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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以为到了我们这个年轮的人,儿时的记忆也许会是破碎模糊的,又或许是零零散散的,就像黄昏时分西边的鱼斑云一样苍茫,在经过了岁月的洗沥之后,已是残缺不全。那些记忆,已只剩下一栋老屋的轮廓,几个儿时的玩伴,抑或是几件旧家俱、几张黑白老照片,正所谓“白头身世叹羁孤,一念儿时似隔生”了。
是的,那些儿时的记忆,已经随着斑驳的岁月散落在遥远的天边,沉寂而久远,儿时不再,时光已老,不经意间,我们已经忘却了儿时的快乐和忧伤,岁月的风雨,吹走了我们的年少青春,淋湿了我们的年轮繁华。然而,当我扒开记忆的尘埃,一粒闪烁出顽强生命力的火花,会在我的心窝里再度燃烧,温烤得我泪光盈盈——那就是,一盏我儿时的油灯。
小油灯其实就是煤油灯,外形如细腰大肚的葫芦,上面是个形如张嘴蛤蟆的灯头,一个玻璃灯罩,一根纯棉线搓成的灯芯连接着灯头和灯肚,灯肚下有一个铁或铜质的灯座。灯肚内注满煤油,棉芯将煤油吸到绳头上,只要用火柴点着绳头,并罩上玻璃灯罩,满屋子便亮堂了。灯头一侧还有个小小旋钮,能将灯芯调上调下,可以控制灯的亮度,调上一点,灯光便亮一些,调下一点,灯光便暗一些。为了节省煤油大多都会把灯光调到最低,能看清屋子里的轮廓便行。只有在孩子做作业时,才会把亮度调得大一些。那是一种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家庭几乎都会使用的照明灯,如今这种煤油灯已经几近绝迹了,你花再多的钱恐怕也难在市面上买得到。
小时候,我家里仅有一盏煤油灯。每到天黑,母亲便将油灯点亮,在灯下做晚餐,我们孩子五个就着昏暗的油灯吃完饭后,母亲便把饭桌收拾干净,将油灯放到桌子中央。这时母亲探着身子,娴熟地用一根缝衣针将灯芯挑出一些(因我家油灯用的年数久,那个小小的旋钮已经不灵了),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许多,我们便纷纷自觉地拿出书包,坐在桌子边开始做作业,母亲就在旁边纳鞋底或是缝补衣服。橘黄的灯光映在母亲和孩子们的脸上,是那么的温馨。每每这时,是我感到最幸福的时光。等我们作业做完,要去睡觉了,母亲就会端上油灯,去房间做手工活,有时母亲也在灯下写东西。母亲年轻时做过教师,是队上少有的文化人,常常要帮村上的乡亲代写书信。我记忆里母亲大多的夜晚是在灯下纺棉花,因为全家的御寒冬衣全靠母亲的双手,每年母亲将自种的棉花摘下来晒干后,请弹匠师傅弹成花絮,自己再搓成棉条,纺成棉线,之后再织成棉布,经漂染后,就可缝制成衣服。总也忘不了油灯下母亲纺棉花的身影,母亲左手拿着棉条,右手摇着纺车,棉条随着母亲的手越伸越长而慢慢变成棉线,纺车嗡嗡的响,轻快而有节奏,那是我们儿时最好的催眠曲,在那轻快的纺车声中,我们渐渐进入梦乡,而可怜的母亲还得强打精神继续摇纺……
记得在我五岁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母亲照例在灯下纺棉花,我和两个妹妹被母亲早早地按上床睡觉,因为实在睡不着,又没有其他什么好玩的,我们三个便在床铺上翻跟头玩。翻着翻着,我一不小心便翻下了床,右手重重地碰在纺车架上,把纺车都碰翻了,把母亲正在纺着的棉纱也碰断了,母亲气得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把我抱上床,按到被子里,自己又去弄好纺车,继续纺着棉花。我知道自己闯了祸,虽然手臂很痛,但也不敢哭,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我痛得醒过来,仍然不敢吱声。直到第二天早上起床穿衣服时,才发现我的右手臂已经肿得象一根又白又壮的莲藕,母亲急忙背着我跑到大队唯一的一个赤脚医生家里,她看了后说是扭了气,应该没什么大事,拿了几粒说是治跌打损伤的药片喂我吃下,母亲便抱着我回家了。过了几天,发现手臂越来越红肿,母亲急了,便背着我走了几十里山路来到父亲工作的乡政府,和父亲一起带我到了县城的一个大医院检查,医生说:“孩子手臂骨折了,因治疗不及时,骨头已经感染,如要保命,必须截肢!”好似晴天霹雳,父亲和母亲一听急疯了,又带着我跑了几个大医院,结果都一样。父亲母亲绝望了,没有办法,只能接受截肢。那天,母亲红着眼睛对父亲说我回去借钱,你带孩子先去她外婆家(外婆家住县城郊区)。父亲带着我来到外婆家,外婆一听要截肢,说那怎么得了,这么好的一闺女,截了肢一辈子就都毁了。外婆着急地对舅舅说,前村有个祖传的专治跌打损伤的老郎中,赶快带孩子去看看。于是当晚,父亲和舅舅带着我到了一个乡下人家,煤油灯下坐着一个白胡子爷爷,他拿起我的手臂看了许久,然后便把我的手臂平放在桌子上,拿来一把好大的斧头,我一看以为真的要把我的手臂砍下来,吓得大哭。爷爷说,孩子别哭,爷爷不砍你的手,爷爷一定把你的手弄好。只见他用斧头背在我的手臂上由轻到重地捶,又用他的双手用力地揉,就这样,捶了又揉,揉了又捶,弄了好久,爷爷累得喘着粗气,然后拿出一个装着像牛屎一样黑糊糊东西的罐头瓶子,爷爷将那黑糊糊的东西糊满我的手臂,再用几块薄薄的木片包住,最后用纱布挷紧手臂,说一个月后再来拆挷。后来才知道那“黑糊糊的牛屎”是爷爷家自制的祖传伤药。我看着油灯下的爷爷,心里由最初的恐惧到渐渐安静,油灯将爷爷的脸映得红彤彤的,汗水流过爷爷的脸颊,吊在爷爷白花花的胡须上,晶莹透亮,我忽然感觉到,此时这个陌生的爷爷是那般的亲切,我的泪水也随着扑闪扑闪的灯光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我的手终于保住了!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这个爷爷“医生”,如果我的手臂那时被截掉,我又将会是一个怎样悲惨的人生?!此后经年,母亲为感念爷爷的恩德,每年都要带着我去看望那个爷爷,直到几年以后爷爷去世了,再也见不到了,也不知爷爷是否把他的德善医行继续传给了他的子孙后人……
上高中时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那时已恢复了高考制度,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是考上大学,走出山村。为此,我拼命地读书。学校晚自习时间是到晚上十点,其时学校已用上了电灯,晚上十点后学校便统一熄灯,可我嫌时间不够,于是用墨水瓶自制了一盏煤油灯,就是用用过的墨水瓶,先在盖子上打一个小圆孔,然后用棉线或布条做一根灯芯,将灯芯插到圆孔里,在瓶子里注入煤油,用火柴点上灯芯就可以用了。晚自习后我回到宿舍,再点上自制的油灯,油灯就搁在床头的一只木箱上,我在油灯下继续看书复习,时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那一天早自习时,校长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非常严厉地对我说,你读书不要命了吗?书要读好,命也不能不要呀,你就那样点着油灯睡觉,万一把灯油碰倒了,着火了,会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原来,那天晚上,校长查房,看见我油灯未熄就睡着了,他不忍心弄醒我及同宿舍的同学们,便悄然地帮我盖好被子,吹灭油灯……我低着头不敢看校长,却分明能感受到校长那严慈又心疼的目光!……
儿时的那盏油灯,照亮了我的童年和少年,伴我走过青春年华,刻骨铭心地印在了我记忆的年轮里。如今,岁月的河流已经在我的生命里淌过了五十五年的堤涧,“灯”的历史变迁也在我们不经意间悄然流逝,人们的生活也像霓虹灯一样五光十色,越来越美。花开花谢,烟雨楼台,繁华素景,我已经记不清去过了多少城市和乡村,看过了多少灯光和焰火,走过了多少坎坷与迷惘,那些岁月中深深浅浅的痕迹,似乎已经开始越来越快地淡去,而父亲母亲、白胡子爷爷、还有我的老校长,也终究经不住岁月的蹉跎,早已离去。只有那一盏儿时记忆里的油灯,永远也不被泛黄的岁月尘封和衍灭。油灯下,母亲慈爱的面容、爷爷红彤彤的脸颊、校长严慈的目光,就象那灯芯上的火苗,一直照亮着我,在岁月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