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此刻,外面还是一片沉寂,耳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啁啾的鸟鸣。我任由自己的思绪飞腾,一会儿出现在万马奔腾的草原,一会儿又出现在日出东方的海边,没有谁来打扰我,这时的我是一天之中最自由的了。
58年前,一声啼哭在一个乡村小院的上空嘹亮地响起来,然后又是一声,紧接着就是一连声的嘤咛。一个新生的婴儿诞生了。可以想到,同样焦急不安地等在另一个房间里的爷爷奶奶,知道自己有了孙子,当时他们的脸上该是现出了多么幸福的笑容!
在那个缺衣少穿的年代,一个家庭里添了一个男丁,也多了张吃饭的嘴。在喜悦过后,随之而来的应该就是现实的困窘。我不知道当初我的父母是怎么一天天的把我喂养大的,可以想见的是,他们一定为了解决我的生计问题犯了不少难。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自从有了我,他们的生活一定有了更多的乐趣。
我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上小学。那年我刚七岁,个子比同龄人矮了几乎一头,身体又发育得不好,就像一根豆芽般,是那么的不起眼。惴惴不安地跟在母亲身后,站在小学校长的办公室里,面对着校长怀疑的目光,我心里越发地紧张起来。最终,校长还是答应了母亲的请求,同意留下我观察一下再做决定。我应该感恩校长当年的仁慈和宽容,因为我那时毕竟不够入学条件,还不足规定的七周岁。不成想,我没有让母亲失望,我的表现很快就让老师和同学对我刮目相看了。后来,我不仅跟上了班,而且还超越了所有的同龄人,学习在班内遥遥领先于我的同学。
就这样,我从小学到初中,学习成绩一直在班内居于领先地位,霸占了班级的第一名,成了今天所说的“学霸”。但是,生活并不会总是一路绿灯。果然,我应届毕业那年,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选择。我家在东平湖边,依山面水,大部分土地是山地。那时,全国落实中央精神,农村刚实行家庭联产责任制,集体土地包产到户。一年下来,地里收获的粮食除了上交国库,剩下的口粮几乎就都是粗粮了。受当时家庭经济条件所限,我中考后虽然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高中,可是碍于面子,我不愿背着黑面(地瓜面)窝头去距家二十多华里的高中就读,自愿选择了复读,第二年如愿进入了师范学校,当年就将户口从村里(那时叫“大队”)转入了学校,这就意味着从此变成了城市户口,也就是吃上了“国库粮”,当然这也为我以后从事教育工作奠定了一生职业道路的基础。
其实,这段历史,我今天想起来仍然多少有点遗憾。如果不是当时虚荣心作怪,我能够像其他同学一样,走进高中校门,就不必选择复读,也就不会考上师范学校。事实上,我的同班同学三年后高考,不少同学考上了大学。他们有的考上了警察学校,有的考上了化工学校,虽然都是专科学校,毕竟他们有了三年高中的经历,有了高考的历练,这在一生的经历中,是多么难得的一段回忆啊。当然,凡事有得必有失,我的这些上高中的同学,和我比起来,也没有上小中专(初中毕业生报考的中等专业学校)的经历。
我的初中阶段和中专阶段,遇到的好老师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要知道,在一个孩子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形成的阶段,老师的决定作用远远大于家长。农村的孩子,没有城里人的条件,家长大多连初中都没有读过,又能有多少认知能给到孩子,所以想从家长那里得到指导一生的教育,简直就是不可能的。
教我初中语文的苑保才老师,也是我的班主任。他当时是一位民办教师,高中毕业,当时正在读函授进修大专学历。但是,他给到我的教育,让我终身受益。我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个人民教师职业的崇高。他上的每一节语文课和班会,都会在教材之外,补充很多课本上没有的材料,而且他口若悬河,旁征博引,语言表达富有极强的穿透力,这使我深受感染。他为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感受到了文学的力量,也唤醒了我求知的欲望。我迷上了语言文字,我立志也要向他一样,当一名语文教师。中考报志愿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报考了师范学校,而且在一二三志愿栏里,都填报了同一个学校,结果可想而知,我毫无悬念地就被师范学校录取了。
当然,我还要感恩教我英语的陈见柱老师。他比我大六岁,那时刚刚高中毕业,在我们学生眼里,他就是一个出色的演员。我觉得,一名老师一定要有演员的素养,在讲台的一举一动,言行举止,都要有感染力,要让学生能沉入其中,身临其境才能深受浸润,教师的知识传授和能力培养,才能在学生生根发芽,进而开花结果。我们那年的中考,是将英语列入考试科目的第一年,和历史地理生物三科合计赋分一百分,其中英语40分,其他三科各20分。我的英语考试最终考了38分,这不仅与我课堂上认真听课有关,也得益于我是英语课代表。记得有一次,我的英语考试才得了47分,陈老师在我交作业的时候,给我一本上年度的全省中考试题集,我利用课外时间认真地将每一份试题都做了一遍,结果,下一次考试我就考了80多分。看来,要想提高学习成绩,离不开多读多练,没有课外的及时补充,光靠课堂上听老师讲到的那些知识是不够的。但是,陈老师对我的影响远不止这些。在我初中毕业考入中专后,每当我在学习里遇到困惑时,我都给他写信,他也都是每信必复,及时给我回信。三年的中专生活里,我和陈老师保持了整整三年的通信,直到我毕业。一个老师能够和已经毕业的学生之间,保持三年的通讯联系,这该是多么的难得啊。可以说,我是深受陈老师的影响才有了今天,他不仅是我初中的英语老师,还是我一生的人生导师。
我的中专生活,可以说是苦中有乐,有喜有忧。从我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今生的命运已经决定了,我不必再像我的其他同学一样为前途担忧。他们在高中三年中必须继续奋斗,不敢懈怠。而师范生好像就不用像他们那样前途未卜,我们的命运就是三年毕业后分配到中小学去当老师。确实,我们那个年代的师范生,都是从应届毕业生中先做筛选,中考前要先进行预选考试,只有通过预选后,才有资格参加中考。报考中专的考生单设考场,大约全县有一百人左右的学生通过预选,最后有五十名左右的考生能被录取,其他的就全被高中录取。所以说,有人把当年的师范生和今天考取985或者211大学的学生相提并论,为当年的师范生打抱不平,如果不是提前预选让考中专,我们这些人如果上了高中,说不定大多人也能在三年后的高考中考取大专或高中中专也未可知。
那时,我们从初中来到一百多华里之外的师范,人生地不熟,一开始很是失落,尤其是开学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更是格外想家。我从班级生活委员那里领到属于我的一斤月饼时,我就想到了远在百里之外的奶奶、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如果我能和他们共享这些月饼该有多好啊!因为,在这之前的每一个中秋节,我吃的都是妈妈亲手烙制的手工月饼,哪里吃过食品厂加工的月饼?妈妈没到中秋节这天,都是提前活好面,揉成一个长条,再掐成一个个面剂子,用擀面杖轧成饺子皮样,然后洒上一点平时舍不得吃的红糖,再包成一个个包子形状,然后再用擀面杖揉成圆形的小饼子,烧起大锅,就像贴饼子样的烙成带馅的薄饼,这个自己手作的月饼就是我们难得的美味。那时候,各家各户的生活都不好过,所以自己家的月饼烙出来,母亲总会装上几个,让我给本家的长辈送去,当然,不论到了谁家,都不会让空手而归,去了之后也会将自家的稀罕东西给装上几个,这也是一份难得的人间亲情。当然,现在的中秋节,谁家也不会再自己手工烙制月饼,各个食品厂推出的特色月饼礼盒,其豪华程度让你应接不暇,眼花缭乱,月饼的口味也丰富多彩,应有尽有,可是,我还是总会想起当年母亲在自己家加工月饼的往事。
师范阶段教我语文的李纪仲老师是我的第二任语文老师,在他之前教我们的是学校的副校长,他讲课很风趣幽默,深受学生喜欢。但许多事总是好事多磨,也许他行政事务繁多的原因吧,他教了我们很短的一段时间,就换成了李老师。李老师个子高高的,瘦瘦的,看上去就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他一上讲台就来了精神,总会很快就把教学氛围营造起来,自凡是他的课,我都听得津津有味。让我记忆犹新的,是他在课堂上提问我时,总是自呼其名,省去了我的姓。这让我听得很亲切,感觉关系非同一般似的。除了课堂上喊我的名字让我格外喜欢他的,就是他对我们生活上细致入微的关心。我们这些初中刚毕业的学生,大多也就十五六岁,每逢周末,都喜欢睡懒觉,往往错过了食堂的饭点。没到这是,他都会让师母做饭时多熬出许多粥来,然后挨着宿舍叫我们去他家吃早饭。我们班的男生大多都受到过李老师的这种优待。所以,虽然我们已经毕业37年了,这段生活仍然记忆犹新,不敢忘记。
一个人的一生,也许会遇到很多人,但是,大多是擦肩而过,根本留不下多少回忆。能够在人生的关键节点上,遇到一个生命中的贵人,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恩遇。著名作家柳青在《人生》中讲过一句名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这句话意味着人生中的关键时刻往往只有几步,特别是当我们年轻的时候走错一步可能影响人的一生。可见,我们每个人之所以会有今天的幸福生活,是在人生的关键时刻,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作者简介:王辉成,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散文学会、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中国散文学会、北京中关村网络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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