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茶香忆童年
文/彭小未
中秋节这天,我接到了外婆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字字句句都是对我的关心,远在他乡的我心里头涌起一阵暖流。我也叮嘱外婆,叫她少干点农活、保重身体,但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外婆的否定声“过两天就是寒露啦,我想不忙活都不行咯。”提及寒露,《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言:“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在这个带着几分凉意的节气里,我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郁郁青青的油茶林,回到了那个满是茶香与欢笑的童年。
寒露一到,采摘油茶籽的“冲锋号”便吹响了。幼时的我还不懂古籍中“寒露”的深意,只知道这个时节,漫山遍野的油茶林里,红彤彤、黄澄澄的茶籽缀满枝头,在秋风中卖弄着风情,撩拨着农人们的心灵。
母亲常说:“寒露时节人人忙。”而在我们孩童眼里,这些圆溜溜的茶籽,却是童年快乐的源泉。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躲在山的那边睡大觉,油茶林弥漫着雾气。我们全家便挑箩带篓,急急地奔向油茶林。那时的我,总是兴奋地跑在最前头,迫不及待地想钻进那片神秘的果林。因为在前面等着我们的不仅是丰收的茶籽,更是童年能够通过自己的双手去赚取的零花钱。
在茶林里,我们孩子仿佛都成了“孙大圣”,不管多高多难爬的树,总能想尽一切办法爬上去。油茶树不高,不过三四米,树枝分叉又多,枝条虬曲,细腻柔软,结实坚韧。
伸手摘茶籽时,左手攀枝,右手摘果,然后右手往后一甩,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一颗颗茶籽就“噼哩啪啦”地跳进背篓里。我们小孩个子矮,摘不到的,就踮起足尖,甚至跳起来,一把抓住树枝,用力把它弯下来,利用自身的体重压住树枝。抓不到的,就用竹子做的钩子钩住树枝,往下一扯,那树枝一弯,顺手一摘,茶籽就成了猎物。
有时,逼得我们不得不手攀树枝,从这棵油茶树荡到另一棵油茶树上,像荡秋千一样。枝头的茶籽便像顽皮的小孩子,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明明看着那茶籽就在眼前,刚要伸手去摘,却又不见了;明明看见那茶籽就在头顶,去摘时却又跳到了背后。
摘茶籽是辛苦的,但母亲的“高价贿赂”总能让我们斗志满满——“十元一篓”,在孩童时代的我们眼里,简直是笔巨款。在金钱和利益的驱使下,我们总是干劲十足,势必要在这个时节大赚一笔。
记忆中,母亲总会准备一大袋零食和汽水,藏在茶林的某处。摘累了,我们便把篓子一扔,随地一坐,找到妈妈藏起来的零食袋,拿出自己爱吃的零食,配上一口酸甜的汽水。那一刻,仿佛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那甜滋滋的滋味,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美妙。
有时,为了能够早一点把家里的茶籽摘完,我们会从家里带好饭菜,带去茶山里吃。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在树下吃的饭菜,好像总是比在家里吃的要香上许多。或许是因为体力透支太多,又或许是因为在山间树下,看着美丽的山景,有一种野餐的新奇感。
摘茶籽虽辛苦,茶林中却从不缺少欢声笑语。大人们放开喉咙,大声呼唤朋友,谈天说地,聊得不亦乐乎;小孩子在树枝间穿梭嬉戏、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劳作间隙,我总爱爬上树的顶端,看着树上挂着的累累硕果,并不急着采摘,而是停下来歇一会儿,舒活舒活筋骨。目光远眺,映入眼帘的是远处山坡上随风摇摆的竹海,风一吹涛声阵阵。我会盯着远山出神,好奇山的那边是什么。再抬头看一看晴空中翱翔的鹰,时而展翅高飞,时而加速俯冲,说不出的惬意和悠闲。
“女女,快摘哈,摘满一篓里就倒到尿素袋里去,回家了妈妈就给你们算钱。”母亲的催促声,把我飘远的思绪拉回。我忙把手伸向了原本在枝头昂首晒着太阳的茶籽,加速再加速,甚至于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寒露时节采摘的茶籽,不仅是我们童年的乐趣,更是大自然对农人的馈赠。收获回家的茶籽,放在禾坪或者屋檐下,晒太阳,或者自然风干。等到十天半月之后,茶壳裂开,露出黑油油的籽。
冬日里,我们围着炉火拣茶籽。拣茶籽,就是把外壳裂开的茶果,进行籽壳分离,把籽拣出来。在弥漫着茶籽清香的屋子里,在昏黄的炉火照耀下,边拣着油茶籽边听母亲讲故事的情景,至今仍是我最怀念的时光。有母亲陪伴,再寒冷的冬夜也不寒冷,再漫长的冬夜也不漫长。
茶籽拣完,父亲会一担担挑到榨油坊,去榨油。先把分拣好的茶籽放到火炕上烘干,之后再倒入磨粉的机器里,研磨成粉,紧接着再把磨好的茶粉用一个大大的木甑装起来、上汽蒸熟,蒸好以后的茶粉倒入铺好稻秆的铁圈中压实成茶饼,最后,把一个个茶饼放入机器中,挤压,清亮的茶油挤出来了,顺流到榨槽下的油盆。步骤虽然繁琐,收获却很喜人。
那段日子,村庄的上空,始终弥漫着油茶的幽香。村人每天都用新鲜茶油,炒菜,煎蛋,炸番薯片,好香,好甜。
寒露已至,温暖犹在。
那些简单的快乐,那些真挚的情感,那些与土地亲密接触的日子,都已化作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如同茶籽榨出的油,清香绵长,滋养着我的一生。
寒露又至,茶香如故,只是那茶林里的孩子,早已在时光中长大,带着茶籽赐予的坚韧与淳朴,走向了更远的远方。
作者简介:
彭小未,女,00后,籍贯江西省宜春市,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生一枚,热衷于种花养草,做手工,偶尔写作,中度文学爱好者,喜欢阅读国内外文学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