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至暖》
文/梁绮雯
冬至一到,日子便裹上了一层温软的盼头,连呼啸的风,都似带着几分归家的急切。老话说“冬至大如年”,这话在南方的小城里,总被诠释得格外妥帖,像是岁月递来的一封温柔家书,写满了烟火人间的细碎暖意。
早几日,街市上的腊味摊子便支棱了起来,腊肉腊肠挂得满满当当,在风里晃悠着,油脂析出,泛着油亮的琥珀光泽。卖糯米粉的铺子前也排起了长队,街坊邻里提着布袋子,笑着寒暄,手里的零钱被攥得温热。母亲也早早地忙碌起来,天刚蒙蒙亮就去了菜市场,回来时竹篮里装满了食材——圆润饱满的红豆、晒得干爽的萝卜干、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一把带着晨露的香葱。她说,冬至得吃冬至圆,一家人团团圆圆才好,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我蹲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阳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母亲先把红豆倒进锅里翻炒,小火慢慢焙出豆子的焦香,再加水熬煮,熬到豆子软烂成泥,加一勺红糖,不停地搅拌,直到豆沙变得黏稠香甜,盛出来晾在瓷盆里。另一边,五花肉剁成肉末,萝卜干切成碎丁,香葱切成葱花,热油下锅,葱姜爆香,肉末炒得滋滋冒油,再加入萝卜干翻炒,加少许生抽调味,一碗咸香扑鼻的馅料便成了。
接下来是和面,这是个力气活。雪白的糯米粉倒进大盆里,温水缓缓地淋下去,母亲的手在粉堆里快速搅动,不一会儿,面粉就变成了絮状。她挽起袖子,下手揉面,手掌按压在面团上,反复揉搓,力道均匀,面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光洁细腻,不粘手,也不松散。案板上撒一层薄薄的干粉,面团被分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指尖一捏一压,圆圆的剂子便成了薄薄的面皮。
包冬至圆的环节,我总爱凑上去帮忙。捏开面皮,放入一勺豆沙,或是一勺萝卜干肉末,指尖轻轻收拢,再搓成圆圆的模样。母亲的手巧,包出来的冬至圆个个圆润饱满,像小皮球似的。我包的却总是歪歪扭扭,有的露了馅,有的形状怪异,母亲也不恼,只是笑着说:“慢慢学,有心就好。”竹筛上铺一层粽叶,一个个冬至圆码在上面,挨挨挤挤的,像一群胖乎乎的小娃娃,透着几分憨态可掬。
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涌。冬至圆下锅了,起初它们都沉在锅底,像一个个安静的小胖子。母亲拿着勺子轻轻搅动,防止它们粘在锅底。随着水温越来越高,冬至圆渐渐浮了起来,个个鼓着肚子,在沸水里翻滚,面皮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馅料。
捞出来盛在白瓷碗里,豆沙馅的撒上一把桂花糖,金黄的桂花落在洁白的冬至圆上,甜香便漫了满屋;咸馅的淋一勺香油,撒上葱花,香气扑鼻。父亲坐在桌前,早已温好了一壶米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暖融融的气息散开。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吹了吹热气,咬上一口,糯米面皮软糯弹牙,豆沙馅的甜糯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心底。咸馅的则带着萝卜干的脆爽和肉末的鲜香,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满足。
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吃得香甜,眉眼间都是笑意。她不怎么吃,只是时不时地给我们添碗,说:“多吃点,冬至吃了圆,一岁又一岁,平平安安。”父亲抿一口米酒,咂咂嘴,说:“小时候啊,家里穷,冬至能吃上一碗冬至圆,就觉得是天大的幸福了。”他说起往事,说起奶奶包的冬至圆,说起儿时的冬至,一家人围坐在小屋里,炉火旺旺的,窗外飘着雪,屋里暖融融的。
饭后,暮色渐渐漫过了屋檐。窗外的风依旧在吹,卷起几片枯叶,却好像没那么凛冽了。我搬了张椅子坐在窗前,看月亮缓缓爬上天际,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邻居家的灯火亮着,隐约传来几声笑语,想来也是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冬至圆,聊着家常。远处的巷口,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声一声,悠长而温暖。
父亲搬来一张躺椅,坐在院子里抽烟,烟雾袅袅升起,与夜色融在一起。母亲收拾完碗筷,也走了出来,坐在他身边,两人低声说着话,声音轻柔,像夜风拂过树梢。我望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块温润的玉。忽然想起,冬至是昼最短、夜最长的一天,过了这天,白昼便会一日比一日长,春的脚步,也便一日比一日近了。
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夜色里散开。远处的犬吠声断断续续,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稳又平和。墙角的几株腊梅,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在寒风里静静酝酿着芬芳。或许过不了多久,一场雪就会落下来,覆盖着青瓦白墙,覆盖着小城的每一个角落,而腊梅,会在雪地里绽放出最动人的模样。
原来冬至从不是冷清的。它藏在一碗热气腾腾的冬至圆里,藏在家人围坐的灯火里,藏在岁岁年年的期盼里。它是岁月的一个温柔节点,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无论日子多忙,都要珍惜身边的人。这人间的暖,从来都这般朴素,却又这般动人,陪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寒冬,盼着一个又一个春暖。
夜色渐深,风也渐渐停了。月光如水,漫过窗台,漫过桌案,漫过心底的每一个角落。我知道,这个冬至,会像记忆里的每一个冬至一样,温暖而绵长,在岁月的长河里,留下一道温柔的印记。
作者简介:梁绮雯,现读于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D班,爱好探索不同的知识,兴趣广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