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味蕾
石河子凉皮里的岁月情长
文/余成刚
上周在新疆文学平台上刷到一篇写石河子凉皮的文章,字里行间全是偏爱,可我一眼就瞅出来:作者肯定没在石河子生活过,更不是懂这碗凉皮的兵团子弟。我忍不住在评论区留了句:“精品发自内心,得把这碗凉皮尝透了才能落笔。”本来就是文友间的随口一聊,没成想作者很快就回我了,坦诚说自己不是新疆人,就是路过石河子时慕名吃了碗凉皮,对“八毛凉皮”的由来、价位,还有咱石河子凉皮的正宗口味,描述都差着不少事儿。他说以后得好好琢磨琢磨,还盼着和我多交流。这份实在的劲儿,反倒让我心里挺触动,觉得这样的沟通,对我来说也是个长进。这碗装着戈壁烟火和岁月印记的小吃,哪儿是路过的朋友单凭一口尝鲜就能写透的滋味?那是咱兵团二代埋在记忆底儿的牵挂,是拴着半辈子的乡愁密码。这位作者写石河子凉皮却没摸到门道的时候,这种错位感就特别明显。美食是故乡最私密的暗码,缠绕着时间的刻度、地方的根儿,这些没个准谱的细节,全是日子攒下的味觉记忆。远道而来的人写“凉皮好吃”,就跟把一首诗拆成了生字表似的,寡淡得没味儿。
十一中旬月我从北京回到了石河子,头一个奔的就是八一毛纺厂的凉皮一条街。上世纪70年代的连队,大集体的烙印刻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日子里。1979年那会儿,家家户户还在食堂打饭,大锅菜永远就那几样,不是炒土豆就是炒白菜,要不就是土豆白菜搁一块儿炒,配着发涩的发糕,味蕾早被寡淡磨得没了知觉。改革开放的风吹进了戈壁滩,小家的灶台慢慢冒起了烟火气,凉皮就是那时候撞进咱生活的惊喜。
我妈的手特有化繁为简的本事,洗面、沉淀、蒸制,一套流程下来顺顺当当。洗出来的面筋蒸出来蓬松暄软,蒸好的凉皮清薄透亮,对折后用刀剁成两厘米左右的宽条,就跟裁好的半透明玉帛似的;面筋吸饱了花椒水和蒜水的鲜香,再淋上辣椒油,浇一勺陈醋,朴素到了极致,撒上一把香菜,就够我们这帮孩子咂舌舔唇,连碗底那清亮的汤汁都得仰头喝干。那时候的凉皮,是盐碱地里长出来的甜,是苦日子里最实在的慰藉。
到了80年代,幸福路的街边支起了凉皮小摊,两毛五一盘的价儿,是那个年代实打实的解馋好东西。我爸每次上街,总牵着我的手往凉皮摊跟前凑。摊主抓凉皮、拌面筋,再舀蒜水和调料汁,香气一飘,我的口水就忍不住往外溢。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一碗酸辣鲜香的凉皮,就能把日子熨帖得暖乎乎的。
后来,我家附近纺织厂家属区的土坯平房里,开了家川味凉皮店。胖胖敦实的四川女老板手脚麻利,狭小的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她调的料汁格外香浓。可没过几年,这家店因为用罂粟壳提味儿被查了,成了记忆里一段带着惋惜的过往。
真正让石河子凉皮闯出大名堂的,还是八一毛纺厂的凉皮。90年代工厂破产,为了讨生活,毛纺厂女工们纷纷支起了小摊,一块五一碗的定价,撑起了一条街的烟火气。石河子本就是座聚着五湖四海人的兵团城,北京、广东、福建、河南、四川、上海、山东、湖南、陕西等全国32个省市自治区的人,拖家带口扎根在戈壁滩上。天南地北的口味在这儿碰撞交融,陕西面皮的劲道、四川凉粉的爽利、河南调味的咸香、湖南辣子的鲜辣,全揉进了这一碗凉皮里。它最后褪去了各地风味的张扬,沉淀出独属于咱兵团的实在:没有厚重的麻酱,没有多余的配菜,就靠花椒水、蒜水的纯粹搭配,再加上灵魂辣椒油和香菜。如今,石河子八毛凉皮早成了全疆响当当的美食,还拿下了非遗认证,成了这座兵团城市独一份的味觉名片。可出了新疆,没几个人知道“八毛凉皮”的名号,大家只模模糊糊晓得,新疆石河子有好吃的凉皮。
其实他乡来客写凉皮,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拿共性当个性”。他们不懂,这碗凉皮里装着咱石河子的魂。就像北方的饺子配醋是“实在”,南方的汤圆裹芝麻是“团圆”,远方的朋友要是只写“石河子凉皮好吃”,就跟把图腾说成普通图案似的,直接让凉皮没了那种“接头暗号”般的亲切感。
在外漂泊的那些年,我总惦记着这口味道。有回在上海长宁区看到一家餐厅,招牌上写着“石河子凉皮”五个字,我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去的。可19块钱一盘的凉皮端上桌,我当场就愣住了,厚厚的芝麻酱盖在凉皮上,撒满了黄瓜丝,黏糊糊的,连花椒水的清冽味儿都没有,哪儿有半分咱故乡小吃的影子?我勉强扒拉了两口,芝麻酱的腻味堵在喉咙里,心里空落落的。
其 实说白了,还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按科学的说法,是故乡的水土养出了我肠胃里的一套专属菌群。这套菌群犟得很,哪怕山珍海味、粤菜川菜轮番下肚,撑不过大半个月,肠胃就会闹着:我要吃石河子凉皮!凉皮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做法,可别处的总差着点意思,没有咱石河子那股清亮鲜香的味儿。不管走到哪个城市,只要街头巷尾能瞅见石河子凉皮的招牌,我打心眼儿里就觉得,这座城市亲切了几分,心里倍儿高兴,总会兴冲冲地进去,美滋滋地出来。
在乌鲁木齐机场工那阵子,每次回石河子,返程时后备箱总要塞满凉皮。同事们早早就念叨着,说那口清爽的滋味,是别处根本吃不到的。有次在八一毛纺厂凉皮一条街的店里排队,我前面的人一开口就要九十份,说是要寄去上海。我站在队伍里笑了,原来这碗凉皮,早成了漂泊在外的石河子人最贴身的乡愁。
这次回去在八毛网红店排队的时候,我把定位发给了天南海北的同学和朋友,群里全是“替我多吃两口”的叮嘱。可凉皮端上桌,一口下去我就皱了眉,料汁带着股辣椒油的糊苦味,汤汁浑浑浊浊的,哪儿还有记忆里那股清亮鲜香的滋味?朋友们追问味道咋样,我只能回一句:“体验挺特别,下次不来了。”
倒是这趟在石河子吃的早餐给了我惊喜的温暖。随意走进一家新开的干净整洁的早餐店,店员都穿着统一的工装,菜盒子煎的金黄酥脆,豆腐脑细嫩爽滑,好吃得让人意外。老板热情地问我要不要加榨菜丁调调口味;第二天早上去另一家早餐店喝羊杂汤,老板嗓门洪亮,热络地招呼:“自己熬的汤,鲜得很!”说着就给我舀了一勺羊肠子:“这个中段肥,好吃的爆汁!”末了还补了一句:“汤不够就吱声!可以加。”一口热汤下肚,暖意从喉咙淌到胃里,那股子亲近感,就和小时候家里的烟火气重合了。
现在的石河子,大街小巷的凉皮店遍地开花,几乎家家都有自己的拿手绝活,还琢磨出椒麻凉皮、热凉皮这些五花八门的口味,随便走进一家都能吃得尽兴。可唯独我的记忆格外顽固,心心念念的,还是那碗带着花椒水、蒜水香气的老式凉皮,那是专属于咱兵团二代的独家味道。
对咱本地人来说,凉皮从来不止是一碗吃食,它是装着故事的时光匣子。初来乍到的朋友琢磨不透的,往往是把“故事”拆成了“食材+做法”:他们写不出摊主记得你“不要香菜多放辣子”的熟识,写不出夏日午后蹲在小摊前吸溜凉皮的惬意。这些“专属记忆”,在远道而来的食客笔下变成“街边小吃很热闹”,就跟把日记本里的秘密改成流水账似的,没了魂儿。我在异乡吃到一碗地道的石河子凉皮会红了眼眶,不是因为味道有多惊艳,而是那口味道能瞬间把我拽回十几岁的夏天。不熟悉这片土地的人要是拿“客观评价”去分析“凉皮的营养与口感”,本质上就是把“乡愁”当成了“食材分析报告”,根本摸不着门道。
如果给我爱吃的食物排个榜,石河子凉皮永远是第一位。它不是啥山珍海味,却是我半辈子的乡情,是咱石河子人独有的味觉情怀,是只有我们这些土生土长、漂泊在外的石河子人,才能读懂的岁月深情。说到底,他乡的食客写的是一碗凉皮,而我品尝到的是融进身心里的人生。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