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一代伟人毛泽东诞辰132周年】
诗魂归厚土 风骨照千秋
——郭沫若与大寨的精神契约
赵志超
一
2025年8月13日，我随市党史联络工作考察组来到山西省学习考察，特意参观了大寨。
大寨位于晋中市昔阳县中南部，现为建制镇，面积183平方千米，人口3万人。其地处太行山西麓、土石山区，因长期风蚀水切，形成“七沟八梁一面坡”的地貌 ，过去自然环境恶劣，群众生活艰苦。
新中国成立后，大寨人响应国家号召，走上集体化道路。在村支书陈永贵带领下，大寨人开启战天斗地的艰辛历程。从1953年到1962年，他们劈山填沟，垒坝修梯田，将700亩零碎土地整合改造，粮食亩产大幅提升，还在困难时期向国家上交余粮。1963年，大寨遭遇特大洪灾，损失惨重，但大寨人提出“三不要三不少”，凭借自力更生完成灾后重建。
1964年3月，山西省委书记陶鲁笳在去河北邯郸的专列上，向毛泽东主席汇报工作时，重点讲了大寨自力更生搞生产的事。毛主席听得很认真，之后走到哪儿都提：“大寨是一面红旗。你们要学习，没有大寨这种精神，农业过关是不可能的。”毛主席这句话，让大寨成了全国农业战线的先进典型。
大寨精神也由此诞生。周恩来总理将其概括为“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原则；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爱国家、爱集体的共产主义风格 ”。1964年，毛泽东主席发出“农业学大寨”的号召，大寨成了全国农业战线的一面红旗。此后，“农业学大寨”运动在全国展开，成千上万的人涌向大寨参观学习。大寨也接待了众多中央领导、国际友人参观考察。
当年，文学巨匠郭沫若就是这样与大寨结下不解之缘的。毛主席的号召及周总理提炼的大寨精神也成了郭沫若关注大寨、宣传大寨的动力。郭沫若的临终遗言要将骨灰撒在大寨，更是将个人生命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视大寨精神为激励农民摆脱贫困、建设国家的力量源泉。
一代文豪郭沫若
改革开放后，大寨精神被赋予新的内涵，激励着人们与时俱进、开拓创新，在新时代持续迸发出鼓舞人心、激励奋进的力量。如今的大寨，成了集红色旅游、农业观光和生态景观于一体的特色景区和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现存陈永贵故居等20余处景点，完整保留了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历史印记，系统展示了大寨人三战狼窝掌、搬山造田等典型事迹。大寨精神曾激励着几代中国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当然也曾教育我、吸引我。
十多年前，我曾到过大寨考察，先后参观了虎头山、狼窝掌、大寨纪念馆，还有陈永贵故居，并在故居购买了一本陈永贵孙女陈春梅写的《我的爷爷陈永贵：从农民到国务院副总理》。而今，旧地重游，我固然感到格外亲切。
陈永贵故居（赵志超摄）
午后的夕阳开始偏西，但依然明丽，我们驱车来到虎头山下。放眼望去，阳光下的虎头山，一片葱郁，显得峻峭挺拔。层层梯田和树木铺展在山坡上，犹如大地的脊梁。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攀登，穿过古色古香的月亮门，一座洁白的汉白玉纪念碑静静伫立在苍松翠柏之间。碑的正面刻着“郭沫若同志永垂不朽”八个遒劲大字，背面则刻着他题写的《颂大寨》一诗：
全国学大寨，大寨学全国。
人是千里人，乐以天下乐。
狼窝成良田，凶岁夺大熟。
红旗毛泽东，红遍天一角。
这首诗，是郭老1965年12月参观大寨时写的，发表于同年12月7日的《人民日报》，它展示了大寨人战天斗地的风采，热情赞扬了大寨精神。
站在诗碑前，我忽然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力量，仿佛看见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白发诗人正迎着山风，拄杖而来，目光中闪着睿智而炽热的光。
诗碑所在的庭院极其安静，白墙如纸，碑座如砚，两侧的松柏宛如饱蘸墨汁的毛笔，直插苍穹。一位游客在此留下了打油诗：“一支毛笔双砚台，提起笔来把诗写。纸上写着颂大寨，世世代代有记载。”这首诗虽然通俗，却点出了诗碑与环境之间天然的意境，也道出了人们对郭沫若与大寨之间深厚情谊的理解。
二
时光倒流，上溯一个甲子。1964年2月10日，《人民日报》头版刊登了新华社记者的长篇通讯《大寨之路》，报道了大寨人在极端艰苦的自然条件下，以“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战天斗地、改造山河的事迹：寒冬里修坝的身影、洪灾后重建的韧劲、亩产翻倍的喜悦……还配了社论《用革命精神建设山区的好榜样》，社论说：“不管是山区还是平原，都要学大寨的革命精神，学他们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作风，学他们以集体为重的共产主义风格。”文章第一次让大寨这个太行山深处的小山村走向全国。周恩来总理在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充分肯定大寨为“农业战线的一面红旗”，大寨精神由此成为全国学习的榜样。
昔日大寨
当时72岁的郭沫若，虽身居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国科学院院长等要职，但他始终保持着对人民群众实践的敏感与尊重。他阅读《大寨之路》后深受触动，认为大寨人身上体现的正是中华民族最可贵的精神力量。他对身边工作人员说：“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大寨是人民力量的生动体现。”
1965年冬，郭沫若率中国科学院代表团赴山西考察。12月26日，这天是毛主席生日，郭沫若在太原参观大寨展览馆时，看到那些记录大寨人开荒造田、修渠筑坝的照片和实物，内心受到强烈震撼，当场写下七律《大寨展览馆》：
大寨人人是愚公，神州争放此雄风。
百年基业防涝旱，千仞山头待柏松。
勤奋力将全国学，虚心赢得普天同。
为防自满寻差距，绝不因循步自封。
该诗以“大寨人人是愚公”开篇，赞扬大寨人战天斗地的精神。颔联“百年基业防涝旱，千仞山头待柏松”，既是对大寨建设成就的概括，也表达了他对未来的期望。
虎头山上的郭沫若诗碑，刻着郭沫若七律《大寨展览馆》手迹。（赵志超摄）
几天后，郭沫若冒着严寒来到大寨。陈永贵带着他登上虎头山，从山顶望去，层层梯田像绿色的波浪，延伸向远方。郭老走在田埂上，脚下的土地曾是乱石沟，如今变成了稳产高产的良田。陈永贵向他讲述大寨人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坚持“三不要”“三不减”的故事：不要国家救济粮、不要救济款、不要救济物资；交售国家粮食不减、集体储备不减、社员口粮不减。郭沫若听着听着，眼眶湿润，他说：“大寨人有骨气，这是中国农民的骄傲。”
在大队办公室里，炉火正旺，郭老情绪高涨，铺开纸墨，乘兴挥毫，写下《颂大寨》：“全国学大寨，大寨学全国......”
也许是为了能让大寨人读得懂吧，他没有像《女神》《凤凰涅槃》那样写得高深幽远，以显示自己横溢的才华；却以泉水般清凉甘甜朗朗上口的白话文，表达对大寨的真挚情感。
这首诗采用白话体，语言朴实，节奏明快，并未讲究平仄与对仗，与他以往浪漫奔放的风格截然不同。有人问他为何写得如此通俗，他回答：“这是写给大寨人看的，要让他们读得懂，喜欢读。”这句话体现了他作为人民诗人的自觉与情怀。
这首《大寨行》，发表于1966年元旦的《光明日报》。诗中“天地能生人，人力能胜天”等句，一时成为人们传诵的名句。
三
回到北京后，有件事一直牵挂在郭沫若的心头，那就是他离开大寨时，大寨人欢送他，希望他能重返大寨。郭老语重心长地承诺：等今后有空了，一定再到大寨来看看。
1965年，党和中央发出“农业学大寨”的口号，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的郭沫若带着科学家们深入大寨，看到大寨发扬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精神，将一个穷山恶水，几近寸草不生的山寨，改造成生机勃勃的山村，在郭沫若的心里留下了永久的震撼。
那时，郭老对农业、农村、农民“三农”的事很关注。上次到大寨，他与全国劳动模范、大寨村的当家人陈永贵一起搬石造田，参加劳动，并与大寨人结下了很深的阶级感情。因为在艰苦劳动中产生的真挚感情非同一般，且与陈永贵很投缘，所以在分别时留下了“一定再来大寨看看”的话。
陈永贵与社员在田间休息时学习
哪知他年事已高，公务繁忙，身不由己的事与话也常出口，也很难免。结果这个承诺没能及时兑现。
郭沫若对大寨的关注源于实地参观后的深刻触动。他高度评价大寨人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垒石造田”的实践，认为这展现了“团结一心、自立自强”的榜样力量。1965年，郭沫若通过诗歌《题傅抱石〈延安画卷〉八首》中的“传统作风雪里梅，大寨精神从此来”，表达对大寨的由衷赞美，将大寨精神视为延安精神的传承，象征着改造自然的伟力。
这一表达与郭沫若早年的诗作一脉相承。1965年除夕前，他作诗“已见黄河清澈底，要教宇宙共春回”，以浪漫笔触讴歌大寨精神能带来社会变革的希望，凸显其对集体主义和自力更生的推崇。
此后多年，郭沫若始终坚定地支持大寨。即使在后来大寨受到争议时，他也从未动摇立场。他认为大寨精神是人民群众创造历史的体现，是中国农村发展的宝贵财富。他曾说：“大寨人用双手改变了命运，这是任何风雨都抹不掉的事实。”
从历史视角看，郭沫若的赞颂反映了20世纪中后期中国对农业集体化道路的探索。大寨精神被视为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宝贵的精神财富，其强调的艰苦奋斗和集体主义，至今仍被赋予时代意义。郭沫若的诗句不仅是文学表达，更是一种社会倡导，旨在通过颂扬大寨红旗来凝聚社会共识。
郭沫若是个言而有信、说话算数的人。既然生前难以重返大寨，那就将骨灰撒在大寨的大地上吧。
1978年4月，86岁高龄的郭沫若处于病危状态。他将夫人于立群及子女召集至床前，郑重地交代了临终遗言：“毛主席的思想深邃如海，崇高似天。遵循毛主席的思想行事，便能减少错误。我深深感激党的关怀，同时为自己为党所做的贡献太少而深感遗憾。我离世后，请勿保留骨灰，将其撒在大寨的土地上，用于肥沃农田。”郭沫若认为，人活着离不开粮食，大寨人艰苦奋斗几十年，解决了吃饭问题。因此，他要将自己的骨灰撒在大寨，向大寨人致敬。
6月12日，郭沫若在北京逝世。6月18日，中共中央在人民大会堂为其举行追悼仪式。6月20日清晨，于立群携子女及部分工作人员，乘直升机护送郭沫若骨灰前往大寨。飞机抵达时，大寨数千群众自发来到虎头山迎接。飞机在红地毯导航下低空盘旋三圈，于立群与国际友人路易.艾黎轻轻撒下骨灰，白色的骨灰随风飘散，落在七沟八梁一面坡上，与大寨的土地融为一体。
不久后，郭凤莲收到于立群的来信，信中说：“沫若同志生前热爱大寨，他的骨灰撒在这里，是他的心愿。”
1978年，大寨大队党支部决定在虎头山为郭沫若立碑。
作为四川乐山人，郭沫若先生没有叶落归根，却选择将大寨作为自己的长眠之地，这一决定既体现了郭沫若与大寨之间的深厚联系，也反映了他个人的特殊意愿，既是对自力更生精神的终极致敬，也是以灰烬滋养土地的赤诚践行。从1965年作诗赞颂大寨精神到生命终章的选择，这份跨越时空的信念，即使遭遇时代变迁与身后争议，仍在虎头山汉白玉碑上刻下历史回响。
四
虎头山上的“诗魂碑”，刻着“郭沫若同志永垂不朽”七个大字。
郭沫若先生曾经说过：“春天没有花，人生没有爱，那还成个什么世界。”也许大寨，就是他所说的充满了纯粹爱的地方，所以即使破落，也如同繁花似锦，成为他心目中最美好的世界。安眠于此，想必郭老能得到纯净与安宁。
1992年11月16日，郭沫若先生100周年诞辰。这天，大寨人怀着对这位大文豪的深情厚谊，在虎头山的半坡举行了“诗魂碑”揭碑仪式，碑上“郭沫若同志永垂不朽”七个大字金光闪闪；郭老的部分骨灰被安葬在松柏茂盛之处，连同诗魂碑成了虎头山的一道独特的人文景观。乡亲们进行了隆重而简朴且有几分当地风俗人情的安放仪式，使郭老的愿望得到了圆满的实现，也使大寨人的心愿得到了充分的表达。
如今的虎头山，已经成了旅游景点。半山腰的苍松翠柏中，长眠着国务院原副总理、中国科学院原院长郭沫若。汉白玉的石碑正面刻着“郭沫若同志永垂不朽”，生卒年月（1892.11.16—1978.6.12）。坟墓都埋葬在虎头山的半坡间，与另一位副总理陈永贵的墓紧紧相邻。两坟呈半圆状，相距约数米之遥，一字形并排，墓旁有松柏围栏相伴。地势居高临下，上有青山绿树，下有果园良田，可将大寨全貌尽收眼底。大寨人也可一出村口，或站在自己家院门，抬头远望，便眺望到两位副总理长眠的地方。坟墓右边不远处，还有个较大的蓄水池，是当年军民共建，友谊的象征。池水深且清，走近时，可望见水中倒映的人与树的影子；风和日丽，波光潋滟，犹如一面硕大的镜子，映照着天上的白云飞鸟、池旁的绿树芳草，环境显得更清幽雅致。
2025年8月13日，作者在大寨留影。
今日大寨，也早已从昔日的农业典型发展为乡村振兴的示范村。生态公园、文化展馆、民宿、农产品加工厂等一应俱全，大寨核桃露、大寨小米等品牌走向全国。每年有大量游客来到这里，感受大寨精神的力量。
站在诗碑前，我望着远处的梯田与村庄，忽然意识到：郭沫若选择大寨，不仅因为大寨精神感染了他，更因为大寨代表了中国人民最质朴、最坚韧的力量。他把骨灰撒在这里，是诗人的浪漫，更是革命者的回归。
郭老爱大寨，大寨人的骨气和毅力让他敬仰。大寨虽然落后封闭贫穷，但这里的人却拒绝了国家的救济，希望自力更生依靠自己的双手改变面貌，他们不给国家增添负担，这样的骨气和毅力让郭老敬佩不已。也许正是这样的感情的牵引，才让他选择安葬于此，与勇于奋斗的大寨人永远在一起，能时时重温他所羡慕的辛劳和充实。
郭老爱大寨，大寨人的拼搏的精神让他震撼。一代又一代的大寨人依靠着自己的双手打拼，创造了中国农业史上的奇迹。他们这种锲而不舍、怀揣理想、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深深地震撼了这位文坛巨匠，更是让他难以忘怀。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挥别虎头山，离开了大寨。但郭沫若在大寨的身影、郭沫若颂大寨的诗，仿佛还浮现在我的眼前。于是，我满怀深情，吟了一首七律《重访大寨并和郭老诗》：
又踏层峰诗意浓，艰难创业赞愚公。
虎头翠影千寻秀，狼掌香霏五谷丰。
熙攘市廛迎远客，参差楼宇映苍穹。
红旗猎猎精神在，再谱新篇唱大风。
诗魂归厚土，风骨照千秋。
虎头山作证，大寨作证，人民作证。
郭沫若与大寨的故事，将永远流传在中国大地。
写于2025年12月14日，修改于12月17日
2025年8月13日，作者在大寨探望95岁老劳模宋立英时合影。
2025年8月13日，作者在虎头山留影。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聘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