文化,才更具有普适性、独特性、认同感、凝聚力,以及长久的生命力。
余秋雨有一篇《遥远的绝响》,里面写到嵇康在赴死前感叹“广陵散于今绝矣”。广东音乐的历史并不遥远, 所以,在老先生为后继无人而动容的时候,我心中也双手合十,致敬并祝福“广东音乐”在马来半岛,不要成为绝响!

齐物敬天与《丝桐问答》
中国的古人在哲学上遵从“天人合一“的指导思想,在音乐上倡导“大音希声‘’的审美意趣。作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传统乐器,古琴很好地体现并承载了这些思想理念。
录音师余家和,还有导演兼摄像师William是德欣老师邀请的,在活动第二天下午作分享的嘉宾,同时,他们也是德欣老师新专辑《丝桐问答》的共同制作者。他们分享了2024年8月在沙巴的京那巴当岸河(Kinabatangan River)区域及沙巴的寂静禅林中收录自然之音的成果及心得。
道法自然。让我们暂时放下古琴,以音为法,领略大自然背景下的丰富与神奇!
其一:声之默契
三位老师深入寂静的森林,他们在树上绑了2个麦克风,从晚上的8:30一直录音到第二天早上的8:30,并将录音素材以每2小时为节点进行频谱分析。
以蟋蟀与蛙叫为例,晚上20:30, 蟋蟀每叫7声,第8声为青蛙叫,循坏往复;晚上22:30温度低时,蟋蟀叫3声,第4声为蛙叫;凌晨0:30时,它们的叫声相互都变得慢下来;早晨2:30时,变得更慢,一些其它昆虫也开始叫起来;早上4:30,蟋蟀叫声变得稀少;早晨6:30,小鸟醒了,点状的声音逐渐不见了,线性的声音开始多起来;早晨8:30,人类的活动逐渐增加,噪音污染也越来越严重…
咱要说的就是虫叫频率随着温度变化而变化,温度越高,叫声越频繁吗?当然不止。《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自然可以教我们做人的东西太多了,以下所能讲的,不过是在长江之水中取一瓢饮罢了。
有图有真相。 余老师用图谱分析了录音中几种生物的叫声频率:蟋蟀,4000Hz(赫兹,下同); 青蛙500-800Hz; 小鸟,1000-3000Hz;昆虫 ,约6000Hz; 蝉,7000-8000Hz…通过前面的总结,我们可以看到蟋蟀与蛙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应和;它们有着各自的音高频率,各自的节奏,但彼此之间有清晰的定位,要么此起彼伏,相互应和;要么各自发声,和平共处。 用一个专业点的名词,这叫声学利基(The Acoustic Niche),即“声音生态学假说”中的推测:物种通过以特别的频宽(Band with)发声来避免竞争。
如果说避免竞争是它们的规则,相互配合则更是它们的默契。你有没有想过蟋蟀为什么彼此应和?是为求偶、还是发泄、又或者是歌唱…?人类总是喜欢把自己的欲望与喜好投射给其它生物。事实上,最重要的,还是求生存。它们大家都叫起来,形成一大片叫声的时候,这实际上构成了一种相互掩护的声网。此时,小鸟便分不清在哪个具体的方向上,会有它的猎物。自然法则,妙甚如此!而人类始终是自然和谐的破坏者。当飞机飞过时,蟋蟀们的叫声构成的整个频谱瞬间被打乱了,面对捕猎者,它们便只有45秒的逃命时间。
余老师还展示了他们把麦克风放入树干的树洞之内录得的音响,我无法形容那种声音带来的感受,只是感叹:我们的世界里不是缺少音乐,只是缺少发现音乐的心灵!令我更感到惊讶的是:他说通过在一片林子的不同树洞之内放置麦克风,他们曾录得当一架飞机飞过来以后,先是一棵树干的内部有振动,继而是其它树干的内部也跟着振动起来。他们确定,当时是几乎没有风的环境,难道这种振动是树与树通过根进行了传递吗?显然经验丰富的余老师他们也还在追问之中。
其实,何必苦苦追寻一个科学的解释呢?
有时候,我喜欢用诗的想象去理解这个世界的神秘与美好。于是,我想起了舒婷的经典诗句: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端。
其二:地球的心跳
余老师在分享中提到了被称为“地球的心跳的”舒曼共振,这一话题颇为有趣。
舒曼共振(Schumann Resonances): 是指地球表面与上方60Km的电离层之间形成的一个类似”球形波导”的封闭空间(类似“空腔”),在闪电活动发生时,其释放的电磁波能量在这一空间内传播,并反复反射形成了这种天然极低频的电磁波共振。由于闪电是一种全球性现象,所以舒曼共振便在全球范围内普遍存在,只是随着纬度的变化而频率有所变化,但其频率稳定在7.83Hz(被称为“地球频率”)附近。这一现象被认为是地球电磁环境的天然背景频率,像极了地球的“心跳”,持续存在于大气电场中,对生物节律可能产生潜在影响。人在睡觉时,大脑会自然产生与舒曼共振相近的频率,这种低频波动可能通过调节脑电波影响睡眠质量。
当余老师在讲述这一现象时,想象着闪电在天地之间这个巨大的“空腔”不断地制造着这种”地球的心跳”,我的脑海里不免想起了《老子》中的句子: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据了解,太空飞船上会安装舒曼波发生器,以维持宇航员生理节律。我更惊奇地发现,网络上居然也有售卖所谓的“舒曼波发生器”,价格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虽未亲身试验,但按哲学三段论来推理,这个机器存在的大前提,就已经挺值得怀疑了。宇航员们需要,是因为远离地球母亲的怀抱,环境迥然不同,所以需要创造一种相似的声音背景,就像维持熟悉的温度湿度一样;而我们已经在地球上的人,本就深处这样一种声音背景之中,为了追求更快地入睡,居然可以用这种手法再创造一次地球心跳?这跟正常人非要给自己装个心脏起搏器有何区别?有人若引用《庄子》来质疑我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也必答之以《庄子》之理,或曰:吾固非鱼,但知如鲁侯“以己养养鸟”之不可为也。
其三、何以入心
在现代社会,效率成为追求的目标,“更快”成为重要的考量。人们普遍用脑过多,信息过载;不觉身心如紧绷的弦,不断地为他者的评价,为虚浮的外相演绎着高音,身虽己有,却非自由。
那么,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何为身之主?估计会有五花八门的答案,而我听过的最现实且无奈的答案是:钱。他们的理由是,有了钱我便有了自由。这个答案的确有它的合理性,但是我也看过很多腰缠万贯的人,却未必是自己的一身之主。他们的身体披金戴银,他们成为应酬的酒囊饭袋,他们为欲望所驱使而驰骋畋猎,他们人前显贵却依然在万籁俱寂,夜眠八尺时辗转难眠。一句话,几乎停不下来,或纵使身体停歇,但心却一直不能静。心不能静,是一种无意识的时代病。何以故?
英文中有句谚语“You are what you eat”,强调我们吃的东西对我们身心的影响。如果按照佛学的观点:眼、耳、鼻、舌、身、意,是我们的“六根“,而它们所接受的六种信息被称为“六尘“。六根构成了我们心的门户,六尘则经由六根得以进入我们的心(注意,佛学中所讲的“心”并非指心脏)。所以,喂养我们身心的“六尘”,便构成了我们心的状态。六尘对心都有影响,鉴于本篇我们主要谈论的是音乐与自然,就不作展开,只谈“耳根”所摄取的“声尘”对我们心的影响。
当我们的耳朵接收的是高频率的声音,我们的心跳也会相应加快。快意味着什么?通常意味着动荡,意味着不稳定,也就意味着不能“静”。《老子》在论述“静”的重要性时,有多处一语中的表达,如“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又如“重为轻根,静为躁君…轻则失本,躁则失君”,而这个时代我们为什么越来越不能静呢?心越来越不能“复归其根”呢?单考察我们所接收的声音,便能发现问题所在:高频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如果希望享受“心静”所带来的种种好处,在声音的频率这件事上,我们真不妨多做做减法。 “禅”,被认为是最能令人有机会领略“静”之境界的方式之一,据说有禅师在坐禅时,有些声音并非通过他们的耳朵感受到,而是他们的身体和皮肤感受到了极低频的振动。
物体振动产生了声波,声波通过介质传播到达人类或动物的听觉器官,便形成了被感知的声音。人耳的正常听觉范围是20-20000Hz的声音频率, 但最敏感的,却是200-800Hz这一段。大家都知道古琴有泛、散、按三音,分别对应天、地、人;尽管古琴的泛音频率可达6000Hz, 但其它两音的声音范围通常在 432Hz-440Hz, 处于人耳朵声音敏感区间的中段,听者在这样的声音中会自然感觉到松弛,舒展。如前所述,自然界中充满了丰富而低频的声音,那么,如果在寂静的森林中以低频的古琴声与大自然相应和,会是什么效果呢?
好啦!接下来,终于到黄德欣老师上场了,他要分享的,正是这种大自然背景下的古琴音乐实践。
其四、《丝桐问答》
一把古琴,无论往琴论哲学这些宏大方向,还是往人文故事,又或运指技法这些细微之处讲,都有很多故事可以洋洋洒洒;而有一种与琴相关的话题,好像归入以上这些方面都不大恰当,但又与它们相关。它属于一种尝试,一种挑战,一种修行。
略为熟悉中国文人山水画的都应该有印象,在以前的很多水墨画中,文人雅士都是在大自然中演奏古琴的,而现代人,却大部分都在室内演奏了。一件本来就主张天人合一的乐器,人与琴都被包裹在水泥森林中,与“天”,即大自然始终是隔了一层,这是否某种程度上减少了人们以音为借,融入自然的机会?

继数年以前录制的《禅林飨宴》以后,黄老师这次与大家分享了他的新专辑《丝桐问答》,专辑共有18首曲目。“丝”代表古琴,“桐”代表了森林,“问答”即代表了人与自然的对话。德欣老师看着他的两位拍档打趣说,本来我没想录,只是余老师他们录音我带上古琴跟着去玩。后来发现那边真的录音环境非常好,所以便在一年之内,去了2次沙巴,录了4回音。那边越是环境好的地方,就越原始,比较艰苦,甚至充满险情。他举例说有一处湖泊非常安静,里面有各种鸟兽,乐音非常丰富,但他们需要搭乘手摇的小船才能抵达。他们走了挺长一段水路,但在即将靠近湖时,发现有倒下的大树阻挡了去路,他们无法进入湖面。于是只能在小木船上弹琴录音,由于时间有限,所以要求每首曲子2次必须通过。
当时森林的湿度高达90%,在这样的环境中,弹丝弦基本上是妄想了,因为弦丝会散作一团;但即使弹钢弦,暑气之中汗如雨下,加上琴面湿滑,在弹奏过程中便很难作吟猱这样的走手音;手上汗多,过弦也变得很难控制;弹完一首曲子就必须抹一次琴面。而更闹人的是还会有蚊子咬,蜜蜂盯,赶也赶不走,咋办?忍着继续弹呗!
船上如此,其它场景也好不到哪里去。德欣老师接着介绍说,他们在竹林下弹琴录音时,地下有很多大蚂蚁在活动,有些直接顺着座位爬到了琴弦上;而如果是在夜里,这样的户外录音,他们几乎连灯都不敢开,因为一开就会有很多昆虫聚集过来; 有时候,会有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例如有一次,弹奏过程中突然就有一只大蟋蟀扑倒脸上猛亲一口……或许是肌肉记忆太过深刻吧,说到这里德欣老师尬笑着停了下来,像是余惊未了。
但当谈起在弹奏《莲》时与一只乌鸦的应和,他脸上立马又露出了孩子般幸福的微笑。他说当他弹到快的段落,乌鸦的叫声也跟着快起来;当它慢下来,乌鸦也跟着慢下来。在弹《普庵咒》时,一到“撮”,鸟叫声就小,弹泛音时,鸟叫声音又起来了。还有一次,晚上8点多,他们在池塘边录制《平沙落雁》时,蛙声与琴声此起彼伏地相应,令他差点就把这版录音取名《平沼落蛙》了……反正“每首都有故事“,德欣老师再次幸福地笑起来,在掌声中把麦克风递给余老师作补充。
这时观众刚好就着“险情“”提问他们,是否担心在森林里面迷路?
余老师说,那次他们的确在森林里迷路达4小时,当时天黑了,也不知道该如何走出去。于是他们便报着“既困之则安之”的想法,摆好了麦克风继续录音。可能由于太过疲乏,竟不知不觉睡着了。2个多小时以后醒来,人很平静。一看就觉得出去的路就在哪里,挺清楚的。他回忆说,如果还是在慌张之中,他们应该更不知路在何方;可能,森林里面就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吧,它会帮助你!
在一旁的Willaim显然也对迷路这件事印象深刻,他笑着接过余老师的话筒补充说,那次的确有点害怕!但是从森林出来以后,马上又想,第二天我们还是要再去!于是第二天,他们便偶遇了一直希望遇见的野生大象。他说,当我们的小船在水路不小心遇见前方的一只野生大象时,其实已经离它们很近了!大象遇到我们,它张开耳朵,发出高频的声音,应该是在警告我们;我们当时开始害怕,但却不敢跳船,因为河里有鳄鱼!往前也走不了,因为有倒下来的树干挡着;所以只好躺在船上,并尽可能地往前慢慢挪动,同时要避开树干,因为据说怕树干上经常会有蛇!大象在观察了我们一段时间以后,估计感觉我们并没有恶意,便逐渐改为发出低频的声音;这种低频声音甚至令我们能感觉到周围的水波也在震动!后来,我们发现,其实这是一个象群,有20多只象要过河!
说到鳄鱼,德欣老师在一旁张开他那长长的手指打趣地补充道:“是啊,我们艺术家的手很贵的!一伸手被鳄鱼啃到了怎么办?”。在一个90%湿度,汗如雨下,蚊叮虫咬,鳄鱼出没的水面上还能把《莲》这首曲子中“出水之莲“的意象表现得淋漓尽致,德欣老师的“禅”果然没有白修!

余家和老师再补充说,生物的领域感很强!当时大象看了他们40多分钟,当他们跟大象保持足够的距离的时候,大象没有发出危险的声音;但哪怕他们往前靠近一点点,大就发出警告;退后一点时,大象就稍松懈。另外,生物对声音的领域感,除了空间,还用声音来表达;当它们中的某一类别占有了一个特定频率以后,其它生物就不去占有了,这是他们的自然法则。
琴友们抢鲜购买了《丝桐问答》的U盘版,这是德欣老师先为游学的海外学生准备的。用余老师的话说:“在车上听着这张专辑,就好像带着一座森林在游走;录音里的虫鸣鸟叫,可以对冲外面的各种杂音,令我们不知不觉就平静下来“。
有“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么一句话,其实这句话跟“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样可作多重理解。我们平时就是太注重实了,张眼就看,然后伸手就抓,不断地在欲望的河边打捞着物质。其实,我们真应该适当地“务虚”,给生活当中的“高频”做做减法。耳朵听到的,固然是“虚”的声波,但是关键它直通心田啊!只有心安定了,我们的情绪,我们思维的底层操作系统才是稳定的,要不然,在高速运转的社会下,我们的心像极了一块块随时可能会烧坏的CPU!
佛学中讲,观音菩萨以耳根入道,所以者何?
《丝桐问答》是在纯净的森林环境及寂静禅林的禅堂中录制的一张高水平的古琴演奏专辑,保留了声音的原貌,甚至包括一些自然的回响,瑕疵。富含“天人合一,大音希声”的哲学思想。干脆广告腔一点吧,它有齐物敬天之理,安神养心之效。呵呵! 诚意推荐朋友们用一顿饭的小钱,给自己的精神一杯安顿的清茶!

黄德欣老师与不动学堂
我是在多年以前的一次雅集上认识了黄德欣老师,那次短暂的交流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总把他的名字记成“黄德馨”。可能是他平和而谦逊的谈吐方式以及演奏中所传达的安静气息,令我联想起某个形容艺术家的好词吧。 想必很多大陆网友是从《古琴诊所》早年的恶搞剧《番外篇·武疯之路》开始认识他。视频中他指力惊人、把轻重缓急运用得炉火纯青的大手,一直让我想起《星河战队》中如巨型螃蟹般的外星生物,潇洒自如之处又令我想起《倚天屠龙记》中“铁画银钩”的张翠山。其实,作为龚先生最早的南洋学生之一,他学成之后便把古琴的火种带回马来西亚,一路躬耕,早已经扬名南洋,甚至有琴友半带调侃地将其喻为“马来琴父”。
这次在马来西亚的活动,得以顺利落地,圆满成功,自然也是多亏了德欣老师及他的“不动学院”一众弟子的大力支持。我记得第一天晚上到活动入住酒店,直到晚上11:00前后,“不动学院”的弟子们还在等着接待从潮汕地区来的老师及琴友们。完成工作后,他们回家睡觉,第二天又继续做活动的义工。办过活动的人,都知道观众或客人是一种感受,而作为台前幕后的工作人员,事无巨细都得对接安排妥当,那是另外一种感受。何况这是一次跨国活动,没有一定的担当,是不可能做好的!
在活动圆满结束后,我到德欣老师的“不动学堂”访问。琴馆古朴雅致而有温馨的生活气息,从各种有意思的小摆件中,我们可以感觉到这是馆主内心的一种投射。而我最喜欢的,是他随意贴在柱子上的《对牛弹琴》几个字。这几个字据说是某位禅师随手书写的,但却非常传神。如果我有这么好的一幅字,肯定会好好地装裱起来!“不动学堂”也太奢侈了些吧。其实作为习琴的人,我觉得“对牛弹琴”可以有多种不同的理解;又或者我们很多人只是记住了“形容一个人说话做事不看对象”这个含义,而没有去思考其它的可能性。 正如,你问一个人孔子所言“愚不可及”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看看大家怎么说?
琴,可以为自己弹,可以对知音弹,可以对更多范围的听众弹,可以对天地弹,为何就不能对牛弹?琴的重要作用是悦己,而遗憾的是,这个世界存在康德所说的“认识论”这样一种东西,所以大多数人天然会有不同程度的“我执”。如果一个人所弹的琴不为某些对象所欣赏,也就是从这些对象的认识角度来说他们不喜欢,那么难道你就不弹了吗?这时候对牛弹琴又如何?再读《庄子》中“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的道理,也许更会释然。所以,在我看来,对牛弹琴,可以解释为一种忘我逍遥的境界!当然,如果取笑者比较自大且恶意,我们也不妨先恭维他一番,如:“阁下见多识广,我佩服之至。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如见对方狐狸尾巴翘起,则咱上纲上线,故作高深,以毒攻毒的时机也就到了!可以顺势问道:以阁下博文广知故,敢请阁下为我讲解“齐物论”,开示“无分别心”,再论“天人合一”之理。请!
因为要临时离开,这位细心的馆主给我们细细交代了各种电路开关的使用,说我们可以晚走,并连万一肚子饿了可以吃的东西也给我们留下了…我凭借阶段性准确的直觉问他说:德欣老师这么暖心,是巨蟹座吧?
估计他没想到我会问这样不着边际的问题,微微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在空中做了一个钳子的手势说:是螃蟹啦!

琴为何物?
以琴为舟,一群华夏子孙汇集在南洋的寂静森林中;数日的学习与交流,令人受益匪浅。于我而言,对琴,对自然,对我们的传统文化,对南洋华人的历史及现状都有了新的认识。而且,开放的心态也让我结交了不少新朋友!他们当中,多数是在马来西亚的第三代、第四代华人。由于各种原因,他们当中有相当比例已经缺少对中文的读写能力,但方言的听说能力尚在。中华民族的复兴,让他们更加重视起自己的“根”,似乎只有在对中华传统文化的学习中,他们才真正找到了精神的归宿,也在文化与种族归属上,回答了“我是谁”这个只要愿意面对自己,便无法回避的问题。
自得琴社所举办的具有创新精神的琴乐表演形式,推动了海内外人们学习中国文化的热情;而他们给系列巡演活动的命名,同样适合我们每个学习古琴的人自我思考:《琴为何物》?
琴为何物?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回答,而不是习惯于得到一个内涵单一,外延狭小的标准答案。
在我看来,琴不但可以用来表达自身对音乐的理解与喜爱,用来明理、修身、养心;琴更像是一位随时可以与之对话的朋友。通过与琴的对话,我们可以关照自己在不同阶段的状态:例如,对于当下的那个自己,以《鸥鹭忘机》为例,人云亦云的解读有没有影响你对某种独特处理的真爱?在这个物欲横流、滑头讨好的年代,在哼唱《归去来辞》后,你有没有在别人嘲笑陶渊明穷得只能弹无弦之琴时,也违心地附和一把,对这个伟大的文化人格踏上一只脚?对于《酒狂》,看一个人规规矩矩,凭想象的醉意谨小慎微地充当人肉留声机,你作何感想?夜深人静,是《忆故人》的哀伤叩击更能涤除内心的尘染,还是《流水》博大的山水情怀更有治愈力?若选其一,你是仍然动情于《广陵散》的杀伐之气,还是向往着《普庵咒》的慈悲安详?
若能解放思想,古琴更像是一位可以引导我们交朋结友的灵媒。所谓不同地域,不同风格,不同流派,都不应该成为障碍。只是同气相求,不必强求!所谓流派特色,个人风格若演化为门第之见而令人老死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愿相往来,则实在没有必要!我们应该尊重各自的独特性,就像我们应该尊重西哲中所讲的人的“自由意志”。所以,我好像不喜欢去纠结于南腔与北调谁更高一筹,也不喜欢去分别所谓郑卫之音与正声雅乐哪个更高尚,更不喜欢去设想一席琴茶下来,我是得到了一个冒昧的评价还是多了一个真诚的朋友。琴,有相当比例的内涵应该是:自由。
坐在电视机前,我曾问一个比较成功而且个性豁达的朋友他平常都看些什么节目? 他说:“如果有看,大多是看各种自然的风光,看《动物世界》。风景和动物们都以“诚”的面目示人,也不拿什么来妄加评论、压制,或者企图在你的脑子里放个木马用来PUA之类的。它们都让你觉得舒服、被吸引;让你敞开心扉地欣赏,甚至感觉受到启发”。所以,这些年来,我更喜欢登山入林,在山野之间、蓝天之下,畅快地哼唱:反正我也不在乎有谁听见,有谁听不见。
天地作瑶琴,两耳是知音;妙趣在心间,何须有所待?
流水琐叙,冗长至此;感恩古琴,祝福传统!

后记:
在即将发表这篇小作文时,我得做点搬砖的事儿,无暇再润色修改;听说AI可以朗读,我便把全文复制了发送到DeepSeek,希望通过它的朗读能检查到一些错漏之处。没想到调皮的它虽然不予朗读,却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做出了一些挺有意思的评论。



此处我一并发出,权且作为一个阅读梗概吧。看来,AI,在某些时候,甚至可以成为我们的知音呢!我想起许冠杰的老歌有一句:其实开心好简单,至紧要好玩。我想: 琴如此,生命亦如此;如果不想纠结如何过有意义,那就追求怎么玩有意思吧。(全文终)
作者:青雲
出品:公众号《诗与当下》
2025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