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透新年
文/赵丽燕
腊月里，年味是先从墨香里透出来的。
一进腊月二十，我家那扇木板门就难得合上。张家婶子、李家大伯，胳肢窝下夹着簇新的红纸，笑呵呵地来了。“他叔，又得来麻烦你啦！”父亲赶忙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大红纸，总要细细地问：“几扇大门？正房几间？偏屋要不要？”问得比人家、比自己家还要清楚几分。这是顶要紧的事，贴错了地方，或是对不上数，那喜庆就要打折了。
问明白了，裁纸便是个大阵仗。那时没有现成的裁纸刀，采用的是最朴素的法子：一根纳鞋底的粗棉线。父亲将大红纸在八仙桌上摊开、抚平，让我和哥哥姐姐各执线的一头，紧紧绷直了。他先把红纸折好，伸出拇指与食指，捏住线头，屏息凝神，顺着折痕处猛地一拉——“嗤啦”一声，清亮又果断，红纸应声裁开，边缘笔直得像用尺子比过。这声音，是过年的前奏。空气里弥漫开新纸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浆味。
接着，便是父亲的主场了。他站在桌前，略弯着腰，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墨是早就研好的，浓黑发亮。他提笔，舔墨，手腕悬空，然后稳稳落下。横平，竖直，撇捺如刀。一个个饱满精神的黑字，便从笔端流淌到红纸上，变成“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变成“和风吹绿柳，时雨润春苗”。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炖肉的香气。
我们孩子是最忙的“帮手”。写好的对联不能叠，得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找空地儿铺开。不一会儿，炕上、地上，甚至连下脚的缝隙都没了，满眼都是耀目的红色，映得整个屋子暖洋洋、喜盈盈的，空气都被染上了淡淡的红色。我们就在这红色的波浪里穿行，等着墨迹被时间与温暖烘干。
干了，母亲便来收尾。她把一户户的对联归在一起，用裁剩的纸边拦腰一系，打成利落的一捆。再用小笔，在纸边上工工整整写上“张家、李家、王伯、村头赵叔”。这些捆好的“福气”，就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像列队等待检阅的红色士兵。
来取对联的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期盼的笑容。门帘一挑，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嘴里呵着白雾：“他大哥，我家的好了么？”“好了好了，就等您来拿呢！”父亲从红纸堆里抬起头，总能精准地找到属于那一家的那一捆，递过去。对方接过，道谢的话里满是热气，那股高兴的劲儿，混着墨香、肉香、人声的暖，在小屋里热闹出喜庆。
母亲在灶间忙得团团转，蒸好的大白馒头在盖帘上列着队，父亲一点忙也帮不上。可谁都觉得，这一屋子的红，才是最先叩响新年的喜庆。当乡亲们捧着这红纸黑字的祝愿，笑意盈盈地走出我家门时，一个被祝福包裹的、踏实而红火的新年，便真的、正正经经地开始了……
简介：赵燕，天津市北辰区人，天津市女子画院会员。她自幼酷爱绘画，后师从津门“牡丹张”传承人、知名女画家冯字锦老师，潜心研习牡丹技法，在恩师指导下，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画展并获奖。
文学创作方面，她受书法家、作家郁三阳老师影响深远，善于打捞儿时记忆，将生活点滴与对纯真岁月的追忆诉诸笔端，字里行间满含对家的眷恋。
荐稿：郁三阳
责编：许壮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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