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作家岳定海先生集数年之功力,为古称“扬一益二”、现为“花重锦官城”的四川成都写了一卷散文。成都,彩霞满天又香气氤氲,酣畅淋漓又柔肠百结,气势磅礴又温文尔雅,天光大开又暗香疏影……成都,真是一座来了还想来、来了走不脱的城市!也是一座可以爱可以笑可以发呆可以孤独的城市!这一卷长文,由三十二篇文章汇聚而成,约十万字,算是岳先生为成都奉上的敬意!
成都长卷 (三十二篇)
岳定海
成都•寒冬•一日
乙已年冬,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邀请我参加一个年会,顺便与几个朋友碰面。我是省嫘促会副会长,会是要参加的。想了想,干脆坐动车,从绵阳提前到蓉城了。
来得早,天空阴沉,太阳久不露面。沿着心心念念的几处文化旧址转一转。
坐动车到成都东站出站,乘地铁2号线到春熙路某街区出来,抬头便见名声在外的太古里,我心中一喜,去繁华而且富贵气弥漫的市井逛一逛,能不能与一些奇装异服表情包相遇?看视频上时尚前卫的先锋人物飘来飘去,我私心还是认同的:人生一世,一枝花的孤单是忧伤的,而漫山遍野绽放的花卉才属于浓墨重彩的世界。
刚才说过了,天光不开,那些妖艳的男男女女尚未出巢。
我懒散的悠转,朝太古里右边行走,眼前一亮,一座庄重而古朴的寺庙映入眼帘。
大慈寺!
我楞了几秒,喃喃自语:大慈寺。
成都有名气的文殊院已朝拜过了,当年我的虔诚的母亲在梵音里踏进佛门,皈依居士,青灯黄卷,一心向佛。
大慈寺身份高贵,根萌魏晋,极盛大唐。那位《西游记》的主角玄奘大师(唐僧)曾驻寺念佛,被后世敬重。
我怀着虔诚之心在寺里漫行,金像在上,且受俗人如我一拜。在空旷的院落,勤快的僧人安放一座聪明一休哥的塑像,地面用收拢的金黄色银杏叶铺展一个心形符号,供香客与游人拍照,图个清静与喜悦。我自然去坐,双手合十,佛祖保佑。
寺门出来,过街就进入全四川赫赫有名的春熙路,春熙路于1924年动工,由四川军阀杨森建设,1926年竣工。“春熙”两字来源于老子《道德经》中“众人熙熙,如登春台”,以描述春熙路商业繁华、百姓熙来攘往、盛世升平的景象。
我在1980年代多次游览春熙路,一次是盐亭小企业安排我到成都红牌楼一家红旗塑料厂学刻塑料模具;一次是到成都红星路二段《星星》诗刊社会唔诗人流沙河;一次是到位于成都的四川大学校园看望在校读书的兄弟。
没事就乘公共汽车在市区参观文化场所与商店。饿了,在春熙路一条街吃过龙抄手,钟水饺,担担面等成都名小吃。红油香辣,酱油和陈醋适中,辅以白糖,口中回甜,三日不忘。
记得有一座孙中山铜像在春熙路,我几弯几绕,找着了。孙中山先生为推翻中国两千年帝制立下大功!单凭这一点,我就要向他致敬。
我甩火腿穿过几条成都核心街区,途经气势恢宏的天府广场,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汉白玉塑像耸立,我停步,向这位叱咤风云的领袖致敬。
寻着人民公园,我快步走向“辛亥秋死事纪念碑”,遥想一百年前成都风起云涌的保路运动,我被川人的热血与智慧感动了。这次保路运动,首领是张澜,罗伦,蒙裁成几位,他们分别来自偏远的西充和盐亭。这几个乡巴佬遭到当年军政府弹压,温和一些的张澜,罗伦被软禁,跳得高的蒙裁成被关进大牢,枪声大作,仆地者数百人,史称“成都血案”。这下保路运动骨干不依了,全省各地斗士云集省城,其中盐亭王举人率队到成都喊冤,其他人冲击监狱,逼迫当局放人。
顺便说一句,王举人有个女儿叫王尔碑,当代女诗人。
今天,我到碑前默哀,向斗士与前驱致敬。
进入人民公园我还有个小心思,到茶窝子“鹤鸣茶社”去品一盏茶,到这家百年老店去玩格,静坐,发呆,吹风,思考……
纵观天下,把酒喝得豪气干云的是四川人;把茶品得柔肠似水的还是四川人。
我要了一盏峨眉毛峰,俗称绿茶。成都人喜三花,我亦喜绿茶。看茶师利索地将茶船茶碗茶盖码好,沏茶,香味袅袅,上下沉浮……那一瞬间,我觉得日与月的精华全浸泡在沸水中了……
精致的川人,讲究的川人,血性的川人,耙耳朵的川人。会享受,会奋斗,会小我,会大家!看四,正儿八经安居盆地;看川,笔笔顶天立地!
午餐,点了一碗地道的牛肉馅钟水饺,看还是不是当年梦境漂移的滋味,辅带一碗甜水面。
路过天府广场国际金融中心洋气的广场时,见一株高大的圣诞树丰富多彩,星星闪耀,游人趋前合影。哦,这个一年一度的洋节到了,它提醒我,世之文明,在于宽容与敞亮。
晚上,悠转了成都几家文化遗产后,我从地铁站出来,干脆甩火腿步行,无意中穿过交子街!交子,中国最古老的货币,发源于北宋的成都,我激动不已,流连忘返。
黄昏,成都朋友们邀请我到天祥街颜家味川菜酒楼聚餐,坐 C 位,盛情难却,畅饮美酒,一醉方休。随后,朋友们送我入住成都一家酒店,参加明天会议,谢谢。
(2025年12月18日速记于成都人民公园内鹤鸣茶社,晚上写于罗曼大酒店。)
风雅颂
看了看标题,似乎形容成都过于惊艳,与温婉如水不惊不诧的都邑形象相去甚远。再细细说"辞",词性同"词",在祖国文明的典籍上与"赋"同根同源,那就糅合在这里,形成一座熠熠生辉的纪念碑,让我和我的同辈人氏注目,在心里默诵成都的名字。早春二月在绵阳已是春色胎动,我将手机上那个诡秘的阿拉伯数字反复看了三遍,2022年2月22日下午2时22分,一个让老天也尊崇的符号,很"2"的时光。绵阳一上午阴沉着天空,密云又层层叠叠地堆积,雨水是滴滴答答顺着楼顶落地,贵如油的春雨是不是下多了些?我用过午餐解衣上床午休,脑子里隐没着艳春的疑惑…起床拉开厚实的窗帘,天宇突然放亮,炫舞的阳光驱赶乌云后高天透明,光芒快活地奔向大地,将一个干干净净的雨后春天送到了巴蜀子民的面前。
我悄步于生长新枝初绽的阳台,回味着几天前应友人之邀去观赏和考察的几处成都文化遗址,首站是位于成都郫都区的望丛祠,在它辽阔的一望无际的蜀地平原,骄傲的古蜀国,让一个尘封的名字浮现在人们的眼帘。唐代诗仙李白在著名的《蜀道难》中描述过古蜀国:"噫吁喊,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据考证,地处大盆地的蜀人约略早期活动于商代至战国后期,领袖有蚕丛、柏灌、鱼凫等人中之杰,他们崛起川西岷山一带,逐渐迁徙到富饶的成都平原扎根。我知道晚唐诗人李商隐有名句"望帝春心托杜鹃"流传于今,这个望帝便是古蜀国王杜宇,二千七百年前的西周末年,杜宇已是目光炯炯的君王。西汉辞赋家扬雄著《蜀王本纪》称,杜宇"从天堕,止朱提"。这就怪了,天上还掉下个古蜀王?学界考证朱提即今天的云南昭通,昭通海拔最高达4040米,而杜宇的部族生活在朱提以西的高山。响亮声声的杜宇即杜鹃鸟,被认为是杜宇部族的图腾,这从广汉三星堆出土的大量生动的鸟形器物得到印证。杜宇从云雾缭绕的昭通一路向北,跨过山水连绵的宜宾和乐山艰苦跋涉里到达蜀中。一个外来者怎么成了古蜀国的帝王?盖因杜宇在成都坝子勤勉地教导土著居民种植庄稼,让荒芜的大盆地蓬蓬勃勃地生长庄稼水产和药材,百姓为之感动不已。遥看远古时期四川盆地水患严重,杜宇谦逊地拜请荆楚人鳖灵为相,恳求他带领饱受水患的民众治水。杜宇信任的丞相鳖灵"决玉垒山以除水害"(玉垒山即都江堰宝瓶口那座山)。驯服水灾后杜宇把帝位禅让给鳖灵,退隐深不可测的西山,因其时在春天,蜀人思念杜宇之功德,便把子规鸟叫做杜鹃鸟,把山上春天开的第一朵红花称为杜鹃花,说那是杜宇在催促人们春耕了。今天我们拜谒的望帝祠始建于战乱不止的南北朝,扬雄在《蜀帝本纪》载,杜宇"代鱼凫为王,徏都于郫,即杜鹃城也。"南朝齐明帝下旨将望帝陵从灌县(今都江堰)迁至郫县(今郫都区)丛帝祠,二陵合为一处,史称望丛祠。当天我步入其中,深感陵墓森森,先祖深邃,封土壮阔,功绩流传……其实在口口相传的神话故事与厚重的典籍里总或多或少地折射出湮没于岁月长河的宝贵信息,譬如"蜀"的国名与开国国王蚕丛这个名字,都表明其与巴山蜀水源远流长的养蚕习俗有关。这个"蜀"字也可称象形文字,它上为四川,下环盆地,并拥抱着虫,史界已公认这条简单的虫就是天地间蠕动的珍贵的蚕,我们从汉代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的《史记》里获悉,黄帝正妃嫘祖,为西陵氏之女,她发明养蚕,史称嫘祖始蚕。嫘祖出生于西陵(经唐代韬略家赵蕤撰《唐四方碑》记述,西陵即今四川省盐亭县)。黄帝与嫘祖生玄嚣、昌意二子,玄嚣之子蠕极,蠕极之子为五帝之一的帝喾。昌意娶蜀山氏女为妻,生高阳,继承天下,这就是五帝之一的"颛顼帝"。《华阳国志》记载,中国"三皇五帝"之一的颛顼,"蜀之为国,肇于人皇,与巴同囿。至黄帝,为其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子高阳,是为帝颛顼;封其支庶于蜀,世为侯伯。历夏、商、周,武王伐纣,蜀与焉。其地东接于巴,南接于越,北与秦分,西奄峨嶓。地称天府,原曰华阳。"史书首次提到声名鹊起的四川是天府之国由来出处据此。同时也透露出生于蜀地的嫘祖在川北丘陵里生活劳作创造的场景。由此来看,莽莽苍苍的群山与奔流不息的河水以及生生世世披星戴月劳动的人们,他们何曾欺凌过历史,历史又何曾辜负过他们?
《华阳国志》是一本大写的书,奇幻的书,它对古蜀国的描写有诸多怪异之处,比如说蜀国的第一位国王蚕丛"其目纵",曰眼睛竖着暴出,曰眼睛凸出突兀。在广汉三星堆出土一具让我震撼的青铜纵目面具,它宽1.38米,高0.645米,眼睛呈柱状与外猛凸,一双雕有纹饰的耳朵向两侧充分展开,造型雄奇,威严四仪,为世界上年代最早、形体最大的单体青铜面具,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千里眼""顺风耳"的原型?三星堆遗址年代久远,出土测量,他们是外星人?抑或是《山海经》记载的神话传说的原型?三星堆出土的那株青铜神树已被很多访问者认为是《山海经》中扶桑的原型,《山海经.海外东经》中记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之前,三星堆出土后被命名为一号的神树由基座和主体两部分组成,树顶残缺,基座仿佛三座山脉相连,主干三层,从山顶节节攀升,树枝分为三层,每层三枝,环绕两条果枝一条向上,一条下垂,硕大的树枝栖息九只鸟,它们沉默地站立在朝天的果实上。我们如果将"蜀"、蚕丛和扶桑联系起来就会发现,其中一个核心词是蚕。蜀的本义就是蚕,蚕丛是蚕,扶桑是一种神桑树,那么鼓眼青铜面具应该是古蜀人崇拜的蚕神像,而这一次三星堆的考古发现,还出土了蚕的衍生物品丝绸。因此可以理解远古时期,有一条从成都出发的"远古丝绸之路",延伸在日落月升的山道和黄沙扑面的西域,古蜀国辛勤的商队通过这条国际贸易线,将西方宠爱的丝绸、茶叶和瓷器运向穿过中亚的高雅的欧洲,又通过丝绸之路将西域的和田玉和沿海地区作为货币的贝壳运入中原,古蜀国以丝绸换来自己所需的海贝、象牙、青铜合金原料等大量物资同时,也较多地吸纳了包括青铜雕像、黄金权杖、黄金面具等重要文化元素,在想象力与血与火的炉前创造出属于三星堆独特而神秘的青铜文明。可惜这样辉煌的文明在公元前316年落下帷幕,这一年,血性的秦惠王灭掉了勤劳智慧的蜀国,作为附庸的蜀地从此成为秦国廪实的粮仓,为秦随后统一六国奠定了坚实的物资基础。在秦灭蜀国的寂寥星光里,蜀人残部一脉辗转南迁到达离海洋很近的交趾(今越南),时至今日,越南某个群落的先祖足迹可追溯到蜀人的这次辗转迁徙。
我进入位于成都市城西苏坡乡金沙遗址时已近午后,据悉这是一座距今约3200年一—2600年的长江上游古代文明中心:古蜀王国的都邑。金沙遗址的主体文化遗存约为商代晚期至西周时期,重要遗迹有大型建筑基址、祭祀区、一般居住址、大型墓地等,出土金器、铜器、玉器、石器、象牙器、漆器等珍贵文物5000余件,还有数以万计的陶片、数以吨计的象牙以及数以千计的野猪獠牙和鹿角。镇馆之宝"太阳神鸟"图案采用镂空方式表现,分内外两层,内层为一圆圈,周围等距分布有十二条旋转的齿状光芒,外层图案围绕在内层图案周围,由四只相同的逆时针飞行的鸟组成,四只鸟首足前后相接,朝同一方向飞行,与内层漩涡旋转方向相反。该器再现了远古人类"金乌负日"的神话传说故事,体现了远古人类对太阳及鸟的强烈崇拜,我恍惚间捕捉到一束神光从天而降!前往金沙遗址是最后一站旅途,我在那条干枯的河床和泥沙夹层里发现大型祭祀物的挖掘坑里边走边看,我觉得通向宇宙的尽头是从脚下这些吊诡的洞穴与深坑出发的,天体与大地的交汇点是在这里融合的,连那只金光闪闪的神鸟也是从这里展翅的,还有从懵懵懂懂森林里走出的目光犀利的人类也是到达这里的!我问工作人员三星堆与金沙的距离,答不到五十公里。我再询问金沙到望丛祠的距离不过三十公里,倏忽之间,我立定平一平心情,四川成都这个诡秘的三角图形,太刺激我的好奇的神经。
复活的摩诃池
2024年5月,在俄罗斯文学采风活动期间,我在微信上收到几则短信,都是邀请我开会和游览的,花重锦官城的成都一处,白酒飘香的泸州一处,达古冰川一处,绵阳新疆舞团队欢聚的两处和重庆文朋好友相聚一处。时间不合适,有的去,有的去不了。但成都这个活动,我立即回复参加,原因在于主办方诚邀我会上学术发言,讲嫘祖文化的语景、情景和场景,这是我乐意的话题,钻研这座枯燥的学术迷城,至少有三十几年了。时近五月下旬,天空遮住厚厚的云层,太阳包得严严实实,市井之间显得更燠热了,风吹过,也是闷闷的,出点汗在背上,黏黏糊糊的,不舒服。看看报到时间还早,我无意中看见骡马市的路牌,心里一喜,摩诃池就在附近,走去看看。幸得好找,城市核心地段一湾绿波荡起,我已进入摩诃池的花径小道。
据历史记载,烽烟尽处的成都开掘不少湖池,其中最大的湖池就是摩诃池,而这座摩诃池,也是当时成都著名的一处历史园林。《华阳国志》曾记录战国晚期时,成都“城北又有龙坝池,城东有千秋池,城西有柳池,冬夏不涸,其园囿因之。”《水经注》一书记述成都市井凿有天井池,之后又开挖龙跃池(摩诃池)。摩诃池始于隋朝,其时隋文帝杨坚将其四子杨秀封为蜀王,镇守成都。杨秀到成都上任后,思虑许久,决定从城中心取土修建子城,取土后留下的大坑慢慢被雨水和地下水蓄满,便形成了池塘,这便是摩诃池的原型。而摩诃之名源于一位西域高僧。唐人卢求的《成都记》记载,曾有西域胡僧游览至此,发出“摩诃宫毗罗”的感慨,谓此池广大有龙,故得名“摩诃池”。机缘巧合之下成就摩诃池,杨秀还将摩诃池附近的东城楼改建为散花楼。后来,唐代诗仙李白从盐亭县长坪山出发,风尘仆仆地登上此楼,写下百世流芳的《登锦城散花楼》:
日照锦城头,朝光散花楼。
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
飞梯绿云中,极目散我忧。
暮雨向三峡,春光绕双流。
今来一登望,如上九天游。
诗人登楼时心旷神怡,环视楼下碧波连天的摩诃池,胸中升起万丈光芒。公元764年,诗圣杜甫和友人严武同游摩诃池,写下一首诗《晚秋陪严郑公摩诃池泛舟》:
湍驶风醒酒,船回雾起堤。
高城秋自落,杂树晚相迷。
坐触鸳鸯起,巢倾翡翠低。
莫须惊白鹭,为伴宿清溪。
可见当时摩诃池是可以泛舟的,不过今天我沿池边行走时,看见一条仿古的船在游曳,水中浮着青翠的荷叶,叶上歇一只翠鸟,一刹那间,我走不了了,这鸟的啼声,杨秀听过吗?高僧听过吗?李白听过吗?杜甫听过吗?陆游听过吗?薛涛听过吗?我有些伤神怀古,不管历史上是皇家园林,还是如今的百姓踏青之地,它们的歌舞升平与宫廷宴席,一律湮没在史迹的废墟之中了:那些威风凛凛的帝王,那些溜须拍马的臣子,那些腰肢如柳的美妃,那些奔波生计的居民……俱在岁月蹉跎的叹息声里,沉入泥土之下。我眼前一亮,摩诃池还保存了一段明蜀王宫墙遗址,匠人施工中,依据考古院专家提供的史料,采取糯米加熟石灰的古法工艺,定制城墙砖,对宫墙进行部分复原,还原千年前的古风意境。在它的旁边,匠人们定制青砖及古法工艺,深深浅浅地还原在步道和井盖表层上,印制唐代砖雕莲花纹,连游客休息的坐凳,也融入唐代的瓦当纹等元素。这才叫文化遗产的保护,我暗暗称赞。在废墟上复活摩诃池,这是时间的慷慨馈赠,也是时代投射的傲娇之影!
鹤鸣一盏茶
到成都人民公园,须经过一条窄窄的河流,浅而短,一脚便能跨过。我听闻它叫金河故道,在当年修防空洞时毁掉了,叹息一声,转而寻找不远处的鹤鸣茶社。在一座古色古香的牌坊上,写“鹤鸣”二字,我听闻民国时期,大邑龚姓商人到彼时的少城公园如今的人民公园踏青,见园内溪水环绕,绿树成荫,心中一喜,决定在此修一间茶社。当晚,他梦到紫光飞舞,一方池塘伫立几只白鹤,嬉戏且引颈长鸣,他醒来为茶社命名“鹤鸣”。亲自取一罈城南的锦江水,掬一捧自窖里酿造之青茶,用沸水冲茶,暗香浮动,啜饮安神。在成都,闹市有茶楼,陋巷有茶摊,公园有茶座,大学有茶园,处处有茶馆。究其所以,无非一是市民中茶客原本就多,二是茶客们喝茶的时间又特别长,一泡就是老半天。“坐茶馆”是成都人的一种特别嗜好,无论你走进哪座茶馆,都会领略到一股浓郁的成都味:竹靠椅、小方桌、三件头盖茶具、老虎灶、紫铜壶,还有那堂倌跑堂……这里的茶馆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一个“俗”字,是通俗,是民俗,是安逸的俗,是巴适的俗。我走进茶社,拉过竹椅往上一靠,伙计便大声打着招呼,冲上茶来。冲茶这功夫是成都茶馆一绝,如同杂技表演。正宗的川茶馆应是紫铜长嘴大茶壶、锡茶托、景瓷盖碗,成都人喜欢喝茉莉花茶,成都茶馆最有特色的一景是茶博士,其实就是掺茶泡汤的茶师。唐代《封氏闻见录》:“茶罢,命奴子取钱三十文酬茶博士。”四川的茶博士掺茶技艺高超,附带许多绝活,他们摆茶船放茶碗的动作一气呵成,茶博士把装满开水、有一米长壶嘴的大铜壶玩的风车斗转,先把壶嘴靠拢茶碗,然后猛地向上抽抬,一股沸水直泻而下,端端冲进茶碗,然后他小拇指一翻,就把面前的茶碗盖起了,那手法硬是叫绝。他们表演的泡茶花样有什么“苏秦背剑”“蛟龙探海”“飞天仙女”“童子拜观音”……让人眼花缭乱。四川人日子过得悠闲、安逸、滋润,会享受小康生活,这是有原因的,四川盆地最大的缺点是冬季缺少太阳,养成人们聚拢室内活动的习惯,反正外面阳光也不灿烂,就在空气新鲜的屋里头坐上一天还热闹些。一般准备到茶馆里“泡”一天的人物,都是喝成都二花、三花的老顾客。因为花茶是老茶叶加上茉莉花熏制的,价格便宜,五块钱一盏,还经得起长时间的浸泡。茶客坐那里喝上一天,茶师也是笑脸侍候,你随时可以大声吆喝“掺茶”。普通花茶和绿茶一般都是用盖碗茶来喝,茶盖谓天,茶船谓地,茶杯喻人,茶水冲上,盖子一盖,意思就是天地人和,您说多有讲究。成都茶馆的茶具随时代也大有发展,一些享受阳春白雪的老板们到茶馆谈生意,指定坐包间,喝几十元一杯的高档茶,于是茶馆就安排上水晶玻璃杯子。点上一杯雀舌,茶叶被开水一冲,立刻厚厚地浮在水面,好像一群要伸出头的小鱼,慢慢它们又一个一个直立着沉下去,在杯子底悬浮一层,一看就是好茶。老板们喝花茶要喝碧潭飘雪,玻璃杯子上面飘起一层白白的茉莉花,杯底铺着一层嫩绿的茶叶,看起赏心悦目,喝到嘴里香醇浓郁。在成都茶馆里,人们的坐功自然增长,所以“泡”字就成了四川茶馆的灵魂。正所谓“杯里乾坤大,茶中日月长”,小茶馆大社会,这里汇聚三教九流之客,容留南来北往之风,自有雅俗共赏之意。生意人在此谈生意,退休者在此消磨时光,朋友们到此畅叙旧情,恋人们到此一诉情怀,家人们到此其乐融融。成都鹤鸣茶社热闹麻了,卖瓜子,卖花生,掏耳朵,擦皮鞋,舒筋骨,搓麻将,打长牌,谈生意,闷瞌睡,写文章,百业千行都对茶铺情有独钟。史料记载,中国最早的茶馆起源于四川,据《成都通览》载,清末成都街巷计516条,而茶馆即有454家,几乎每条街巷都有茶馆。1935年,成都《新新新闻》报载,成都共有茶馆599家,每天茶客达12万人之多,即便在今天,成都的茶馆恐怕也仍是世界之最。
如此一看,喝茶事,早已融入四川人的血脉,而茶馆就是安放身心的地方。对我们来说,只要与茶有关的堂子还在,生活的根子就是稳稳的。
迷乱的天体
一颗硕大无朋的花瓣在火星爆炸,一株魔性的大树在戴帽的土星漂移,一座屹立不动的山脉在水星游泳,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在海王星沉浮……还有念念不忘的睡眼惺忪的银河系,也堕落尘世一展妖娆身段;还有匆匆赶来的人马星座,在六根不净的人世间搔首弄姿。有喘息未定的观众讲,这是洪水泛滥里的一条生机盎然的“诺亚方舟”;有儿童在惊心动魄的参与里,将自己分割成一小瓣忽闪忽闪的云团;有睁大惶恐眼神的男女不敢直视,他们觉得牵着上帝的手直奔天界;还有沉醉幻想里的情侣,闭上美目产生花朵薰香的秘境……我悄悄的来了,在四川大盆地之成都,在国际艺术双年展之场馆,盘旋的楼梯左拐右弯,似乎是通向苍穹;宽容而窄逼的大墙,似乎是直抵人心。在炫舞的场景,我与千万个重叠的“我”向着开放的天空微笑;在精美而小巧的一只“孔”,我与垂暮而倔强的“巨人之躯”对视;我在脑机接口的伟大技能面前,向天马行空的马斯克匍匐致敬;我在密密匝匝的吊诡丛林之间,怯生生地合影以志留存。
这个世界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这个世界只有雷在闹没有蚂蚁叫!
椭圆形之馆
朋友略显神秘地说,带我在料峭春风去观赏一处夜景。我任由他去,我知道在时尚与传统两花并蒂开放的成都,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产生,什么大地的传奇都可能无尽地袒露。是夜,我从停稳的小车走出,忽见无边无际的黑色里呈现出一座带椭圆形的体育主场馆,它好似一只向两边扩展的花篮安放在龙泉驿宽广的土地之上,它满身闪耀霓虹灯炫酷的光彩,它向祖国和人民展现稳稳的幸福,它期待迢迢牵牛星沉醉在花篮里入睡……我见惯了摩天大楼的伟岸,见多了十里灯海环绕崛立的城市,我见识了多层立交桥对时间和空间的跨越,我还见过地铁恰如都市的血管纵横交错于地心。可是,可是,将一只温润如玉的花篮轻放在劳动人民流汗播种欢喜收获的泥土上,将一只装满青春与梦幻的花篮摆放在星斗闪闪的长夜里,这匠心真是绝世了,这理想真是丰满了,这现实真是质感了,这美颜真是逆天了!
地铁青年
像花朵喜欢上了阳光,像鱼儿游曳在了锦江,像云朵漂浮在了天空,像庄稼静静地守护着梦想……成都,成都,你的地铁贯穿着城市的心脏。无数个青年轻轻地汇聚而来,从网红太古里从优雅的春熙路从宽阔的人民南路从湛蓝的兴隆湖,还有那天府新区呢还有太升南路,还有千年的杜甫草堂还有情人走不完的玉林路……时尚的文静的微笑的内敛的各地青年,在这个壬寅初春如万千粒星星汇聚于1号线6号线10号线的青年,他(她)们身着雪白的深蓝的藏青的羽绒服和得体的舒适的长裤,脚穿系带的运动鞋,从斜着运动的电梯上下地,守候在地铁门口,等待那声汽笛从远方传来。地铁已经是成都这座城市的四通八达的血管,纵横交错的向黑暗的前方延伸,它在建设者有力的臂膀下,凿开畅通无阻的道路,将府河南河托举在头上,将大盆地托举在头上,将万物复苏的梦想托举在头上,将鲜花与鸟声托举在头上。更重要的是,地铁将那么辛苦那么创造的青年拥入怀中,小憩一会儿吧,眯眼打个瞌睡吧,放松一下吧……我将你们开向光明的出口,开向明媚的春天!
树德协进中学门口
从名噪一时的成都宽窄巷子游览出街,陪我的亲戚讲旁边是西胜街,今晚你住这条街的一家安静的宾馆吧。多次参观宽窄巷子以后感觉常看常新,我略显疲倦,冬去春来的成都平坝依旧黑得早,不过七点就看不见天边的云影了,那就早早入睡吧。一夜酣睡让我神清气爽,用过早饭,信步出门,可见朗朗的红日升起,温煦的阳光如花瓣撒落车辆稀少的街道,我走向对面,一座宽宽的校门迎我耸立,在闲适里我走动几步,忽然心有灵犀,这不是树德协进中学吗?成都是一座文脉深广的都市,它的“文化”通过根系发达的经络向看不见的时空拓展,一眼水流清洌的薛涛井,一座茅草覆盖的草庐,一冢埋藏皇帝的坟墓,一只仙鹤飞升的道观,已然让我沉醉不止,忽尔在如此偏僻的市井座落这所文风流布的学校呢?树德协进中学实实在在是一座百年老校,它以大智慧大教育大格局大境界之门,迎接睁着好奇眼光的学生登堂入室,又在文化的春风轻拂里,培养出戏剧家阳翰笙,作家沙汀,教育家张秀熟和教授李小文等国家精英。阳翰老的大名鼎鼎,其戏剧大作风行天下,沙汀老和秀熟老籍贯系绵阳安州和平武人氏,也是为祖国文学事业做出宝贵贡献的人物。还有一位李小文教授,坐在讲台上嗜酒如命,穿双布鞋不拘小节,被人们赞誉为李小文是这个世界上遥感基础研究领域最顶尖的两三位科学家之一,一派仙风道骨,也是科学界不动声色的“扫地僧”,可见评价甚高。我踩在薄薄的阳光上面,我知道天下有人付出,有人奉献,有人克己,有人孤独,最终捧出满天的星斗和幻象出来,树德协进中学亦是。
宽窄巷子
听介绍成都宽窄巷子是利用老街区老市井的一些院落打造而成,这就有了意思。我喜欢风尘仆仆到宽窄巷子锦里草堂武侯祠青羊宫永陵百花潭散花楼这些老景点悠转,悠就是卸下一身风尘,转就是漫无边际……从一处叫宽巷子的街井走入,似乎是一脚踏在文明的符号上,民国时期的防火墙院子高高挺立,从斑驳时光的甬道走进,到处是探头探脑打量光线黯淡屋子的游人,情侣嘻笑着照像,老头柱拐闲坐,我很想走过去介绍那一段沾染往日时空的人与物,却动弹不得,我想说这座宅院的主人,当年与某一片激荡的风云有关,与一些美酒美女有关,与深深院落次第走出的革命者作家画师实业家有关,我依然不能迈步,让单纯的情人欢乐吧,让迟暮的老者休闲吧,我不能打扰他们的珍贵光阴。我拐入一片叫井巷子的街区,人流略少,倒也自由自在,看路边介绍说这里有一段存在几百年时期的老城墙,我缓缓走过去用手触摸,城砖厚重而且爬上青苔,它用火与泥燃烧后筑成的长长的防御工事,抵抗过狂啸马队进攻的,抵挡过灼热火焰漫卷的,阻止过入侵者的不可一世的战旗,扼杀过狂妄者狰狞的大笑……我沉默地从井巷子走出向着谦逊的窄巷子走去,人流拥挤,阳光正好,唱川戏闹玩友的,弹吉他唱流行曲的,出售书画作品卖小酒罐的,吆喝着“担担面赖汤圆夫妻肺片”声腔的,我一时陶醉了,在早春那风吹过的土地上,宽窄巷子,你是我,你是他,你是众人生命旅途一处懒散而舒适的驿站,将灵魂轻轻安放如此,又未尝不可呢。
双眼井
很小的时候,我就在老家盐亭读过巴金老的名著《家》,还抽空读过印象更深的《雾》《雨》《电》,我以为生于成都的巴老有一只如椽大笔,在茫茫天地间翻动,写出醉心的春秋季节,写出慨叹的生与死,写出窒息的霉气的厅堂,写出倔强的青年冲破李家大院的笨重的双扇门。也是在我几十年的文学阅读与鉴赏里,我知道巴老本人叫李芾甘,而他笔下有个出场人物叫方继舜,这人物原型是从我故乡走出的革命者袁诗荛,汉字是神奇的符文,方对袁,荛对舜,还是趣味横生的吧。巴金与袁诗荛是那个风云再起大时代的好友,好像蒙文通与郭沫若李劼人是亲密的同学关系一样,总是让我向往的生活。多年来让我耳熟能详的那条正通顺街,一直在梦境里隐隐约约地出现,这条弥漫着成都气息的一条三百多米长的街道,曾经承载过少年李尧棠(巴金本名)欢快的脚步和晚年巴金沉重的思念,巴金老曾说过,“只要双眼井在,我就可以找到童年的足迹。”在巴老十九岁之前,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这条让无数读者注视的街上,在《家》《春》《秋》的主要场景里,多以这里的宅院作为蓝本刻画一卷卷民国早期发生在成都这座深井大院的动摇与追求的传奇。我去的这天,光芒初孕,蓝天如洗,我不断地从寂寞的双眼井走到一处幽暗的巷子,我想象着封建桎梏的李家大院,怎样冲破罗网,昂头走出那个英气逼人的觉慧,走出中国文化界的良心巴金先生!
望平街
这不过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靠近府河的市井,又很奇异的一夜爆发变成青春少男少女追逐的网红打卡之处。我有个朋友居住此街一座小院,因为靠得近,我到成都办事或旅游就受邀到此街茶叙,或是在恬然的茶室,或是在水畔的树下,一人一座,一桌一盏,茶是好茶,仿佛刚从蒙顶山采摘焙制而成,仿佛是从都江堰运来的雪水烧沸冲沿,总之是将天地的精华和日月的甘露汇成一壶,就散开出花开的芬芳,就漫舞出嫩芽的幻影。回去十多年,这条街道与大多数成都市井一样的简陋,我就时常与朋友在此茶房喝茶,谈天说地摆起热爱的文学,朝夕相处吹起龙门阵。后来一天一月一年,望平街被能工巧匠改造成漂亮的风景线,可以观赏来来去去的靓女帅男,可以打量街道尽头的地标四川电视塔,可以浏览靠在圈椅里品茶聊天的茶客,可以谛听河边高大黄桷树上的飒飒有声。那些府河滩上或石缝里的野草闲花在初生,天上的白云也在河流里晃动,我想起杜甫一句名诗,“锦江春色来天地”,我身边的河水是通向浩浩荡荡的天外的,也是通向温文尔雅的人心的。成都人会过日子,四川人会过日子,他们将喜怒哀乐泡成一壶茶,又沏进一盏茶,掏耳品茗聊聊天,日子就从早上变成黄昏,霞光也织成锦衣,披在悠悠闲闲的望平街的身上。
成都的背影
我一直酝酿着下笔写“这座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成都”,竟然让我踌躇许久,不为别的,只因我面对的是一座在历史上被称作“扬一益二”的都市,扬州乃大,其二呢,益州者,今成都也。
在我的阅读里,成都是一座血性的都市,也是一座柔软的城市。大约在公元前5世纪中叶的古蜀国时,就夯实成都市井的第一排地基,构筑檐角飞耸的城池。成都地名之来历,可以从《太平环宇记》中一窥端倪,书上讲“以周太王从梁山止岐山,一年成邑,三年成都,因之名曰成都”。五代十国时,后蜀皇帝孟昶偏爱芙蓉花,命百姓在城墙边种植芙蓉树,花开时节,满城灿烂,故曰“蓉城”。在中国其它地方尚处蛮荒之际,成都坝子上“机声轧轧”,女工们忙碌着缫丝与织绸,间或有勤劳的工匠凿井煮盐,并在炉火熊熊的土炉前锻打兵器。当西汉刘邦一定天下时,成都学者如司马相如、扬雄、王褒已是全国有名的文学家,他们创作的辞赋代表了当时国家文化的最高水平。我如果这样一直写下去,就脱离不了前人古文的窠臼,还是写一些我眼中的成都吧。1960年代,当我还在盐亭县城城关小学读书之时,每天系上红领巾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去上学堂,顺着中北街走向新西街,一路上可见天空湛蓝,云朵雪白,东门不远处的弥江也是一川波浪,令人心旷神怡……有天吃过晚饭后已是黑夜,我坐在街沿上散凉,我的母亲也搭根凳子坐在门槛边,向我们讲述外爷的故事。民国时期,外爷从盐亭利和木耳湾辗转到成都开一家小作坊厂生产肥皂,那时肥皂不叫肥皂,称为“洋碱”,母亲特意作了解释,“民国之时好多生活用品都从国外运进来,所以称为洋名字的多,比如洋火(火柴),洋钉(铁钉),洋马马(自行车)等等,“洋碱”是勾勾鼻子洋人教的技术,你们外爷脑壳好使,没有好久就学会了制作方法,后来洋碱在成都市场上好卖,老百姓排起队买要排好远哦。”我问了一句“既然我外爷在成都做生意,啷个我们生在盐亭县城哪?”母亲叹息一声,她摸着我的小手讲出原因,“你外爷在解放头些年害寒二哥(疟疾)后死了,我们全家又搬回老家了。”听到这儿,我在月夜下的街边白杨树阴影里发呆,想啊想,如果我外爷不害病去世的话,不是我们全家就是成都人口了吗?从那时起,我心中隐隐约约地浮起几个模糊的影子:瓦房,肥皂厂,苍老的外爷……直白地讲,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盐亭之于成都的距离,有点类似于今天地球到火星的遥远路程,让人头昏。交通是极其的不便,从川北丘陵到成都平坝的马路凹凸不平又七弯八拐,坐辆颠簸的大客车去省城成都仿佛远在天边一样,那阵的我一想到成都,就有神秘感在内心涌动。时间过得很快,1966年“文革”烈火在神州大地燃烧,全国变成红海洋,“红卫兵”们边在盐亭县城上演“文攻武卫”的争斗大戏,有一天成都“八.二六”的红色宣传队进入盐亭,为同为造反派的“红二.四”表演革命文艺节目,努力传播“文革”的星星之火,让它在川北熊熊燃烧,形成燎原之势。这支宣传队住在县城新东街政府招待所,一有空,宣传队的队员们穿上绿军装手佩红袖章在院坝里练习革命文艺节目,诸如“远方的大雁”和“抬头望见北斗星”一类的歌舞,它们或者深情款款地遥望天上南飞雁,或者含泪歌唱心中的红太阳,总是让我们围观者怦然心动,与他们一同欢喜一同悲伤的。排练间隙,一个叫小放的队员追逐我“藏猫猫”,他年青,心地单纯,身影灵活,我在被他追赶嬉闹过程中不慎踩滑街沿,把牙齿嗑缺了一小块,(以后这颗牙也是被医生填充材料后才继续发挥出咀嚼的功能),小放吃了一惊,他端起我的脖颈看了看说不碍事,我也就信了,没咋个管破牙齿这码事儿了。没多久,我与小放成为好朋友,经常在县城新东街院坝头相聚,排练完了听他讲成都轶事,什么“红卫兵成都部队”的骁勇善战,什么“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的壮怀激烈,什么“八.二六”的大智大勇,俱让我听得热血沸腾,小心脏“呯呯”直跳,一门心思想着狠批“封、资、修”,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啊。小放还告诉我,他的家在69信箱,我不懂,他又神秘地讲,“就是132厂,造飞机的,69信箱是对外的称呼。”这就很让我肃然起敬了,我头上飞过的飞机,就是小放他们父辈制造的吗?太了不起了。说到132厂,后来知道我有个表孃在这家工厂的行政后勤上班,嫁的丈夫是山西晋水干部,跟随李井泉一道南下入川开展革命工作的,后两人组成家庭,为建设社会主义事业而不懈奋斗。既然说到132厂,我又想起这个厂的工人子弟小雍,她那年被安排到盐亭黑坪区当知青,眼睛黑亮亮的,梳一对长辫子,穿着淡红色花点的衣服,身材苗条,说话悦耳。小雍每次回成都探亲,总会在县城北街我们家歇息一阵(表孃介绍的关系),她会给我们讲成都人民南路屹立的用汉白玉塑造的毛主席塑像,“好高好庄严哦。”有时说到春熙路上飘香的“担担面”,油亮亮的,吃后一天嘴巴头都是香辣味道,让我们听得直吞口水。写到这儿,我在沉默中停下笔:那个50年前在盐亭活泼可爱的宣传队员小放和下乡当知青的纯洁少女小雍,你们今天还好吗?你们还能记起几十年前发生在盐亭的这一场场火红的场景吗?反正我是牢牢记住的,久久不可释怀。这以后,我也与同龄人一道去广阔天地缎炼自己,我到的是盐亭县两河区章邦公社当知青,那些年我们所遭受的疲惫与困苦就不多讲了。记得我安插在六大队五队的苏家山上“修理地球”,那是非常缺水的贫瘠的干旱之处,人们生存极其艰难。我这个知青,常常“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故而也是很洒脱的。劳作之余,我听说一山之隔的五大队有个女知青姓谭,是成都木材厂的子弟,她单人安置到这片荒凉深山劳动,已有几个年头了。我们生产队虽隔得近,却无往来,也从不串队。某天烈日当空,我拖着困乏的身体步行几里闷热的山路,到东光庙买生活必需品,诸如煤油、盐巴、针线什么的,我数着皱巴巴的角币递给小卖部售货员后,侧身进入挨邻的小食店躲荫凉,在油腻的八仙桌边上,见一个带草帽的少女也在那里歇息,她脸儿圆圆,红扑扑的闪着光泽,我坐下来通过交谈得知,她就是五大队谭知青。呵呵,天下知青一家人,我与她摆起了章邦公社散落各大队知青现状,也在沉闷中唱起忧伤的“南京知青之歌”,起伏的旋律压抑着我们内心柔软的部位,眼泪滴了下来……掌锅的师傅在阴暗的靠墙壁的案头揉面做包子,他一边装馅儿转莲花头,一边撩起乌黑的围腰擦水泡的眼睛,自言自语道:“我的儿子在毛公当知青,这阵恐怕也在太阳底下割麦子,造孽哦。”他给我和小谭一人递一个蒸好的包子,“你们吃哈。”我忙摆手,“师傅我不饿。”不是我不饥饿,是包包头没钱买不起了,师傅递给我们,“娃儿些呢,你们吃嘛,我来给包子钱。”说着眼睛又潮红了。我和小谭接过包子吃下,站起身朝师傅弯腰道谢,“大爷谢谢了。”后来我听说这个李师傅在山垭口东光庙的食店头时不时接济一下过路贫困的知青,也听说小谭以邢燕子为榜样,扎根乡村学大寨,表现十分突出,被公社领导表扬了好几次。再往后我听见关于小谭的一件尴尬事,她给公社打报告,要求生产队批准她锯一棵柏树,做成脚盆好来洗澡,小谭叹气地哭诉,“我一个成都女娃子,整个夏天都没洗澡,实在是受不了了。”我听社员在地头做农活将此事当笑话摆时,心里泛起的是一阵悲凉,长久排解不开的。事隔四十多年后我想追问,远在成都的小谭,你现在还好吗?大约1978年底,在邓公的关心下,我与众多知青返回盐亭县城参加工作,进了一家集体所有制小厂当学徒工,主要生产塑料制品什么的,厂区内凌乱而且破败,我被厂长安排上深夜班,每月挣16元月薪磨骨头养肠子,长此以往,令人麻木。不久厂长安排我和另一个学徒工到成都红旗塑料厂学习刻模具,工厂地点在红牌楼,厂头安排我们住宿在永丰旅馆一间潮湿的客舍里,前后大约学了有三个多月,我记得上班跟师傅在油腻的钳工车间研究錾槽子,下班回旅馆我就看外国小说,是坐公交车到省图书馆借阅的,借回来凑着昏黄的电灯泡看笨拙的巴尔扎克如何写作“驴皮记”,也读睿智的柯切托夫怎样创作“叶尔绍夫兄弟”,更不消说时常念诵诗人普希金的诗句,看他心中的凯恩美女是怎样的光彩照人?我在这家寂寥的旅店,通过邮筒投了许多肤浅的文学稿出去,大多音信渺茫,只有极个别的编辑将手写退稿信邮寄到我手上,也会让我感动一阵子的。也是从那时起,我利用闲暇坐市内16路公交车进入人民南路去逛成都,有时去“解放军影剧院”挤在人群里入场看电影看话剧,或者去热闹的春熙路咬牙奢侈一回吃“赖汤圆龙抄手”,隔三岔五去偌大而略显空旷的国营商场买东西,当然一定是要去杜甫草堂见识那座颓圮的茅草房的,谛听诗圣的脚音……成都我来了,我沉沉呼唤,声音执着,如寻亲人。
几十年了,我想为成都写些文字作纪念,不过一想到大诗人李白的“散花楼”和杜甫的“浣花溪”,再想到散发光芒的“蜀锦”和开天下先河的货币“交子”,我只好做罢……就写一些属于我的文字,权作小小心意送给成都斑斓的背影吧,我也就满足了。
合江亭
我们的车在成都一条河流边上行驶,脑子里浮现几句带诗情画意的语言,或云,己亥深秋,西风甚紧,抬头遥望,黄云微曛。倒也符合此时此刻苍凉的心境。
我看有亭张翼而来,随口一问“什么亭?”开车的朋友冯作家答“合江亭”,我疾呼“停”。车子稳稳靠住,我们次第而下。眼前的合江亭位于成都府河与南河交汇之处,查它历史,始建于1200年前,很是沧海桑田了,走近细看,合江亭地基高达数尺,10根亭柱支撑着连体双亭张翅欲飞,构思巧妙,意味隽永。唐元观元年(785),时任西川节度使的韦皋在成都开凿了从西往东流淌的解玉溪,这条溪水给城市发展带来了很大的便利。更奇妙的是水中沙质细腻,可用于分解玉沙,此举促进了成都玉石业的发展。就在韦皋开凿解玉溪的同一年,他在郫江(今府河)与流江(今南河)交汇处兴建了合江亭。落成后,合江亭与张仪楼、散花楼形成了自西向东的绚丽风景线,张仪楼始建于战国晚期秦灭蜀后,相传为张仪所建,散花楼则建于隋初,两楼均在古代成都四大名楼之列,可惜都毁坏于南宋末年的战火。宋人吕大防《合江亭记》“……渚者,合江故亭。唐人宴饯之地,名士题诗往往在焉。从茀不治,余始命葺之,以为船官治事之所。俯而观水,沧波修阔,渺然数里之远,东山翠麓,与烟林篁竹列峙.于其前。鸣瀬抑扬,鸥鸟上下。商舟渔艇,错落游衍。春朝秋夕置酒其上,亦一府之佳观也。”可见其盛,可听其妙。
韦皋与薛涛有一段红尘佳话,唐贞元元年(785),韦皋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在一次酒宴中,韦皋让薛涛即席赋诗,薛涛神态从容地拿过纸笔,提笔而就《谒巫山庙》,诗中写道:“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韦皋看罢,拍案叫绝,一首诗让薛涛声名鹊起。
在成都“菱窠”喝茶
对于四川成都,我有敬畏也有怠慢。自以为太熟悉了,张口就是春熙路、人民南路、天府广场,好像是成都通了。然而己亥深秋成都之行,颠覆了我的认识。
先说菱窠。普天同庆的国庆节刚过几天,成都作家冯荣光盛邀我与夫人到菱窠喝茶,我以为是简陋茶肆,没甚在意,却在长途旅行落座后大吃一惊,此地处于川师与沙河堡之间,听人讲早年属于浅丘,初春疏枝横斜的桃蕊星星点点绽放,尤如诗人张新泉所创作的名句“桃花才骨朵,人心已乱开”一样,泛滥于世俗的目光里了;而夏天漫山遍野的茉莉花暗香浮动,充盈于山阿之间;奇妙的是秋季,一派萧瑟之间的四川民居之旁掩映着约二十亩大小的荷塘,一听这名,便有香色袭来、心儿沉醉之感,在一处民居瓦楞之上覆盖经霜的藤蔓,下为斑驳的双扇大门,门两边是用粗倔竹竿扎起的篱笆,从门口走出不到十步,蓬勃的池塘水色荡漾,间有水生植物迎风摇曳,小鸟轻快掠过,霞光笼罩叶面,哎,天下之丽,尽在菱窠。那大门里面居住何许人也?是作家李劼人先生。我当知青的年代,在夜色掩护下与同伴们躲躲藏藏到县图书室“偷书”阅读的经历中似可记上一笔,红漆的木窗轻推而开,浊重的灰尘扑面而来,在霉味的书堆里顺手捡了几本,里面就蜷缩着破页的《死水微澜》,后来在乡村煤油灯下伏案看书时知道了作家李劼人和成都天回场,小说对当时地方上的民俗风情、市民阶层的心理状态和生活方式作了惟妙惟肖的刻画,充分展现了一潭死水似的尘世黑暗面貌,欧美物质文明侵入后,成都平原上教民和袍哥两股势力的相互激荡和此消彼长,则在“死水”上激起“微澜”,渲染出帝国主义入侵中国后清政府对外屈辱投降的历史气氛。书中主角蔡大嫂也呼作邓幺姐,邓幺姑,她泼辣好强,长相漂亮,能做一手好菜,被批驳为“不安本分的怪婆娘”,一心想嫁入城内享受城里人的生活,后来嫁给蔡傻子之后却又爱上罗歪嘴,之后嫁给顾天成,她代表着那个时期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女性。罗歪嘴是袍哥组织的一员,蔡傻子的表哥,为人豪爽,他每每与女人调情时,免不了把嘴歪上几歪,于是便博得了这个绰号。蔡傻子念着内亲情谊,待罗歪嘴很好,罗对姑夫也极其恳挚,常向蔡说:“你老人家待我太厚道,我若有出头日子,总不会忘记你老人家的。”
是李劼人用他的如椽大笔,第一个以史诗般的艺术气魄描写辛亥革命这一波澜壮阔历史巨变的作家。李劼人于风雨飘摇的晚清(1891)生于四川成都,他是职业作家,长篇小说代表作系《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被称为“大河三部曲”。其中,《死水微澜》通过描写色彩纷呈的成都天回镇市井小人物,用慧眼窥探时代的秘密和把握人类的情感,表现出幽默、细腻、深刻、生动、准确、老辣等鲜明个性令广大读者赞叹不已,被公认为是现代文学史上质地出色的作品,“甫一出版,轰动一时”。中国有句流传至今的古话叫“文人相轻”,但对李劼人在文学创作上的成就,“文人们”却是众口一词与好评如潮,郭沫若盛赞他是“中国的左拉”;巴金称他为“鲁迅、茅盾之后第一人”;艾芜说他是“了不起的大作家”;刘再复说:“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上,如果说《阿Q正传》、《边城》、《金锁记》、《生死场》是最精彩的中篇的话,那么,李劼人的《死水微澜》应当是最精致、最完美的长篇了”。香港著名学者曹聚仁认为“现代中国小说家之中,李劼人的几种长篇小说,其成就还在茅盾、巴金之上”;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瑞典文学院院士马悦然在《南方周末答记者问》中说“对能够阅读并欣赏中国文学的人而言,鲁迅、李劼人、沈从文、高行健、李锐和其他许多作家的作品显然是足以登上世界文坛的”……李劼人还是我国白话小说第一人。这一点让我有些惊讶,他于1912年在成都的《晨钟报》上发表白话短篇小说《游园会》,早于1918年文豪鲁迅发表的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李劼人还是第一个对我国长篇历史小说结构和内容进行变革的作家,对后世作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四川大作家中有个显著特点,不光著作粲然,文章锦绣,而且俱为藏书家美食家音乐家金石家等等,不独明代新都籍大学者杨升庵与清代安州籍大专家李调元如此,而且现代成都籍作家李劼人也是一枝独秀,声名赫赫的。他向社会捐赠古籍线装书1168部共16007册,涵盖经史子集各部,这些捐赠书籍版本珍贵,文献价值极高,著名学者张秀熟为李劼人捐赠的藏书写下如此评语:“顾所藏故书,旁及四部,版本兼收并蓄,尤多四川各州邑刻本;既见其文学素养之植根深厚,而拳拳于乡土文物之保存,与所藏书画同一苦心孤诣。”为什么李劼人故居又叫菱窠呢?那是民国二十八年(1939)的春天,日本飞机如蝗虫飞来轰炸成都平原,城里居民几乎都藏到郊外去了,李劼人一家当时居住在城内斌升街,为躲避大轰炸他找到狮子山约有二十亩大小的荷塘旁搭起草房子,在国难里求生存和谋写作。为方便取送邮件,便取意“小荷才露尖尖角”之意为自己寒舍取名为“菱窠”了。李劼人本名李家祥,14岁时面对破碎的山河更名为李劼人,“劼”字有三重意义:坚定、坚固;谨慎;勤勉、尽力。综观璀璨的一生,他无愧于自己的名字。
菱窠当天拥挤,四川著名作家、省散文作家联谊会张人士会长也应邀到此一聚,我们畅聊天文地理,品茶间谈兴甚浓……再看周围爱空了吹的成都茶客围满桌子,摆起方言很重的“龙门阵“,桌上“老三花”氤氲秋色,我沉浸其中,而为李劼人长衫飘飘的背影沉思。
巴金的慧园
我自少年时代起,就喜欢到老家县城唯一的新华书店去串门,书店位于北街,店面简洁,书架上红色书籍居多,在一排排书名里面,看见了巴金所著的长篇小说《家》,我叫售书员取书给我,他轻蔑地看我一眼,“包包头没有一分钱,还想看书?走远点。”那一眼刺得我心痛,我憎恶这类羞辱。摸一下补疤衣服的包包,还真是空空如也。那本叫《家》的书,却实实在在的记在了脑袋里。大些了,我到农村当农民,是以知青身份下到川北丘陵的,收工后,黑夜漫漫,唯读书可以打发无尽的时光。我从县城图书馆借了一本《家》,带到乡下看。书卷角,经历多人摩挲,已有手渍。在那晚上,我才真正走进了一本大写的书《家》。作者巴金原名李尧棠,字芾甘,晚清1904年生于成都正通顺街98号,故居俗称“李家院子”,李家院子由巴金的祖父李镛所修建,坐北朝南,原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建筑,分为大厅、堂屋、桂堂和院墙,桂堂有一处天井,种两棵溢香的桂花树。如今故居已不复存在,仍可从巴金的作品《我的老家》中,看到故居时隐时现的影子。走进李家院子,观众得以见到巴金的父亲李道河,这个曾在四川广元做过两年知县、1911年辞官回到成都、在巴金回忆里是非常和善的男子,却偏偏对文艺有着特殊的兴趣,他既喜欢传统的京戏,也为晚辈编写新剧本,观看儿子们演出时常常哈哈大笑。母亲陈淑芬,有“一张温和的圆脸”和“常常带笑的嘴”。母亲每天晚上给儿子们诵读《白香词谱》,《白香词谱》由清朝嘉靖年间的舒梦兰编选,收录从唐朝到清代的词作一百篇。正是母亲的启蒙教育,引发了幼年巴金对于文学的兴趣。巴金兄弟三人,大哥李尧枚支持巴金去上海、南京和法国巴黎求学,支持巴金以封建家庭为素材创作小说,小说最初名为《春梦》,在报刊上连载时改名为《激流》,1933年开明书店正式出版单行本定名为《家》。就在报刊连载《家》的1931年,大哥因不堪生活重压而自杀,留下了两岁的儿子,也就是如今在成都安度晚年的李致。二哥李尧林在天津南开中学担任英语教师。大哥离世后,二哥承担起照顾家族的重担,每个月都把自己一半的收入寄回四川李家院子,另外再拿出一些补贴三弟巴金。由于生活困顿和情绪低落,李尧林终生未婚,直至1945年病逝……另外,还有两个对巴金人生道路产生重要影响的人,轿夫老周和二叔李华封。巴金幼年时常去厨房帮佣人烧火,没有经验,把木柴满满塞进炉灶里,结果因为炉灶里缺乏空气,火被弄熄灭了。老周语重心长地告诉他:“火要空心,人要忠心。”这句话让巴金印象深刻。二叔李华封是一名律师,有古典文学根底,曾为巴金兄弟讲解《春秋左传》和《聊斋志异》。在讲解《聊斋志异》里《席方平》故事时,他告诉巴金,“席方平讲真话受到严刑拷打,讲假话倒放掉了;然而他还是要讲真话,他就是有骨气”。可以说,二叔一席话树立了巴金“讲真话”的人生信念,晚年他还专门写了《怀念二叔》作为纪念。巴金在一篇文章里回忆说:“我穿过那些空荡荡的房间,我走过一个个天井,我仿佛还听见旧时代的声音,还看见旧时代的影子。天色暗淡起来,我没有在门房里停留,也不曾找到我少年时期常去的马房,我匆匆地离开了这个把梦和真、过去和现实混淆在一起的老家,我想,以后我还会再回来。”他定居上海后,五次返回天府之国的成都,寻梦、创作、会友、看戏……1987年10月最后一次返乡,83岁的巴金感慨不已,在给亲人的信里说,“仿佛做了一个美好的梦。我返川是为了还债,可是旧债未还清,又欠上了新债。”走笔止此,该说说老宅门前的双眼井了,井后石碑写着:双眼井,原为新开寺内之古井,井深八米、宽三米,上盖石板,板凿两眼。该井始筑年代不详,据形制推断为宋代,迄今已有上千年。巴金最后一次回到成都,在寻访故居时看到“双眼井”,他抚摸光滑的井栏,颤抖着说,“只要‘双眼井’在,就可以找到童年的足迹。”值得庆幸的是“双眼井”,在老城拆迁过程中一直存在,并作为文物单位保留下来。
巴金一生创作了五部优秀的长篇,包括许多短篇、中篇、散文,描写的都是当年的成都生活,其中《家》《春》《秋》《憩园》,取材于他从小长大的成都李家院子,小说中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兄弟姐妹求学,公园聚会,都有成都旧时景物生动的写照,“许多场面都是我亲眼见过或者亲身经历过的”。食物背后的烟火气,茶馆里的热气腾腾,保存了巴金对成都城市生活最初的记忆。巴金喜欢吃成都北门上挑着担担卖的甜水面和素面。李致晓得巴金喜欢夫妻肺片、二姐兔丁等成都特色凉拌菜,所以每次家人去上海看望巴金时,总会想办法给他打包一些带过去。在巴金的《家》里,连周老太太送给高氏家族子弟的成都零食甜点“米花糖”都被提及。1950年代后期,巴金几回成都,在这里写小说、听川戏、吃川菜、访旧友、逛名胜、寻故居。直到正通顺街的老宅永远消失,变成军区战旗歌舞团宿舍,他再也没有机会重温旧梦了。巴金在李家院子度过了少年和青年时代。后来有关部门想恢复巴金故居,被他拒绝了。在巴金的大作《家》中,主角之一的觉慧,真实地反映出"五四"时期,我国觉醒一代青年人的精神面貌。觉慧,高家三少爷,一个开朗进步的新青年,身土糅合着大哥觉新的聪明和软弱,也掺杂着二哥觉民的激情和冷静。在乌云密布的高家,他犹如一道耀眼的亮光,划破沉闷的黑暗。觉慧是一个单纯的叛逆者,更是一个向往美好爱情的理想主义者。面对封建旧制度,觉慧是名副其实的叛逆者,他在思想上排斥,在行为上反抗,敢于挑战封建权威,是时代的新生力量!他作为新青年的代表,在“五四”思潮的影响之下,攻击卫道者;排练传播自由民主思想的话剧《宝岛》;参加反对军阀的学生运动;创办报纸;结交有新思想的朋友。在学习和传播新文化过程中,反映出觉慧身上的人权意识,他认为坐轿子是对下人的侮辱;他鄙视玩龙灯的行为;他要思想上平等的爱情,要冲破门当户对的思想观念和鸣凤在一起。他常说:“我是青年,我不是畸人,我不是愚人,我要把自己的幸福争过来。”
甲辰年暮春,我对成都百花潭公园算是彻底领略了,不管花草,园林,还是石山或者小桥流水,都在笔下鲜活起来。我知道百花潭得名,出自杜甫的诗歌《狂夫》:“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在千年文脉传承之地,在诗圣杜甫赞美过的浣花溪畔,清瘦的大师巴金伫立沉思。四川人民不能忘记他,在百花潭的花园,依照他小说《家》里高家院子的布局修建了慧园,慧园由广场、建筑、园林三大区域组成,占地26.5亩,是成都唯一的著作园林,具有古典风韵和乡土气息。慧园广场塑有目光睿智的巴金青铜像,旁边刻着冰心老人题写的“名园觉慧”四字。走进慧园,陈列巴金老人一生的珍贵实物,包括一张拍摄于抗美援朝时期的照片,当时,巴金两次去抗美援朝战场搜集素材,写下了名作《团圆》,后来,《团圆》被改编成大家耳熟能详的电影《英雄儿女》。巴金一直倡导说真话,把心交给读者,并呼吁筹建“文革博物馆”,赢得了“中国的良心”和“知识分子的榜样”等美誉。在四川在中国,作家巴金,为自己建起了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青羊宫铜羊记
不知是那一年去的成都青羊宫?忘了。前不久我到成都开会,有半天闲着,干脆乘地铁到青羊宫转了转。“川西第一道观”青羊宫,是西南地区建筑年代悠久的一座道观,不仅存有精巧的建筑工艺,还飘散着悠久的历史文化气息。青羊宫始建于周朝,被誉为“西南第一丛林”,我进入广场,就发现一堵照壁,刻有对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中间嵌一个太极图案,代表天地万物形成之前的混沌元气,可以说它是阴和阳,可以说它是男和女,可以说它是天和地,万事万物,涵养其中。青羊宫代表性建筑物是八卦亭,布局严谨,精巧大方,共三层,建于重台之上,亭座台基呈四方形,亭身呈圆形,象征古代天圆地方之说。两重飞檐鸱吻,四周有龟纹隔门和云花镂窗,南向正门是十二属相太极图的浮雕,造型古朴典雅。亭基座刻有乾、兑、震、离、巽、坎、艮、坤八卦形,故取名八卦亭。
我们知道,明末陕西出了个造反的枭雄张献忠,他率军南下进入四川,建立大西政权。不可一世的军队进入成都青羊宫时,民间传为带来好运的青羊就丢失一只,不知所踪,今天来看,应该和大开杀戒的张献忠脱不了干系。清雍正元年(1723),也就是那只青羊丢失80多年时光后,四川盐亭籍的文华殿大学士(宰相位)张鹏翮,在北京市场上看到一只类似青羊宫旧物的铜羊,购买后专门送回青羊宫以弥补缺憾。这只独角铜羊长九十厘米,高六十厘米,是十二生肖的化身,鼠耳、牛鼻、虎爪、兔背、龙角、蛇尾、马嘴、羊须、猴颈、鸡眼、狗腹、猪臀,造型独特,工艺神巧,色如赤金,闪闪发光。胸前有隶书阴刻“藏梅阁珍玩”五字,铭文题“雍正元年九月十五日自京移于成都青羊宫,以补老子遗迹”。底座上落款为“信阳子 题”的四句七言诗:“京师会上得铜羊,移往成都古道场;出关尹喜如相识,寻到华阳乐未央。”(张鹏翮,号信阳子。)有人说这个青铜怪物是贾似道家藏的熏香炉,是珍贵的文物,被青羊宫供奉为“神物”。贾似道是南宋宰相,写过《促织经》,是世界上第一部研究蟋蟀的专著。当然,他也是个大奸臣。而买铜羊相赠的张鹏翮身仕康熙、雍正二朝,官至两江总督、河道总督、刑部尚书、户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历官五十余年,才干非凡,名满天下,是历史上著名的清官和贤相。青羊宫三清殿另一只铜羊是头长双角的,此羊由成都张柯氏特请云南匠师陈文炳、顾体仁于道光九年(1829)时铸造,以配上青羊宫孤寂的独角铜羊。据清康熙初年的“重修青羊宫碑记”记载:传说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为关令尹喜讲道德经,讲到一半,老子有事要走,对尹喜说:“子行道千日后于成都青羊肆寻吾”。千日后,老子如约而来,继续对尹喜讲经说法。此青羊肆,即今青羊宫也。清嘉庆年间重修碑记也说:“蜀有青羊传为老子张道陵于此。”由于这些记载,后人便了解到“青羊”二字,是因汉代道教创始人张道陵而来。再追根溯源,白发苍苍的老子,早已在巴山蜀水的青羊宫传布道法。
在中国民间传说中,羊同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一样伟大:普罗米修斯因盗天火给人间而被绑在山上,羊则因盗五谷种籽给人间而舍身取义。早在东汉时期,王充的《论衡》写十二生肖中的羊:“亥,豕也,(未,羊也。)丑,牛也。土胜水,牛羊何不杀豕?”南朝时,沈炯写过一首《十二属》,关于羊的记载有:“马兰方远摘,羊负始春栽。”现代社会,羊被视作春节的吉祥物。“吉祥”的“祥”字,其实就是“属羊”的福音。“三阳开泰”是中国人的吉祥祝福之一。羊也是四川少数民族的图腾,羌族的“羌”字,在古代就是牧羊人的意思;藏族更喜欢羊,布达拉宫落成时,最后就以一只羊挑土而竣工;佛祖释迦牟尼修行中喝的是羊奶;犹太教中给上帝的礼物就是一只羊;真主安拉认为很多食物都不干净,却认为羊是很干净的动物。在中国,羊和人的吉凶有着密切联系,故有“三羊开泰”之说。现代社会中,属相羊的人往往在艺术、文学和音乐等领域有出色的表现,他们具有敏锐的审美能力和情感表达能力,能够创造出令世人感动的艺术作品。
我在青羊宫走走看看,心想:青羊宫内珍藏有《道藏辑要》经版,共收入道教经典283种,雕刻一万四千多版,按二十八宿字号为序,分二十八集。它荟萃了历代道教著作精典,是研究道教文化的重要文物。1984年,青羊宫张元和道长与四川巴蜀书社达成协议,联合重印《道藏辑要》。使得中国唯一幸存下来的清代刻版《道藏辑要》重新印刷行世,功德无量,福临万年。正漫想着,见前面浓荫下筑一凉亭,即缓步进入,顺椅坐定,清风徐来,何不快哉乎。
成都杜甫草堂遗韵
草堂遗址座落在成都的西郊,潺湲流动的浣花溪曲折而行,丰润的土壤上生长野草闲花,也生长天下名气远扬的一座用茅草盖顶的房子。
对于这间茅屋,识汉字的中国公民都知道它的来历,知晓它春夜一场宝贵的春雨,酥软了大盆地干涸的泉眼;也明白曾有一场凛冽的寒风,将屋顶三重茅悉数卷去……可是你晓不晓得离杜甫草堂不到100米的訇然问世的唐代市井遗址呢?时光之云回溯到2001年,辛劳的人们在成都杜甫草堂挖掘地基铺设下水道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迄今为止巴山蜀水范围内规模最大的一处唐代文化遗址。今天我站在围栏外面,注视3口砌有井沿的水井和7处面积工整的唐代房屋遗址,想象着当地土著居民的来来去去。我曾经钻研了唐代“安史之乱”后的服饰文化,其时章服等级制度分崩离析,原本是九品以上官员才可穿着的丝布,已经普及到庶民日常生活中,民间富人与士子游女也衣着光鲜,放眼过去一片花团锦绣。蜀人编过一部《花间集》,册页极力称赞成都的女红之盛,如温庭筠的‘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韦庄的‘莺啼残月,绣阁香灯灭’,均可一探蜀中风俗,他们对蜀绣在蜀人生活中的装饰功能十分欣赏。有学者云”蜀绣,凝聚着蜀人灵巧的精湛技艺,承聚了独具风情的文化灵魂,不仅开启了南方丝绸之路的源头,也代表着巴蜀农耕文明的最高境界。”这是精当的结论。我据此开始想象,一妇人在井口汲水,有几孩童在街沿上嬉戏打闹,一男子翩然走过……在宁静而温和的氛围里,走来了清癯而孤高的杜甫,他提一篮蔬菜上井边清洗,邻居对他笑笑,算是打过招呼。杜甫的眉头皱着结,茅屋内空空如也,早先严武差人送来的稻米与肉食在精细的掐指中,依然食之无存,总不好常找严武施舍吧?杜甫想到这里,愁云密布,脚步分外蹒跚起来。
当代人在对草堂唐代遗址的发掘中,一块珍贵的唐代石碑重见天日,最属扯人眼球。根据专家的考证,这是一位唐代高僧的塔铭,虽然历经千年的岁月洗礼,依然可以辨认出“正觉寺……垂拱三年……江水之西,平原之上……野鸟徘徊,行人凄怆,空余石塔……”的字句。“垂拱”是唐睿宗李旦的年号(实际上当时由武则天掌权),“垂拱三年”即公元687年,这一块唐碑上的字句与杜甫刚到成都定居时在《酬高使君相赠》一诗中所描绘的“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的场景完全吻合。正是由于这一块珍贵唐碑的出土,噙泪的考古学家和伏案的历史学家们据此断定,当年“诗圣”杜甫躲避“安史之乱”流落成都之时所居住的茅屋,就在如今的杜甫草堂一带!我们可以想象,当年就是在这里,或者喜悦或者忧伤的杜甫,走在林下听鸟,停在水边观鱼,坐在花间品酒,靠在窗前读月,写下了他在成都寓居时最好的诗章。唐永泰元年(765)5月,杜甫举家离开成都,乘船东下想朝河南故乡走去,越近越好。唐大历三年(768)正月,杜甫启程出峡,走走停停到达岳阳,两年后杜诗人疾病缠身,穷困潦倒,捱到大历五年(770)冬季,贫病交加的杜诗人在湘江一叶小船上离开人世,终年59岁。杜甫离开蜀地后,他在成都草堂的故居日渐破败,被时任四川节度使崔宁的小妾任氏家族据为私宅,明末,张献忠农民起义军入川,草堂毁于兵火。入清后,康熙、雍正、乾隆、嘉庆几朝为纪念声名日隆的杜甫,均对成都草堂进行了重建和修缮。民国后期,工部祠内的杜甫塑像遭到风吹雨淋,迫不得已,草堂寺的僧人找来斗笠,给杜甫雕像戴上。解放后的1959年,由作家李劼人主持杜甫草堂的大规模修建,突出了建筑的古朴和园林的幽静之美。
我轻轻走在寒秋的草堂花径,期盼杜甫迎面缓步走来,向他问安,并奉上几碗下酒菜和一壶老酒。
成都和大邑的作家们
今年秋季天气晴好,心里逐步地阵阵轻松,回头望望,那头燠热的秋老虎窜到哪里去了?早已倒伏群山杂草之丛罢?因此在四川盆地放眼,光色如此静谧,人间如此安然。
我在辛丑年九月初蓉城“巴金文学院”召开的“四川文艺传播促进会第六届会员代表大会”上当选副会长,这是荣誉也是担当。在朋友们的祝福声里,我思考明天升起的红日和朵朵盛开的白云,它们怎样地挥洒生命的气象与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天地浩浩正气?它们怎样地推动巴山蜀水的河流突破虁门向长江奔腾?喜庆而热闹的会议结束了,我与夫人漫步在文学院的花木扶疏的小径,这座文气浓厚的院子以四川籍文学大师巴金命名,它时常聚集着五湖四海的作家们停步于此,接受心灵的洗礼!在硕果累累的一株石榴树下,我手机震动不已,接听时得知成都市民俗作家郑光福热情邀请我们夫妇下午驱车到成都市区网红打卡地望平街茶叙,他已邀约了另外五位作家兄弟和几位美女作家到场,我听后欣然应允,随即驱车出发。从成都市区五环开到老城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路上红灯频繁闪耀,路口纵横交错,在时而宽广时而拥堵的交通枢纽上奔驰,渐渐变成一件赏心悦目的乐事。车辆停靠在还算干净的临时停车场,下车四看,街对面一道用霓虹灯组合的“香香三巷”到了,放车过街,只见人行道上气质优雅的的美女如云,打望街景的男士目光炯炯,文艺范儿飘逸的小店生意兴隆,水边喝茶的市民谈吐热烈……我与夫人应邀坐在靠近“什锦坊”的几把亭亭如盖的大伞下面,玻璃圆桌几张,靠椅若干把,桌上摆好几盏“素三花”和“飘雪”。渐渐的作家朋友们应约从不同方位赶到围拢茶叙,邀请我的主人家是郑光福大哥,我与他相识于好几年前的一次西部散文作家笔会上,一来二往,彼此就十分熟悉了,他诚意满满的给我介绍文风厚重的蓉城作家为好友,且容我一一道来:郑光福形如弥勒佛,一看就是讨喜的模样,他常有“三些”词语蹦口而出,说的是吃些喝些耍些,也因此不可小看这三些,郑光福对四川的民间考古多有深涉,这天文地理就与让人馋涎欲滴的美食搅和到一堆了,他因喝酒之缘故,酱红的脸膛上泛着光色,坐于席桌之间手举透明玻杯发表祝酒词,是将“三些”的内涵一套一套的抖向欢声笑语之间,他因此获一绰号“三些”大哥。郑大哥不仅古道热肠,为人豪爽,他也热衷于民俗文化的考察与写作,在我的认知里,能对老成都市区的大街小巷地面地下的史迹熟悉的人不多,而郑光福应算一个,什么九眼桥天祥寺羊子山张口就来,活脱脱一个“老成都”。恰好我对祖国传统文化深耕细作的文化人士多有尊重,郑光福大哥当在此列。何一东供职于四川成都一家发行量大的媒体,他人也是文质彬彬,说话慢声秀气,发型一尘不染,目光柔和真诚,他籍贯西充与我老家盐亭挨邻,因乡音乡情之缘而多感亲切。据我所知,经他手编发了上几十万篇的文学与新闻稿件与报纸副刊,史海钩沉,生活轶事在版面异彩纷呈而大得川内川外读者喜爱。一东不仅稿件编排优美大方,内容丰富多彩,而且写得一手漂亮文章,常在省内外报刊登上醒目位置。同时一东弟尚有几爱好,喜听邓丽君温情脉脉的柔歌,旁人称为“君迷”,还时常参与邓丽君追思会。一东甚喜街拍,成都是美女如云之都会,外地人多在欣赏美女之时迷路,可见异性优美的曲线对观众产生强大的杀伤力。在熙熙攘攘的望平街,妙龄少女一路接一路,或左顾右盼,或搔首弄姿,或亭亭玉立,或顾影自怜……活画出成都市井厚实岁月里倩人在水一方的天姿丽影。一东喜弄高像素的手机抓拍,丽人袅袅婷婷漫行,一东举机按下美妙瞬间,那回眸一笑百媚生的清爽,那俯视天空流云的淡雅,俱在刹那间里定格而存在朋友圈的九宫格了。许永强也供职省城某家大刊,不仅供职而且担当主编之责,他来自石刻之乡安岳,这身份就令永强的深度厚实,他组稿出刊的杂志内容林林总总,多以蜀境里留存史籍光泽的祖先名人为重,嫘祖大禹李白苏东坡欧阳修在文史档案一一展现,峨眉山青城山贡嘎山雪宝鼎亦在史海里相继凸现蜀山之光辉!永强戴幅眼镜,人就显得儒雅,说话腔调稍显急促,而辅之灵动手势,将意思完整地表达了出来。当年他以主编身份邀请我前往四川通南巴革命老区文学采风,在恩阳古镇沧桑感强烈的街道,我缓缓地前行,品味发生在此地好几十年前那场改变社会命运的革命,是如何震撼着那些年麻木不仁的大地与山川?回到家后我提笔写下两篇长文,以纪念那些浴血奋战的人们和雷声震惊的大巴山!后长文发表引起广泛关注,我亦欣慰矣。蒋松谷系成都市成华区一家馆长,人长得帅气,书法也是行云流水,前不久看他发表某高档省刊上的一组钢笔画,又让我暗地一惊。他不仅行政管理能力强,把所主管的单位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曾应邀上楼观赏,只见装框的国画布置于整洁的墙面,艺术物品嵌于转角处楼梯上,更显匠心独运……还是说画作吧,他那组反映蓉城风土人情的钢笔画,题材涉及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春心荡漾的小桥流水,三三两两的各色人等,川西坝子的劳作农民。把曾经游走在此山此水的蜀乡风云挽留于笔下,让远去的背景固定于画图,这是松谷对艺术的贡献,也是对自己生命抹上一笔斑斓的光环。唐雪元是位湘籍军人,人长得孔武有力,眉宇间透出血性男儿的刚毅,说话如暴雨落地时的匆忙,需静心才可分辩清楚。他因文字功夫了得而被上层安排到四川军队某大报做副刊责编,这个版面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既有戍边战士的满腔豪情,也有营房官兵的似水柔性。雪元也向外地约稿,许多宝刀不老的作家和崭露头角的新秀之作,不断出现在他编审的栏目“亮剑”上,读者观之感叹良久。说到亮剑,就让我联想到昆仑山一剑独尊之雄姿,联想到蜀山一剑倚天之伟岸!雪元组版的各类文章充满血性,也让静悄悄的月色流淌其中,一动一静一黑一白一光一芒一阴一阳,天地为之久高昂!代蒋曾经服役四川某部,人年轻就显得岁月青葱,眼睛清澈明朗而笑容干净,他喜爱文学创作,又对油画产生浓烈兴趣,不久前听人讲他一幅绘秋天柿子的画品卖了1800元,那画我见过,阳光已然慵懒无力,秋色层层地透过萧瑟的树叶间洒落,柿子金黄而布霜花,活画了收获的柔软而真切的实景,让人过目难忘。代蒋又迷上篆刻,他在望平街喝茶时挨到我讲,刻一方斜仿宋印送我,谢谢他了。那天应郑大哥邀集到场的还有老朋友企业家散文作家刘安祥,美女作家主编冯晓和另外加入文化圈内的一些帅哥靓女,摆谈时其乐融融,落一叶而知秋。其时光晕乍泄,身旁石围栏下府南河水静静的流动,天光徜徉其中,花蕊飘浮水际,让舒适围茶叙旧的人们沉醉不知归路了。我默想,李白是在锦江醉梦前尘之仙人,杜甫是在锦江抒发过春色来天地之仙圣,薛涛也是在蓉城一眼水井边制作点上红蕊的薛涛笺吧,还有被唐李白《江夏行》中激赏过的“正见当垆女,红妆二八年。”的才女卓文君,他(她)们举一碗烈性美酒倒入喉咙,仰天长啸让豪迈之势融入山水;剪一束流云又款款放置水流,让它们飘向曙色泄露的天边。
那是一个褪去暑热的夜晚,我们歇息在靠近望平街一方院落的某处客栈,睡得很香很沉,睡得北斗斜阑,睡得城市安宁,睡得熹微初现……
翌日告别成都的作家朋友们,我们夫妇应邀驱车驶向赫赫有名的大邑县安仁古镇,关于这个披着神秘莫测色彩的乡土小镇,传说与现实混为一谈,比如被史学界证伪的关押冷月英水牢之恐怖地方实为刘文彩搁放鸦片之暗屋。比如教材上狰狞的刘文彩也在老家热衷于兴办教育学堂等等。我想历史虽然有千奇百怪之面貌,有千疮百孔之出处,但总体是依据远古的神话传说卜卦甲骨文和风雨飘摇悬崖上的象形文字熔为一体的,后来又被竹简铜鼎纸张的深邃的文字所证实,因此一本书籍流传千古是必须的而且也是必然的!那么刘氏地主庄园会给我带来什么呢?那么与它为邻的文化商人樊建川以举世之力创办的建川博物馆又给我带来什么呢?说是震撼也罢?说是堂皇也罢?说是正派也罢?说是伪饰也罢?我不能吭声,当我与夫人慢步走动在森严的高墙之下,当我们行走在倾洒日影的天井之际,当我们缓步走到散发民国气息的鎏金雕花床之边,当我们停步肃立在中国军民奋起抗日的主战场之前,我的心在隐隐地颤抖,历史是英雄创造的也是人民书写的!在这里,一切赞美说辞均显得苍白无力,一切过眼云烟的排场均显得幼稚可笑,还是让曾经发黄的昨天与正在行进的今天告诉我和我的祖国吧:没有比头颅更高远的思想,没有比脚步更深刻的远方!
是夜,好客的主人也是诗人的李仕勇邀请我们在安仁古镇一家名为“上书书院”的院子里欣赏,我眼观一排长桌当庭摆放,上置袅娜香气之茶杯,四周排上椅子,不远处生长高大笔直的香樟与花香浓郁的金桂,在白天我就看见树下洒满一地晶莹剔透而花香飘逸的桂花小瓣,它们零落红尘暗香如故,让人心生爱惜之情趣……离桂花树斜过生一株红色果实在风飘荡的海棠,它居然长青涩的果实,状如小橄榄,椭圆形,甚是入眼。茶道女主杨庆珍优雅上座,手置茶壶,内盛藏区出产的香茶,依次斟于小巧的陶形茶杯,宾客端杯先嗅,让日月精华吸入灵敏的鼻孔,次而端杯于唇,轻吮一口,让山川的灵异顺喉浸下,继之连喝三口,所有的幸福你到来吧!所有的快乐你降临吧!如是者三,这些自然界的魂魄就在佳人的茶道调试里幻化成一杯杯激活灵魂的美妙诗句和摄人心魄的高尚音乐……说到诗与音乐,这才叫刚刚好!主人李仕勇本身是诗人,他带头在音乐人的吉他声里朗诵了自己的得意之作,大意是人在古镇的四季与轮回,秋叶的茂密与飘零等,观众自是一片鼓掌声与叫好声。挨他坐定的是戴着眼镜的憨憨的音乐人李勇,他好像有个四川藏区的名字叫阿不都什么来着?李勇一看就是踏实之人,而音乐玩得也非常熟稔与通达,他带了个叫吴宇的女弟子来,吃吃地笑着,圆润的脸上眼睛闪着清晰的光点,她是一个生小孩才八个月的少妇,说话悦耳动听,喜欢与人愉快地交谈。靠我旁边的是女作家杨庆珍,为我续茶的美丽女主便是此人,杨庆珍个子高挑,身带凸凹之形,穿一袭暗红添蓝底的旗袍足见楚楚动人。杨诗人富有爱心,曾报名援助四川藏区帮助当地村民脱贫攻坚整整三年,而受到社会的好评。和她相邻的是女诗人亦心(本名丁永钟),如有人将此姓名视为彪形大汉就大错了,亦心身形苗条,梳着刘海,眼神清澈,小嘴灵巧,身着暗格衬衣并扎于牛仔裤里,显得干练爽气,她在夜幕里特意为我们朗诵一首杏叶遍地的诗歌,众人抚掌乐之……当晚还有从祖国北方扎根于安仁镇的企业家郭伟董事长,此人精精神神,小眼看人入木三分,留一平头,酒量尚佳,挨我而坐,侃侃而谈。他告诉我酒是从蒲江定制的,52度,酒感爽喉,回味绵长。他劝我多饮一杯,我现在因年岁稍长而控制酒量,经不住盛情款待,又举杯斟满,川酒好喝,众人更诚恳,在“众乐乐”里我们相约院里开展音乐文艺活动,安仁古镇是音乐小镇,我们来了总得一搞一场音乐秀才惬意十分吧。于是在这个专门欢迎我的音乐氛围里,我激情澎湃地朗诵长篇小说《红岩》里震聋发聩的“囚歌”和唐朝大诗人刘禹锡的千古名作“陋室铭”,在朋友们长久的欢呼声里又邀夫人跳起欢快的新疆舞,一俯身致礼,一旋转腰身,一翻手腕,一垫脚步,一扶腰转动造型,一单膝跪地耸肩,极为精妙地诠释了新疆舞自由奔放的多重含义,连阴影下的桂花树也听呆了,连大邑的文朋好友也看得出神了,他们热烈地唱啊跳啊,沉浸在艺术的尘世和旋律的美感之中了!当场在银白色的月光里,我情不自禁地创作出一首流畅的充满诗情画意的作品叫《谢谢安仁》,诗行如下:
谢谢大邑安仁的秋夜
沉醉而不能自拔
谢谢一群人
一些温婉的文字
一阵缠绵悱恻的风
亲近流浪的星星与沉入西边的弯月
一个干练的男人
将文化的重量放到厚实的肩上
智慧的目光
闪烁在每一个夜晚与黎明
文化在枝头开花
文明在小镇结果
文脉在盆地贯通
文风在树梢荡漾
一个憨厚的男人
背把苍凉的吉他
从凉山相会安仁的四季
鹰骄傲的飞翔
带另一只鹰和瞭望诗与远方的鹰
嘶哑着唱“带我到山顶”
盘旋在音乐小镇的夜空
一个如油画剪影的女子
从贫困的三州乡村归来
脱贫攻坚是她坚定的责任
那条山路
弯弯曲曲
洒满汗水
生长花一样曼丽的青春
有一个美丽的女人,
开车去乡下
满地金黄的银杏树叶
晃花眼睛
蓝天温馨起来
阳光也淡淡的多情
有一个男人
从版图的另一方走来
驱赶贫瘠与荒凉
托举上升的红日与大树,
心灵有了栖息之地
广厦崛立在沉默万年的大地之上
安仁的夜如此美丽
简洁 明快 动人
风你慢慢地吹吧
九月 上舍 一群人
带我到四面八方的山顶
带我到秋夜如水的安仁
在本诗作后面,我还专门落款原创于2021年9月7日夜之大邑安仁幽静的院落。为什么这样写呢?有一些月光有一些文化人有一些桂花树有一些音符总不是常常相遇,而这个夜晚,不仅让热看文化的我们沉醉其间,而且它悄悄的来临并带走曼妙的时光……
八仙桌
辛丑立秋过后的几天,也就是昨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睡不着了,这是多年少见的事情。黑暗里也好想事,东想西想记起一张四平八稳的八仙桌。
约为2015年秋季,我与在广元同起参加中国西部散文作家论坛结识的成都民俗作家郑光福再次相会在成都望平街茶坊,他邀集已在互联网微信上打过招呼还没在生活中谋面的成都作家相会这条街一家叫“人民食堂”的川菜馆。夜色迷离之际,八人陆续坐进古色古香的雅间,记一笔来者姓名吧,成都市广电系统退休的记者作家郑光福,年长称大哥;来自绵阳市广电系统的作家岳定海,按序排二;供职成都市一家著名报纸的新锐作家李贵平,顺序在三;在成都一家畅销的老年报担任编辑的作家何一东,顺为四;在成都某老年杂志上班担责的许永强,依次为五;任职成都市一家文化馆馆长的蒋松谷,排为六;在成都军区某部队报纸担主笔的唐雪元,顺序为七;末尾是服役成都军区的青年作者代蒋。那晚的桌子恰好是一张整洁大气的八仙桌,桌边围八人,时称“八仙”。众友次第确认生日,欢欢着敬酒,互道兄弟,一时梁山好汉豪爽之风扑面而来。既然是认过兄弟,那喝酒就不能藏着掖着,在人前装装样子了,众友在杯盘重叠,佳肴飘香之时,声调不断提高,走路偏偏到到,脸上也渐显关公的气色。光福高兴,一杯接一杯地碰撞酒杯,贵平趔趄着寻我,“定海兄,喝几杯?”“三杯。”我扶墙仰脖吞下。一东也端杯走来,“岳哥干了。”“干嘛。”我说话麻麻杂杂的了。八仙之中算光福贵平雪元一东松谷代蒋和我喝得凶些,永强略有迟疑,他解释喝不得酒的原因,说归说,还是在热情高涨的氛围里浮了几大白。喜庆的餐饮后众友相约到府南河水畔的坝坝茶馆泡茶,是两座楼房之间宽敞的平坝,中间栽几棵高大的乔木,四周花草扶疏,茶客兴致勃勃,我等脚步不稳地寻找竹椅,依然是小四方桌,正是我喜欢的场地,八仙环桌坐定,跑堂端来素茶和成都人喜欢的三花,东拉西扯地摆起龙门阵,直至夜深人静,晚星消隐。
不多久,我与绵阳市游仙区某乡领导联系,组织一次四川省报刊作家绵阳行文学采风活动,领导与我是老乡,平时多有交集,慨然应允。来自成都的八仙作家汇聚游仙一家上档次的酒店住下,在我的张罗里一行车辆驶向状元苏易简故里玉河乡,不久又驶入“鹤鸣书院”所在地梓绵乡。我们在红日东升时的玉河博物馆合影并参观,这是当地纪念北宋绵阳境内唯一状元苏易简的场所,古老农具与稀缺书籍分类置放,八仙在地方领导陪伴下仔细参观,热情提问。光福对民俗照片感兴趣,他告诉我与之一脉相承的成都老地名的来龙去脉,贵平跑前跑后地拍不起眼的又暗藏玄机的老物件,一东忙着拍随行人群里的帅哥靓女,将绵阳美好的人物与风光发进朋友圈。约略过了半年光阴,在八仙们的邀约下我联系上嫘祖故里盐亭县某部门领导,在春天惠风和畅的时节,先驱车到国内唯一的女祖陵墓金鸡嫘祖陵,山形玄妙,风水甚佳,车辆沿着花树芬芳的山道上行,八仙立于庄严肃穆的陵前,我约一位盐亭文旅部门美女当导游,她形象姣好,做事干练,举止得体,热情地向八位作家讲解嫘祖圣地的奇闻异事,贵平叫这位王姓导游从宽广的香案走来,他以陵柱做沉稳背景,在不断闪光里拍下嫘祖故里先辈与儿女们血肉相连的照片,后来四川一家大报用半版刊发嫘祖陵及相关文章,引起读者持续的关注,加深了对四川地灵人杰的探讨与追寻。当晚八仙居住盐亭县城幽静的云溪国际酒店,次日一行驱车前往北宋大画家文同故乡永泰,丘陵风光旖旎,山丘林深,溪水潺潺,农人劳作。车子停靠广场后,八仙步行至文同墓前,此地竹林环布,杂花生树,居中筑墓,祭奠文同。雪元问我,“岳哥,文同后人还在吗?”我轻声作答,“这一湾都姓文,是一大房人。”贵平轻移脚步,选择从几个视角拍摄沉睡近千年的墓茔时光,他抖抖经过草丛粘身上的草屑,挨近我问,“定海兄,这个是文同的老墓?”我肯定地点点头,告诉他,“文同去世于湖洲上任路上,亲友扶棺辗转归葬此地。”贵平望一望斜阳感慨万千,“没想到中国最著名的墨竹大师文同的墓在这里。”他肃立不语,一东与松谷永强也站在芭茅草旁伫立,任阳光普照,任山风吹拂,任白云飘荡,我招呼雪元代蒋过来,一齐向文同先生致敬。第二天我作为半个东道主安排八仙享用盐亭小吃米粉后驱车驶向章邦场,这是我几十年前下乡当知青的公社,后撤除归并毛公乡,也是一处山水优美如画的山村。章邦场挨近一条波光粼粼的梓江,渔船来去,水鸟掠过,端的是大好河山之缩影……光福雪元永强松谷代蒋几友掉在身后谈天说地,我与贵平一东行走在麦苗儿青的田野,贵平身挎单反相机,不时持机四望,顺手拍下川北恬然的好风光。我正遥想着那几年当知青的往事,一东问我,“岳兄,这条河巴适,水好清凉。”我笑答,“那些年我到章邦赶场时,还约起知青跳下去洗澡,安逸得很哦。”贵平轻松地眺望远山近水,望望我,“定海兄,这个地方租家农村四合院来住起要得哈。”我打量冒炊烟的小院落,心里似有所动,“要得,抽空我打听一下有没有出租的房子,有水有电加上院坝干净就行了。”我看一位农民在田埂上扛犁牵牛出工,沉思地说,“住到这,摆张麻将桌在院坝头,准备几根钓鱼竿,那到是神仙过的日子。”贵平笑笑说,“那你准备好,空了我们又来耍。”一东在近处用手机拍照,看我们摆得热闹,走过来,话题又岔到另外的地方了。是午,八仙绕过横跨梓江的桥梁,停好车,在毛公场那株凛然的黄桷树下用餐,这是我精心安排的经典菜品,盐亭“母猪壳”,母猪壳雅名鳜鱼,因鱼身状如母猪的黑斑,故名。此道河鲜味极鲜美,佐以当地凉拌折耳根,青椒皮蛋,蒜苗回锅肉,卤猪蹄花和一大盘香喷喷的红烧母猪壳,那简直是不摆了。贵平端起盛满好酒的玻璃杯敬我,“定海兄敬你,安排得好,我先干为敬。”说着一口喝掉半杯,我也端杯朝嘴里灌,“贵哥,敬你。”这下光佛一东永强松谷雪元代蒋轮流敬酒,我也是一口一口地“闷”下去,不觉得醉,只感到愉快在章邦的春天,相逢在毛公的河边,品尝母猪壳,人生自由自在是八仙。
我以后几年多次去成都停留,公事私事办好就约起一堆了,八仙们分别热情款待,常是大醉而归。相聚地方多在茶铺子,川菜馆和火锅店,得暇也去转转草堂锦里宽窄巷子什么的……转着转着,贵平消失了背影,我们七仙后来坐在八仙桌上不觉悲从中来,酒味也平淡了许多。昨晚的梦也许是提示,那就还是写些文字吧,为了这不曾遗忘的纪念。
彭镇喝盖碗茶
对于茶馆,我天生有一种亲切感。
我喜欢它的平民化,在一大间用梁木与青瓦穿斗建筑而成的夹篾民房内,铺开十余张小方桌或浸着水渍的长条桌,上置盖碗茶,十元钱一碗,这个秋天落寞的下午,我喊了一盏。双流区彭镇老茶馆临近一条小河,黯淡无光的屋内墙壁斑驳,茶馆内,多为当地老者衔着铜烟袋咂巴叶子烟在喝茶,烟杆硕长,烟嘴里按紧一只手工卷的叶子烟。他们有的围一起打长牌,有的手拍靠背竹椅哼川剧,有的漠视房顶,有的盯着门外……茶馆师傅对我讲,老大爷多是本地人,一早就来点茶,一元钱一碗,坐下就是一上午,中饭吃过,又朝茶馆走来,他们说,“一天不来喝,心就空捞捞的,不安逸”。下午他们摆龙门阵直到黑夜,才起身告辞。我看看地上,满是陈年黑土,凸凹不平,行人走过,已是坚硬无比。在老茶馆天井处,砌有一座烧水老灶,灶凿几孔,每孔烧蜂窝煤,燃得炽烈,火上放铁茶壶,壶内开水沸腾,茶盖跳动,正好被小有姿色的老板娘提起挨桌泡茶和续茶。就茶馆内这条铁实的土路我要多说几句,几十年来,无论吹风刮雨、天晴日出,走在这条路上的茶客们都是如约而至的。我想起几十年前我的家乡盐亭县城中北街茶馆,门前几株白杨树蓬勃,可躲荫凉,熟人一进茶馆乌黑的木门,乡亲们举起角票争着喊“茶钱我给了,”倒茶的女人抱摞茶碗、盖与茶船,一手提壶,麻利走来,提醒闹哄哄的茶客,“让下,看烫到脚背,”话一落地,向桌上利索地放船,搁碗,倒水,盖碗,边收茶钱边说,“钱收了,莫争到给了。”在茶馆角落处,一个蓄胡的中年人在铺着红布的桌前拍惊堂木,他正在为茶客们说评书,是“武松打虎”这段,口水乱飞讲到“吊晴白额大虫”在景阳冈刮起大风扑来的紧要处了,众茶客正瞪眼倾听,“啪”的一响,评书戛然而止,说书人端着盘子已经挨桌收钱。是的,这条坚硬的土路上走动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疲惫地走,嬉闹地走,开着粗俗玩笑地走,围拢方桌咂烟,沉默,或是摆乡下收成。走着走着,有些人消失了脚印,又有人伛着背加入进来,尝试着生活的另一种茶味,我要了一杯盖碗茶,时光,无语,仿佛静止……呵呵,我等着所有人在夜深沉时的离去,望着满屋空空如也的木桌、竹椅,我知道生活场景到了最后都是人去楼空,唯有天色与黑夜存在,它们才是茶馆兴衰的见证者。
我们终将老去,人、物、时空,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想着,我的心似乎坦然,于是端起茶碗,提盖,吹开浮叶,撮嘴品茶。
才高八斗陈家祠
壬寅的炎炎夏日让人心悸,抬头朝天空看上一眼,折射出蓝得碧柔而云如鹅毛的一派深邃,眼睛眯着寻找万丈光芒的发源地太阳,眩目的贼亮的阳光让人发晕。我低声一叹,哪里都不涉足了,宅在家室好好避暑吧。惬意地靠在沙发上享受空调柔性的凉风,手机微信跳出一段字,成都作家发来文字,意为恭请作家岳定海夫妇前往温江一聚,有文化活动云云。我略略着难,这炎天大热,实在是不想朝哪里走动,而邀请我的朋友又是诚意满满,思忖一阵决心驱车前行。抵达温江一座茶坊已近中午,寒暄,握手,泡茶,畅谈后入室围座,觥筹交错之际已进入喝酒第二重境界,在谈笑风生之际,将川内文化之事一揽明月清风之中。
次日,好客的当地文化人力邀我们前往温江著名的“陈家桅杆”考察,我心头一动,关于“陈家桅杆”的盛名,我早已耳闻。陈家桅杆院井坐落于温江区寿安镇天鹅村,它始建于清同治三年(1864),有人讲它是“川西第一祠”,有人讲它集家居祠堂园林于一身,有人玄乎地说它门前那对高高耸立的桅杆是清朝同治皇帝赏赐的,赏赐的原因众说纷纭,陈家老祖宗救过皇帝的驾,功名大震等等。我说好吧,就去膜拜这两根耸立近两百年的高挑历史烟云的“陈家桅杆”。因为我老家四川盐亭的巨龙乡下也在邈远的岁月里出现过“张氏民居”,且门前挺立一对桅杆,我就对这类地表文化建筑有过研究。然而走近温江这对庄重肃然的陈氏桅杆,我的目光紧紧注视着它的挺拔,似乎如泰山顶上那棵青松,也恰似波涛汹涌大海上远行大船上悬挂风帆的桅杆,对头,就是那一对搏击风浪的桅杆。我知道,桅杆正式的称呼是斗杆。而桅杆类的地面建筑,大多建于科举时代的中国南方,用于彰表取得功名的人士,光耀其门庭。眼前陈家桅杆院落前竖立的一对石质桅杆,高四丈八(14.4米),为“世代发”的谐音。走近细观,每根桅杆的中部偏上处,都套着一个大的石斗:由四块刻有精美纹饰、上大下小呈梯形的石块拼合而成。在桅杆的顶部,还有一个小斗。大斗与小斗的下方,在石头拼合的连接处,都各有一个竖长形的镂空雕刻的撑坊。这样的构件,承受了石斗的重量,让其能够更稳固地套在桅杆上。那么这一大一小两个石斗,堂而皇之地代表着陈家桅杆院落主人陈氏父子取得的功名:父亲陈宗典为翰林,儿子陈登俊为武举。问题也出现了,石斗的形状,跟巴山蜀水农村计量谷物所用的斗是一样的,那么,桅杆举斗,有什么含义呢?我研读天文书籍得知,斗,在这里是文曲星的象征。曾有东晋诗人谢灵运自视甚高,唯独佩服曹植,“才高八斗”这个成语便来自他对后者的评价。《夜航船》载:“谢灵运曰:‘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然而陈家桅杆这两根桅杆托举之斗的来源,应该跟天上北斗七星的关系更大。按照中国古代的星相学,天上的恒星被分为二十八星宿,主文运的本来是奎星。也许是为了找到一个更雅的字,人们便想到了与“奎”同音的“魁”。魁的本义为“居第一位”,意义也很好,在表示跟文运有关的意义时便取代了奎,这也是很多地方的“奎星楼”又写作“魁星楼”的原因。再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观察,北斗七星中有一个叫作“魁”的组成部分,正是由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颗星构成,从而在深远的夜间呈现出那颗硕大无朋的象形文字“斗”。这样,以斗象征文运功名便是顺理成章的事。在四川盆地的温江,虔诚的居民将石斗圈在桅杆彰显于世,便是其具象化的体现。
太阳升起很高,我在威严的“陈家桅杆”下面仰望,那大名鼎鼎的斗里面装着什么样的天文地理,异象万物,古往今来,名人轶事?它用轻巧的斗,盛下“陈家祠”里二十一套秩序井然的院落?盛下威权时代皇帝赐予的圣旨碑?盛下川西第一微缩盆景青城山的秀美?盛下咸秦庙山门前的风水土墩?盛下高深莫测的联语“闭户瑀晖贞息息”?盛下茫茫宇宙的斗折蛇行?盛下陈家大院繁复密集的莲花瓣斗拱?盛下“室雅何须大”的芳香斗室?盛下“一斗穷二斗富”的圆形指纹?盛下这么多流淌中华文化内涵的财富,我是真心喜爱之至。不过我绕桅杆基座一圈后又想,斗这个字眼也是与史册上的宫廷争斗和民族斗争以及大地上人民的奋斗维系在一起的,这一想就稍微有些气馁,还是远离争斗这些暗黑的权术吧,多多让奋斗精神在我们辽阔的国土上发扬光大,越繁多越好,越高扬越好!我听朋友介绍,温江陈家桅杆这座“川西第一祠”的老祖先陈宗典系重庆璧山人氏,官至翰林,因清中晚期国运式微而导致大局糜烂,陈宗典携几十年积累的财产到川西坝子温江寿安建筑一生心血之作陈家大院,并在规整的大门前面空旷处竖立桅杆传承文风,至于这桅杆是向朝廷报恩还是彰显陈氏门楣?那就不得而知了。竖就竖吧,远远一望,还真是泄露出中华文化牛气冲天的精气神和温婉的气韵,叹乎!
踏访鱼凫村遗址
对于脚下有些泥土来说,它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梦幻;对于泥土里面糅合的陶片来说,它又像信史一样的呈现出真实……我下车接近温江古老田野里面那通上书“鱼凫村遗址”的石碑时,心里一阵阵念叨着。七月流火,此言不虚。我在当地文史工作者的陪伴下寻找一片辽远的让我发晕的时间与空间交汇的平坝,虽说是田野俨然的大地,然四周早已建好整洁的瓦房与院舍,墙壁之外蓬勃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竹林和野花烂漫的灌木,它们的岁月还算年青,但它们脚下的泥土在火焰的燃烧下变成了更加苍老的历史印记与图像。
我们走进与罗家院子一条马路之隔的位于鱼凫村遗址的空地,见数条探沟之下有工人劳作,零零星星的夹砂陶片出自汉代地层下面的褐色土层,土层下所见是底部的卵石堆积层,该层下仍有夹砂陶片出土。我一阵发呆,“城”与“市”的雏形从这里发韧,它们用粗糙的历经风雨冲击的泥土地基,简陋的排水管道和四四方方的房子格局,向所有后来人宣告:这里崛起一座早于三星堆遗址的市井和城池,老成都坝子的土著居民在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们用石击火,用斧凿井,用泥筑墙,用草盖顶,形成川西坝子熙熙攘攘的商旅重镇,在茅屋之上是白天的红日照耀,而漫漫长夜自然是一轮明月当空。今天我依然从散乱的陶片中发现远古散漫出的迷人信息,这批分布有曲沿罐、绳纹花边罐口沿和水波状划纹的陶片,它们也静悄悄地在宝墩遗址出现过。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四川考古队先后两次对温江鱼凫村遗址及城垣开展考古发掘:弄清城垣结构和建造方式;发现“宝墩文化”地层堆积和众多遗迹;将早期文化堆积分成三期(距今约4500—3700年间,早于三星堆古城主体年代。第一、二期的鱼凫村遗址和同时代的宝墩遗址一道,成为成都平原最早的史前时期遗址之一);确定城垣走向和城址平面形状(略呈六边形,总周长2110米)。从而旗帜鲜明地提出四川温江“鱼凫村文化”。那么鱼凫村遗址的特殊性和重要性表现在哪里呢?身边吹过的炽热的风影与天上飞啼而过的鸟声说,鱼凫村文化为古蜀文明的起源研究提供了更多实证和依据。鱼凫村遗址出土的网格纹黑色彩绘陶片,与北方黄河上游的马家窑、岷江上游营盘山所出彩陶多有近似之处。鱼凫村遗址出土大量的镂空圈足器,与东方长江中游地区史前考古学文化典型圈足器类多有相近。鱼凫村遗址第三期的敛口瓮,与石家河文化晚期的湖北荆州汪家屋场遗址出土的同类器物十分接近。而鱼凫村遗址城墙夯(堆)筑方式,与长江中游同时代的城墙建造方式如出一辙。以上种种,说明鱼凫村遗址“北上”“东进”的文化联系早已客观存在,它们与长江上游与黄河上游、岷江上游和长江中游之间的文化交往通道已然打通,这为后续以三星堆——金沙为典型代表的古蜀文明更加广泛的对外政治,文化,经济的交流,奠定了广泛而深刻的历史基础,从而填补了四川早期文明发展序列中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们从考古发现遗迹和出土文物中,依稀可见鱼凫村文化的聚落形态,它们包括横七竖八的房址,大小不一的墓葬,以石器为主的生产工具和以陶器为代表的生活用具,大略构成鱼凫村文化遗址的总体特征。由此可见,温江鱼凫村遗址化身一道厚实的文明肩膀,上承四川盆地兴盛的新石器宝墩文化,下启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三星堆文化,将宝墩文化与三星堆文化高高托起,自始至终伴随着其它古城的盛衰,一道走过桑田沧海的迷蒙光阴。我在这片茂密的树林和田舍里走走停停,旁边围墙上刻着多幅象形文字和象形古画,我们指指点点说那笔是代表的日,那笔代表的是鱼,在愉快的议论里达成初步共识:最早的蜀人是从岷山上迁徙下来的,他们分布在广泛的成都平原村落,在祖先嫘祖的训导下学会栽桑养蚕,在持锸大禹的开山里学会洪荒分流……这其中有位能干的头领被后世尊称为蚕丛氏,蚕丛氏最大的部落散布在今天新津和双流一带,他们又为丰富多彩的世界遗留下珍贵的宝墩和瞿上城遗址。岁月更替,居住在温江,郫县,彭州,什邡一带的蚕丛氏部落在劳作与争斗里兴盛起来,他们取代没落的蚕丛本部,成为第二代古蜀王,他们给自己取名叫柏灌氏,柏灌的都城就在温江这一带,柏灌王墓如今也躲藏在温江寒山瘦水之间。蜀道壁立千仞,江油走来的唐代诗仙李白在名篇《蜀道难》里面放歌: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岁月一直等待弱小者的胜利,蚕丛另一个部落在荒野里勃兴,他们取代衰落的柏灌氏,建立古蜀第三代王朝,因为擅长用鸟捕鱼,被称为鱼凫氏,他们的都城就在如雷贯耳的三星堆。对于鱼凫二字,学界曾有过不同的看法,一种认为“鱼凫”由鱼氏和凫氏两个氏族组成,他们的图腾分别是鱼和鸟。另一种认为“鱼凫”的“鱼”是动词,指养鸬鹚(四川俗称“鱼老鸹”)捕鱼的动作。其实“鱼和鸟”也好,“捕鱼的鸟”也罢,当时的古蜀人没有文字记录,我们无从考证,只能从残存的《蜀本纪》《蜀王本纪》拼凑出一星半点,而追寻它若隐若现的背影。
鱼凫对古蜀人的意义是毋庸置疑的,在荒草丛生的坝子出没的他们,一直崇拜鱼、鸟及其图腾,这也与广汉三星堆出土的大量鸟首形器柄相符合。鱼凫王似乎存在时间很长,但最后却突然消失在时间长河,那个惊艳后世的三星堆文明也戛然而止,我就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鱼凫王田于湔山化仙”的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等我们一行文化人从这处静谧的竹荫覆盖下的乡间小道走出来时,头脑也未形成完美答案。我笑了一笑,没有比泥土,河流,星辰更古老的天地,过去没有,今后更不会有。如果想拿一把钥匙去打开鱼凫村遗址的绣迹斑驳的锁孔,那就到鱼凫村这个悄无声息的下午来走一走。
杜甫蜀风
杜甫到达绵州时,人又黑又瘦,下马走两步,人饿得偏偏倒倒的。那匹驮他走了千山万水的老马,眼睛粘满一圈眼屎,绿头苍蝇快活地追逐不息,马烦燥,扬着蹄子,苍蝇偏不肯飞远。杜甫是河南巩县人,一生中除家乡外,与四川结缘最深,约八年多。他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十二月从甘肃同谷进入蜀地,到唐代宗大历三年(768)离开四川,两年后病逝于湖南岳阳一座凄凉的山丘下,由于家境窘迫,甚至无力购买棺木运回故乡。杜甫经利州(今广元)到绵州(今绵阳〉去汉州(今广汉)进成都,后折返涪城(今属绵阳)前往梓州(今三台)住了荒凉的一年零九个月。其间六次往返盐亭、射洪、阆州等地,再返回绵州,于兵荒马乱中暂时回归成都那间破草房子凄清度日。后杜甫离四川经渝州坐水船沿长江远行,再也未回到第二故乡四川探望。由于备受苦难折磨的诗圣杜甫蜗居巴蜀及绵州,四川大盆地晦暗的天空裂开缝隙,变得明亮起来。
先说杜甫在成都颠沛流离的生活。刚开始杜甫还算平安,成都尹、剑南节度使严武与他世交,杜甫一家老小生计还可对付过去。杜甫在草房子外种点菜蔬,看看浣花溪,吟几首诗,晕几杯老酒,日子如天上的白云飘忽而闲适。严武公务繁忙,不时派员提几刀腊味,温一壶米酒送给杜甫享用,偶尔有暇,严武亲来茅屋小酌,与杜甫谈诗论文,观赏风景。严武是陕西华阴人,脾气古怪。他有一天高兴了便奏请朝廷任杜甫为“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世称杜工部,这样一看,后世尊称“杜工部”还多亏严武的提携呢。严武脾性怪异,不过对大他13岁的杜甫也还容忍。一天溺爱酒罐子的杜甫醉了,管他娘的,躺到严武大床耍阵酒疯再说,甚至杜甫还瞪眼叱责严武:“严挺之乃有此儿!”严武气虽急,也隐忍下来。唐宝应元年(762),严武被召回长安任道桥使,为二圣监造陵园。酒醒过的杜甫重情重义,对这如兄弟般的严武送了一程又一程,恰如李白所述的“长亭更短亭”一般难舍难分。送至绵州仙人桥畔,严武抱拳一揖:“为兄恳请留步,他日再会。”杜甫已是老眼昏花,泪湿衣衫。至此二人再未谋面,后来严武病逝,不足四十。杜甫与严武分别后,成都尹兼侍御史徐知道勾结吐蕃反叛作乱,成都沦为破毁之城。杜甫在绵州一听,叹息这成都是暂时回不去了,羁留绵州吧。几天来,杜甫呼吸着涪江自由的气息,缓慢攀上龟山之顶的越王楼,那首著名的《登越王楼歌》在天际沉雷的炸裂声中横空出世,被后世誉为“绵州第一越王楼诗”。杜甫还应绵州刺史杜济之邀,两次前往三江口渔父村东津观打鱼,一路上,二人有说有笑,甚是融洽。在绵州东津渡,杜甫写了《东津观打渔歌》二首。在绵州督邮亭的墙壁上,杜甫看见李隆基旧臣姜皎画长角的苍鹰,他便写《姜楚公画角鹰》加以赞赏。诗人高适与杜甫属于故交,这天心情尚好,又写《寄高适》传递友情。杜甫流落梓州是同年深秋,这时杜甫已过知天命而年,头上白发越搔越短,挽个结也费事了,几片黄叶旋着掉于地上,杜甫轻叹:“唉,老了。”杜甫在梓州的一年多里,拖着老迈之躯走动,与几个故人重逢,并结识了当地一些文化人及小官吏。那个严二别驾是本地人,与杜甫一见如故,尽地主之谊而把盏言欢。空下来,杜甫四处游览,在梓州西北香积寺,他感慨“含风翠壁孤云细,背日丹枫万木稠....”后人称颂此诗“写景曲折”,确为一大特色。牛头山是杜甫时常登临之地,也留下华美的诗卷。杜甫栖身在梓州城内下南街一片稍许暗淡的院子里,常曳杖而行,与一里之外的牛头山默然相望,枯坐而不知疲倦。听说邻近盐亭县风光淡雅,民风纯朴,杜甫在一个明媚的早晨出发,去见识一下盐亭。他骑匹老马到了盐亭已近下午,吟着《行次盐亭县聊题四韵奉简严遂州蓬州两使君咨议诸昆季》这首好诗欢喜着奔向人杰地灵胜地。诗题稍长,并不妨碍后世评论家对此诗给出“景随心移”的评论,这是很有见地的:“马首见盐亭”,杜甫我从渡船嘴牵马过渡上岸后,一眼就看到了盐亭;“高山涌县青”,盐亭这儿绿化搞得好呢,高山庙漫山森林环抱着青色的县城;“云溪花淡淡”,杜甫从高山庙飞龙泉一路走来,溪畔花朵绽放;“春郭水冷冷”,在县城云溪上建的一座亭子小巧雅致,亭下清波闪着早春的寒气;“全蜀多名士”,四川自古以来是人才辈出之地;“严家聚德星”,盛情款待我的唐德宗时的宰相严震是盐亭人,他家族荣耀着呐;“长歌意无极”,严震的几个儿子在酒席上欢迎我,还用朗诵加啸声介绍他们的诗作,余音三日绕梁不绝;“好为老夫听”,老夫我微微颌首后捻须笑着,露出赞许神情。杜甫酒喝多了,肉也拈了不少下肚,在严震的礼送下,杜甫下榻于唐时官驿盐亭县城高山庙下的“昙云庵”小歇。逗留两天,杜甫还在盐亭写了两首值得注意的诗作,一首叫《倚杖(盐亭县作)》,诗中活画出盐亭一幅原汁原味的市井生活形态,可称缩小了的唐代川北《清明上河图》。另一首叫《光禄坂行》,有选本注此光禄坂在中江,大谬。据多方考证,这个光禄坂在盐亭县城东边冷铺子一带,史称光禄山。此诗后代有多个版本收录,编者确为好眼力,将此诗传扬后世。诗中一句“马惊不扰深谷坠,草动只怕长弓射”就让人毛骨悚然,每读于此,我心中便会响起寂寥之声,杜甫走好,贼人勿扰。杜甫在梓州过得很落魄,他将家眷接至民房居住年余,后又送回成都茅屋安顿下来。杜甫在梓州吃上顿没下顿,也总不好向故交新友开口赊欠银两什么的,一直拖捱到唐广德元年(763),雍王李适(后来的唐德宗)作为天下的兵马元帅,汇聚诸道节度与回纥兵于陕州,大败史思明儿子史朝义,收复洛阳,天下初定,长达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平息。消息传到梓州,憔悴不堪的杜甫老泪纵横,他用长衫抹去涕泪,颤抖着汇入欣喜如狂的人流里: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这首被誉为“天下第一快诗”的诗章,后人好评如潮,我就不凑热闹了,今完整引用,视为我作为一个文化学人对杜甫诗圣的莫大尊敬。那匹陪着杜甫辛苦跋涉的老马没能再送先生回故乡了,它蜷缩在梓州城外萋萋的野草间奄奄一息。杜甫不忍再看,向它施礼道别,拄杖轻步走去。
邛崃古意文君井
我是在一个偶然的季节里,涉足于四川四大古城之一的邛崃市井的。风温软地吹拂,行人悠闲地来去,高挑的防火墙与低垂的暮云相汇,远远看临邛古城门,在庄重里俯视风云变幻的尘世,冷冷不出一声,透露出城墙在建筑文本意义里的形制与规整。
时在壬寅之仲夏,我乘车数百里之远到达眉山柳江古镇开会时顺便游览了这片烟雨起伏的江畔与吊脚楼人家,也赶到原汁原味的高庙古镇感受岁月的心跳,折返回到乌云盖顶的柳江时,作家老朋友冯荣光兄与金科兄力邀我前往邛崃去观赏古城,“那是真资格的老旧城墙与巷子,很值得一看。”这一说我脚痒了,立马回答走一趟。从洪雅到邛崃花时不过两小时,刚刚从烟雾缭绕的柳江石级和树树参天的黄桷树下走出,眨眨眼就在古风盎然的邛崃街区“抚琴宾馆”门前停稳,作家金兄讲今晚住这里吧,待登记住宿一切停妥后,我等几位文化人信步走向几十米外门额高悬的“文君井”牌匾,我停下细瞧,“文君井”行书是当代书法大家郭沫若所题,三个字与郭先生其他字体迥异,流畅中带着一些妩媚,尤其是君字下面封口处,按下一点似有牵强之嫌,细看却是曼妙一笔。我忽然联想起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陕西黄陵县柏树森森里一冢封土上的“黄帝陵”三字,也是郭沫若先生郑重题写,观察帝字,下半部分恰如一位婀娜多姿女性舞姿,我当年观赏在惊叹里称为神来之笔。眼前这道游客熙熙攘攘之院落称之“文君井”,实际上跨进大门还有二重门,门楣上仍悬郭沫若先生题写的“文君祖居”匾,我还是停了一停脚步,祖居,应是自卓王孙一门以下的卓氏血脉流布吧,那更应好好欣赏与参观罢了。
院井小巧,却透着大气象,仅数道雕梁画栋的长廊及粉饰雪白的墙壁,就将园子内盈盈一水间的碧潭和数间古朴俨然的房屋弥漫着肃静与优雅,它们从错落里展现出工整,从约束里呈现出自在,从清规里凸现出不羁,从呆板里跳荡出高古……临水处筑一座纤纤小亭,四面破壁而亭中摆上一张七弦琴,琴在而楼空,我靠门静听,那曲含有巴蜀乡韵的旋律隐约而至。我顺幽静的长廊转至一堵照壁前,平地被铁链围住,告诉行人不要入内,而地之中心早被远古居民凿出一眼水井,井口精致,条石砌筑,再看井口四周,青苔爬满,茵茵绿色里散漫着闲适。我见照壁上雕着三个偌大的楷体“文君井”,哦,大名鼎鼎的养育天下文心的这口井就匍匐在土地之上。我不能走,我注视这眼井,如果从西汉时代诞生巴蜀才女卓文君算起,又是多少年代的事了。我就近寻一块怪石坐下,盯住文君井漫想,西汉富庶的邛崃城池里崛起冶铁大户卓文孙,他在富甲川西坝子之时得一爱女卓文君,后出落成四川盆地之美女和才女,通晓音律,擅长歌赋,且以一手厨艺而名动乡里。某日,新寡的卓文井听闻大才子司马相如来访,轻步于屏风后小窥,而相貌堂堂的司马相如借机弹琴一诉衷肠,柔指拂过琴弦,如松林春风,如月光泻地,如霞光婉转,如秋雨敲窗,直撩拨得卓文君春心荡漾,她这般才华出众而绝世独立的美人哪里经受得住一位与辞赋大家扬雄并立世称“扬马”的玉树临风的男人的诱惑,当即决定与这个司马相如私奔,逃出侯门深似海的卓府,与司马相如另立门户,寻求幸福感爆棚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后来的事普天之下均口口相传,不过还得补上一笔,司马相如满腹经纶却家室空空荡荡,卓文君美貌与才华并存而缺少一位心上人,这下好了,瞌睡遇到枕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珠联璧合玉成这件喜事,虽说富豪卓文孙不同意这门婚事,然而人生有腿,月夜私奔总是无人可挡的吧。说跑就跑,蜀地两位郎才女貌之人干出一件惊动两千多年的大事情,传说他们从邛崃平乐古镇一处烟波浩渺的码头上船而去,几日周折里显身成都琴台路开起酒家,文君当垆,司马涤器,新婚不久的帅哥美女自然在辛劳里寻找快乐,一时间酒客云集,他们争相一睹卓文君之芳容。在灶台与酒器边忙碌的卓文君轻声一叹,厨房里打转转有什么好看的呀?说归说,卓文君依然用丝巾擦拭点点汗珠,她望一眼用布洗涤酒壶的先生,温情地招呼,歇一歇吧。司马相如抬眼望着爱妻,不累,心里舒坦着呢。再往后讲,不赘言了。然历史的日光不间断地在邛崃的天空照耀,温文尔雅里蕴含着一男一女的千古绝唱,我知道司马相如实在是了得,他以对峙史籍的《上林赋》进入卷册,并封郎。卓文君的冰清玉洁之灵魂与笑貌在千万人的心里浮动不灭……
我喜欢着这处雅静的园子,喜欢着这眼水井,我见院落两株古木直逼云霄,心里又是一颤,呼唤在碑林里走走停停的两位朋友,拣一桌小憇,饮成都三花,靠一把竹椅,观闲散流云,思才女文君,如何?两友抚掌叫好,茶泡起。在文君井的茶铺子品茶让我惬意十分,这座院井古旧是古旧,珍贵的是散漫古意,两株古木一为遮天蔽日的黄桷树,一为垂枝依依的杨柳,它们宣泄的精气神让我心旷神怡,而院坝平展,四周分布茶桌,多被游客围坐,他们摆龙门阵,打纸牌,掏耳朵,冥想,把成都平原上人们的闲散生趣玩到了极致。我也闭目养神,想象着仲夏邛崃一个传奇之经典,若干豪气干云的赋句出没云水之间,间杂悠扬的琴声,邛崃就美丽了上千年,祖国也美好了上千年!
是夜,几友寻访一处邛崃市井的小酒馆,点一盘当地名菜血旺,一盘油亮起卷的肥肠,一盘烧粑浸香的红烧肉,一盘香气四溢的周鸭子,一盘红油芝麻的凉拌白肉,一盘脆皮花生米,一盘口舌生津的乌鱼片,再上一壶名传丘陵的有文化气息的“文君酒”,我们笑言此来邛崃,尝文君茶,喝文君酒,赏文君井,观文君屋,听文君曲……夜云游走,晚风骀荡,我等边吃边喝,岂不美哉。
夜宿地主庄园
大邑是个好地方,杜甫吟诵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说的就是此地。大邑近代史上造了一座庄园,曾冠名地主,后随形势需要,又调整成刘氏庄园。不管地主还是刘氏,我喜欢直接了当的地主二字,更鲜明一些。地主,指土地的主人,将田地出租给贫穷的农民来耕种与收获,一到丰收季节,农民担粮还租金,年年如此。地主不劳而获而乐享其成,农民靠租种裹腹,似乎是天经地义。民国时期大邑刘文彩就是头号地主,他靠川西坝子肥沃的土地出租给衣衫褴褛的乡民,靠巧取豪夺成为巨富。又通过错综复杂的贩烟土,买军火来增强地方一霸的实力,渐次坐大,仗着烟枪和火枪的威慑,到了谁也不敢惹的程度。刘文彩也有邪恶的智慧,一旦实力称雄,还掏些银子出来修道路,建学校,搞施舍,用伪善这一套感化人心,树碑立传!形成事实上的两面人,将一件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在后来人的辩识中,分开形形色色的外装,直观红得发黑的内脏,才可逼近事物的本质核心。
我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上城关小学时,多次听班主任上课,怒斥刘文彩的剥削与压迫,说他小斗出大斗进;说他小老婆吃鸭璞要杀三十只鸭,只取鸭掌那点爽口的皮;说他把交不起租的贫农冷月英关进血淋淋的水牢;说他喝年青奶妈的奶水,咬到奶头舒服啊不松口……我和同学们一道,听后气得眼冒金星,小拳紧握,恨不得捶他老地主一顿。年龄大了,我也专程奔赴大邑参观地主庄园,接受阶级与阶级斗争的教育。刚去,那威严的高墙盯住行人,拱形的门楣嵌着吉祥的匾额,对联分列左右。大墙里面的平地种着奇花异草,堆着假山野石。讲究的四合院里布置奢华,金银器具闪闪发光,高档家具不失气质,神龛牌位掌控家族命运。我一间间看过去,穿小巷,过大房,绕石道,感到庄园充斥着潮湿、阴暗、压抑的死亡气味,甚至在目睹风水墩和散发霉臭味的假水牢时,这感觉愈发强烈。我停留在一组泥塑作品《收租院》前,它们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大抓阶级斗争的成果!四川院校一批搞美术和雕塑的老师,响应上级安排,专门赶到大邑泥塑地主老财盘剥农民的形象,教育大众“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这组泥塑作品一经展出,便引起轰动。每天,从全国各地赶来参观接受阶级教育的各行各业人员数以万计,他们痛哭流涕地咒骂地主刘文彩,同情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农民!许多人在庄园里喊口号,作讲演,发誓“阶级斗争要天天讲!”不允许地富反坏右分子变天复辟。有一天,我也站在这组泥塑作品前,睁大眼睛寻找单个的泥塑“交粮的妇女”,有人给我讲,这个作品是盐亭籍雕塑家任义伯创作的,苦难的妇女形象栩栩如生,批判敌人的意图一目了然。我站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是谁?在阶级的树根上衍生出反抗与斗争?阳光一点点倾斜过去,我的身影在半阴半阳的天色里一动不动,我眼前晃动着交租的大斗与抽鞭狗腿子狞笑的脸,孤苦伶仃的农民趔趄着栽倒在地……
是夜,我住进庄园外一家靠溪水的民居,院子小巧,花木扶疏,空旷院坝安排几张茶桌,上搁一把茶壶,两只茶杯,花香四溢,弥散在平和而温馨的氛围里。我不急着睡觉,先舒适地躺在竹椅间,与友人懒懒的对话,此刻,黄昏不知不觉地笼罩一切:地主庄园,客栈,苍白的昨日,安逸的今天。
蓉城一雨夜
这事本已淡忘,毕竟过去两年有多。不料当事人、作家黄兄近日踏访绵阳,在某酒楼相遇,交谈之欢,往事如昨,俱一一生动浮现,笔记之。
记得那是个明朗的下午,我在蓉城开完一个会后,接到黄兄手机邀请,说是晚餐在成都东门水码头享用,岳兄请早点到云云。我看时间尚早,一人走进茶坊,要了杯素三花泡起再说。先说说蓉城,这是四川盆地大城市成都的简称,因成都在史上种植芙蓉花的缘故。相传成都建城之初,地基不稳,屡建屡塌,后来出现一只神龟,在大地上匐行一周,其行迹刚好恰似一朵芙蓉的图形,人们依此筑城,“一年成聚,两年成邑,三年成都”,“蓉”城乃由此得名。五代十国时,成都雨水绵绵,土城墙容易崩塌,蜀国后主孟昶为保护城墙,命人在成都城四围遍植芙蓉,遮挡雨水对墙土的直接冲刷,起到固土的作用。每当秋天芙蓉盛开,“四十里芙蓉如锦绣”,满城生光。其实对于蓉城的印象,尚在“文革”时期,乱哄哄的成都有“八二六”造反兵团,也有“东方红”战斗兵团。在我居住的盐亭县城,一旦舞台上红旗招展,蓉城战士手举马灯向往黎明的情景很是鼓舞士气。遐想一过,我在晚霞飘落时到达锦江,信步走向水码头,码头系新建,座落在盈盈秋水之间,岸上分布几家温婉茶坊,木桌竹椅,甚是雅致。黄兄已在水畔竹椅等候,其人笃实,平头圆润,眼睛眯缝,一幅黑框眼镜架在耳边,更显书生意气。他老远招手:“岳兄快坐。”转而一声亮嗓:“老板,泡三花。”三花茶叶在蓉城享有口碑,地道“老成都”都好这一口。我忙拉椅坐定,转向黄兄:“你早哦。”“今晚我请岳兄,早点到是规矩的。”我抱拳致谢,一手端起香气袅娜的茶盏,一边嘬嘴尝茶:“巴适,就是这个蒙顶山上茶的味儿。”闲谈时,黄兄告诉我今晚到场的朋友和师长有张徐贺钟等,另有一家名气大的报社李总和一退休干部张兄晚些到,我笑着感谢,天色黯淡下来。诸兄陆续到达水码头,黄兄快乐着招呼进入茶坊里间的餐馆就座,气氛逐渐热烈。麻利的服务员排开了丰富多彩的凉菜和香飘餐楼的热菜,光是一个色香味形就让就餐者先饱眼福,黄兄快乐地提起一瓶老窖美酒:“今天酒醉饭饱哈,大家尽兴。”他依次排开高脚玻璃杯,一一斟满,纯白的汁液吐出小泡泡,浮在杯口不散。我一声赞叹:“好酒。”张老不沾酒,象征性地倒小半杯。徐老喜酒,自然满杯。两位女士含笑接过,一杯满起一杯及半,满的自然是娇媚的钟美女了。耿直的黄兄立起敬酒,讲一番热情款待从绵阳来的作家朋友岳兄和感谢张徐二老光临之后,黄兄仰脖将一杯酒干掉一半,我心里一惊,如此干杯?今晚恐钻桌下。迟疑着喝下一大口,只觉酱香扑鼻,喉咙发热,我忙劝助:“黄兄慢些喝,谢谢盛情,多吃菜。”张徐二老轻酌,钟美女站起说:“欢迎岳老师来成都做客,我多喝点。”她也是扯上一大口,显出豪爽之气。黄兄忙着招呼众人拈菜,荆二条辣椒红烧牛排和状如灯盏窝的回锅肉,让我等食欲大开,边摆笑话边喝“泸州老窖”,人生诗意点点盛开。觥筹交错之际,人人脸上略现红晕,我与黄兄和钟美女,竟然是上醉意了。个把时辰后,年龄稍大的徐老偕夫人贺女士先行离开,剩张老,黄兄,我和钟美女在席间摆龙门阵,不久,张老说气候闷热,不如出门到水码头喝茶,如何?众人自是响应到码头露天茶坊围坐,张老说报社李总几人跟到就要来,见见岳兄,吃些烧烤。我与黄兄已有五分醉酒,如此说来,期待李总早些欢聚。忽然间打一声响雷,还未反应过来,胡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向灯光迷离的市井与模糊的街面,老板忙着撑开遮阳伞,请茶客围拢于大伞下,瞬时就隔断几步之遥的急促的雨声。我们天上人间地闲扯,突然张老一阵通话后关上手机:“李总来了,他也喝多了。”我们想去接,张老摆摆手:“不急,张总送他来。”在骤雨里等了十多分钟,斜风狂雨的路灯下,趔趄着走来两人,一个步履踉跄,一个搀扶行走,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进入伞下,只见李总头耷拉在张总肩上,喃喃自语,他们被安顿坐好圈制竹椅,似才稳当了些。李总身上淋湿,他手在暗空里挠了一下:“岳兄在哪里?上啤酒,整。”我和黄兄忙着安慰他,张老在一旁笑着:“岳兄早等你了。”钟美女清亮的嗓音响起:“李总,喝哇?”李总一下坐直:“喝。上烧烤,上啤酒。”他再次招呼老板。老板穿行在烧烤柜与茶座之间,计有滴油麻辣的各式烤串一大盘,又端来一箱雪花啤酒搁在桌旁,殷勤地笑道:“各位大仙吃好哈。”李总闻言:“拿酒,先敬张老。”张老拍拍他的肩:“哈哈,在这里在这里,互敬互敬。”李总确实豪放,他吹一瓶啤酒,喘着大气:“歇一下,吃点东西。”诚恳的另一位张总给他找一串卤肠头,李总接过咬一大口:“安逸得很。”他放下肠头,四处张望:“岳兄来喝。”我在暗影里站起,双手端一杯白酒:“李兄,我敬你。”李总有神的目光注盯我一眼:“坐下岳兄,今晚不讲那些客套,啥子勾子一抬,喝了重来,不整这些。”他提一瓶啤酒:“岳兄,说到成都来坐起喝酒,说好久了,这忙那忙,今天才整拢,好,干一个!”我又是悚然一惊,今晚怕是弄凶哦。在期望的眼光里,李总干一瓶啤酒,我干一大杯白酒,头重脚轻,踩不稳步子,人似乎是融化了。再看热情好客的李总,靠在圈椅上不吱声了。钟美女和另一位娴静的女士轻声品酒摆条,我与醉态的黄兄碰杯:“喝就喝,酒嘛水嘛,醉嘛睡嘛。”在调侃里桌上烤盘的烤串就剩些签签,地上的啤酒瓶横七竖八。伞外的雨滴小了,夹杂呼呼的风声,人似乎是悬停在寥落的长夜。我已经大醉,在我即将躺下之前,张总架着无力的李总打的归家,钟美女和另位女士结伴喊车同行,余下张老黄总和我在凌晨的夜空里,张老的家就在水码头,他担心地看着黄总:“就在这里写家宾馆休息。”结结巴巴的黄总偏偏倒倒,他拍着湿透的胸膛表态:“张老你回家休息了,我负责安排好岳兄。”张老说好吧,你们注意安全。黄兄招一招手,闪着温馨光亮的出租车停于面前,我们无力地钻进车厢,司机问到哪里?黄兄含混着说了一个地名,司机楞一下:“有点远哦,出三环了。”黄兄敲着坐垫:“嗯嗯。”出租车在雨夜暧昧的灯色里飞驶,一家商务宾馆晃过,又一家商务宾馆迎面而来,我朦胧里大喊停车,黄兄对司机喊开车,到三环外。整个天地混沌,各色灯光孱弱地抖动,地面倒影斑驳陆离,我终于在接近三环的一家宾馆处嘶哑着叫唤:“停车,不停车,我就跳车了。”疲惫的司机一踩刹车,停住。我拉开车门就朝灯火阑珊处走去,我觉得这是世上最温情的光芒,我喜欢它,我要睡觉了。黄兄无奈,也一路跟随而来,醉熏熏的他居然抢在瘫软的我之前,到吧台开房卖单,待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在慢慢静下来的风雨里打的去三环外,他要回他家。
海窝子古风
去彭州那一日,时近下午。我懒懒的看了一眼天空,半阴半阳,日光在云层里钻进钻出,似有秋风骀荡,我心爽朗起来。对夫人说:“开车去海窝子看看。”
我一直纳闷在四川盆地出现海窝子的叫法,巴山夜雨多丘陵,什么垭什么嘴什么坝的称呼比比皆是。忽然冒出海窝子一说,楞是没有回过神来。随后翻出传统而权威的《华阳国志》,读到一段话:“蜀王鱼凫,畋于湔山,建都瞿上。”从这段精当而明确的记载里,隐隐约约透露出几个重要的信息线索:帝王的象征历来是呼风唤雨的神龙,王者所在地即龙穴,龙深潜于海,故后人称当地为“海窝子”。蜀人的祖先,从“教民养蚕”的蚕丛、“教民捕鱼”的鱼凫、“教民务农”的杜宇到治水的鳖灵,都与维系生命不息的农耕生产有关。而汉书中,对湔水的提法,直指当今彭州的湔江,玉垒山就位于湔江发源地的太子城。这一带山区靠近彭州与汶川交界处,在汉代属绵虒县,是合理的。“湔”字由“氵”和“前”组成,本义为水流的前锋,洪水的前锋极具冲击力,故又引申为冲洗之义。湔水是发源于高山而很快就流向平原的河流,水流湍急。从名闻天下的三星堆稍稍往西北,便到达天彭阙(也称海窝子),当时两地都有部落居住,彼此来往包含贸易、婚嫁,甚至让人恐怖的战争,都有可能发生,因此蚕丛氏筑城与此,也是必然的结果。我喜欢海窝子的地名还有一个原因,诗仙李白在雄浑瑰丽的《蜀道难》中大声呼喊,“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这种与远古传说深度契合,让古镇蒙上一层起起落落的神秘色彩。古镇的初始,矗立一道涂抹金黄与嫣红色彩的牌坊,它带着原始蜀地的气味,静静地陪伴着遥远到今天的古蜀子民劳作与歇息。我们走过牌坊,一道弯弯曲曲的古镇迎面而来,它一律的穿斗榫卯结构,一律的铺板关门,一律的二楼环廊,一律的瓦片覆顶。我沉醉其间了,我喜欢当街的窗户透澈明朗,我喜欢房顶的亮瓦倾注光芒,我喜欢木门吱呀一声走出老人,我喜欢街边的阳沟流动潺湲的山泉……我一响对钢筋水泥造成的房子多有排斥,对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关门闭户多有不安,对邻里老死不相往来的隔阂多有反感,对人心遥远的世风多有困惑。一旦走向大自然,走向我们四川的山山水水,尤其是这类苍老的质朴的建筑物,这类带天井的生着青苔的四合院,这类相互用川腔打招呼的隔壁邻居,这类堆积落叶的瓦沟里有几茎野草摇晃。一与这些天,地,人亲密接触,心儿就莫名地空旷起来,它渴望被海窝子古镇的乡风,民间俚语的古风填满,柔柔的软软的舒舒服服的古风,从头顶一直向下,摇曳过胸部直达脚尖,在哪里,一动不动地享受古风的包围,无所不在的飘拂,让心尖尖也舒坦到底了。
我在海窝子的鸭肠子一样的青石板街道上走动,从身旁飘香的酒肆,摆龙门阵的茶馆,食客举筷享用的川菜馆和出售手工制品的铺面走过去,我心在海窝子梦幻的水花里,一层一层地荡漾……远古的蜀王披挂铠甲威严地走了过来,养蚕的蚕丛微笑着走了过来,持叉捕鱼的鱼凫灵巧地走了过来。我站着,想与这些一度主宰过老彭州平坝的统治者们握手,他们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他们视天地万物为神,庄严地祭拜,又勤劳地耕耘。他们将战争烽烟里的呐喊,转化成一把和平之犁头,深埋血腥与杀戮,掩盖荒芜与凄然,一犁一犁,播洒和平的种子和文明的基因,让巴蜀的花儿开得艳丽与繁复,一丛一丛地垂枝于彭州海窝子的山川大地,灼灼其华,生生如阳!
白鹿镇洋风
许多年前我听说彭州白鹿镇是一个欧风东渐之地,是一个有法式浪漫的异国风情之地。还有更优美的说法,说男孩寻找金发碧眼的欧洲美女,或者女孩相中风姿倜傥的欧式青年,均可在白鹿镇获得归属感。神秘的传说越传越神,我也信以为真了。第一次去这个白鹿镇,在建造小城与街道,到处坑坑洼洼,工人们努力地码好石板。抬头四望,群山在阴云里沉默不语,近处一条河流奔腾而过。我想该离开了,一座正在建设的洋镇,还带不来浪漫的神话。坐车回绵阳后,却对白鹿镇上了心,一欲探寻它的奇异的洋镇源天。夜读史籍,方知白鹿有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宗教人文资源。白鹿镇,它的名字源于白鹿山,《华阳县志》等古籍皆有对白鹿山的记载,今称白鹿顶,其形如覆钟,突兀于群山环抱之间。《华阳国志》载:“周慎王五年(前316年)秋,秦伐蜀,蜀王败绩,为秦军所害,其傅相及太子退至逢乡,死于白鹿山,开明氏遂亡。”由此可见白鹿镇见证了古蜀国的覆灭,白鹿之名源远流长。清乾隆十九年(1754)在白鹿河东岸兴建白鹿场,后在河滩营建街道,俗称河坝场。这一下我算明白了,白鹿镇并非陕西高原上的白鹿原,也非传说中弥漫着爱情色彩的小白鹿。它实实在在就是傍着白鹿山修的白鹿镇。既然如此,且到老街走上一走。为什么叫它老街呢?因为白鹿场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是成都市的十大古镇之一。整条老街依白鹿河而兴建,南北长,东西短,形似一艘大船。街中大多建筑采用严谨的《清工部法则》营造,木结构穿梁架,小青瓦屋面。老街环形拱门,石板门方。其中两道门楣上书 “阁街买卖三千种,沿河耕读百万家”和“出入军学界,去来中外商” 的对联,这些都反映出当时白鹿场的文明与繁荣。地震后古街建筑几乎全部损毁。那么,慕名而来白鹿,居住民宿是当然的选择。我们从海窝子的宁静中走来,邂逅了浪漫的欧风小镇,这时可以停下脚步,寻找一家别致的民宿小住一晚。我幻想着,秋高气爽之白天,沏一壶茶,摆几把椅,围一桌人,坐在农家小院享受慵懒时光。在凉风吹拂的晚间,端酒品味,举筷享用农家饭菜,听主人讲诉这座西风残照小镇的故事,然后进入一宿甜蜜的梦乡。我们踩着排列整齐的地砖,向两边高低有致的洋式建筑打量,妩媚的小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卡通纸,写着惹人眼神的广告语,
“法式咖啡,风情万种的约会地”,“各式糕点,一尝就爱上你”,“美好饮料,滋味尽在其中”……我站着不走了,遐思着高大英俊的法国男子笑意盈盈地靠窗而坐,他的对面,是一位窈窕的中国女生,白净的脸庞上浮着一对浅浅的酒窝,喜悦盛在其间。前些年我与夫人万里之途飞向欧洲,也包括心仪已久的法国,游览了埃菲尔铁塔和巴黎圣母院,在宽阔的河流上泛舟前进。对于这样一个美妙的国度,它的一切都是美不胜收的,如夜空晶莹剔透的星星,悬挂东方白鹿镇西方巴黎上空,给人温暖,给人幸福,永生难忘,传世不息!
领报修院神风
在彭州开会,有朋友告诉我可去领报修院看看,她郑重其事地讲,非常值得一看。这个表情让我认真起来,我知道她不信口开河,我也知道这种推荐叫不虚此行。小车从白鹿镇开出来上山,道路弯弯绕绕,山岩长满树木闲花,茂盛,参差,一坡一坡地延展到山尽头,我们的车得以穿越密林进入领报修院。天下起密雨,丝丝缕缕的洒在可见的任何地方。热心的乡民指点着领报修院的去的,他讲,到了,前面就是大门。难怪先没看清楚,雨帘的骤然而至和山坡的转弯处,遮挡了我观察的视线。不过几十步,一座坚固而神圣的院墙出现在我眼前。门口多半竖有全国文物重保的石碑,和对领报修院的简介。我稍稍一停留,招呼夫人一道进门下台阶,就走到了平坦的地上。不远处,便是闻名于世的领报修院(也称“上书院”)了。据《白鹿乡志》和《彭县志》记载,晚清之1860年,成都天主教洪主教(洪传广),辗转来到白鹿时结识了咸丰初年由广汉迁至白鹿的朱元璋后裔朱益淳,洽谈里表达了把白鹿作为传教基地的想法。1865年,洪主教购朱建虎的院宅修建天主堂,后在白鹿河对岸修建“备修院”(俗称“下书院”)。1895年在白鹿镇以北的回水村地界,主教安排动工兴建“中修院”,历时13年竣工,初定名为“圣母领报修院”。民国21年(1932),改名为神哲学院。自此,彭州白鹿镇领报修院成为中国西南地区培养高级神职人员的重要场所一一传教士大学。当时的高级神职人员需要学习:拉丁语的语文、作文、地理、历史、罗马战争史、波斯战争史、哲学、逻辑学、本体学、形而上学、宇宙学、心理学以及伦理神学、论理神学、圣经和教会的法典、礼仪、历史等。科目繁杂,包罗万象。其时耸立彭州深山的“领报修院”与西方的教堂相似,主建筑高大挺拔,共三层,总面积达1.8万平方米,建筑面积5000多平方米。法式的穹顶、过厅和雕花外饰,给人以宏伟壮观的感觉。领报修院曾是一座集教学、灵性修养、祈祷、生活于一体的四合院式建筑群,修院正门的门檐镌刻着一排法文和完工的年份(1908),法文含义是“圣母领报修院”。修院教堂的牌坊独耸于四合院之间,由厚厚的大理石建造。教堂内是木架结构,由十余根圆柱支撑着筒型拱卷顶。教堂上端由祭台、祭房、厢房组成,呈拉丁十字型,高大气派的窗户以彩色玻璃装饰,更显耀眼夺目。整个书院坐西向东,修建在半山腰的山凹里。四周九座山峰呈弧形排列,老百姓称为“九龙归位”。前有白鹿河蜿蜒而去,青山绿水,尽收眼底。从远处观望领报修院,可瞥见青山环抱之中,白色的立柱和灰黑色的屋瓦,显示书院别具一格的中西合璧式的建筑风格,包容典型欧洲罗马式和哥特式建筑的特征,兼有中国四合院落的结构,中西合璧,让人过目难忘。
当天的雨滴不紧不慢,陪着我们去触摸堆砌在此一百多年的厚重的石梯,生草的阶沿,坚硬的大墙,令人心生敬畏的塔尖……我想起《牛虻》书中缓步行走的蒙泰尼里主教,他的纯真的父爱与虚妄的布道形象。想起巴黎圣母院丑陋的敲钟人。想起盐亭富驿山中一座奇异的教堂。想起传说中神秘莫测的神的存在。我发现,比金钱,王位,权力和美女活得更长久的是脚下的草,身边的墙,半空的鸟与天顶的悠然自得的白云……它们何曾老去?它们一直年轻!
袁诗荛与巴金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读过成都作家巴金先生写的《激流三部曲》,由《家》《春》《秋》三卷组成。《春》的男主角方继舜在读高师时,就在杂志《学生潮》上痛骂封建礼教的顽固维护者冯乐山(孔教会的会长)。方继舜潜心阅读《社会主义史》《五一运动史》《劳动杂志》《告少年》《夜未央》等在白色恐怖环境里购买不到的书籍,领悟"一个新的主义。"书中,对上过学堂的新潮女子琴来说,方继舜敢说她所想说的话,勇敢地写出:"旧社会的压力并不曾使他屈服。"巴金小说激流结局小说里的方继舜是"二十六七岁面容苍老却带着沉毅表情"的热血青年,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与旧社会斗争的过程中,他不妥协,不为求生而弯曲自己刚毅的膝盖。《激流三部曲》中的《秋》,围绕着"没有一个永久的秋天,秋天就要过去了",推动故事情节发展。方继舜在一场商会中慷慨陈词:"我看只有依靠劳动阶级,革命才有希望。单靠我们这几个书生是没有办法的!"今天我们知道,小说主角方继舜的原型,便是盐亭籍革命先烈袁诗荛。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旧时代,袁诗荛给人的印象是:"一个穿一套黑布旧制服,头发蓬松,两颧突出,双目炯炯,声音洪亮,颇有演讲家风范"的无畏战士。袁诗荛祖父是盐亭柏梓的晚清秀才。1917年,20岁的袁诗荛考入当时成都最高学府成都高等师范学校。在这里,他被新文化思潮吸引,思想活跃,成绩优异,被大家誉为校内最优学生。1919年,记者王光祈将北京五四运动的详细报道发回成都。随后,成都高等师范学校的学生们群情激昂,全力支持北京学生的爱国斗争。袁诗荛代表成都学生拟通电、发宣言,号召各界行动起来,强烈要求政府严惩卖国贼。为了做好宣传鼓动工作,袁诗荛创办了四川学生联合会的机关报《四川学生潮》,他同四川共产党早期创建者王右木创办了《新四川旬报》,同巴金、舒君实等组织出刊《半月刊》,为抨击封建礼教写文,为妇女解放呐喊。1925年袁诗荛加入中国共产党,任中共川西特委宣传部长。袁诗荛为唤起蜀中一代新青年觉醒,利用成都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教务主任身份,在讲台上宣传革命,在附中办的民众夜校中教工人识字,宣传革命道理。在师大附中组织共青团的外围组织新青年革命团,还创办了革命团的图书馆,号召大家当革命的先锋和闯将。1928年2月16日袁诗荛被军阀田颂尧逮捕,敌人威胁他说:"你今后只要不学马列,可免去一死。"袁诗荛厉声答道:"学马列,救中国,何罪之有!"袁诗荛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震慑了敌人,他们不敢开庭审讯,就在当天下午秘密将他杀害于成都下莲池,牺牲时年仅30岁。
作家巴金年轻时与袁诗荛有交集,袁诗荛的革命主张对巴金产生过影响,他们一同参加革命活动,一同写过战斗文稿。袁诗荛作为四川革命家和学生运动领袖,自然上了反动派的黑名单,他被田颂尧部杀害后,巴金在他创作的小说中,再现了二十年代成都革命的场景和革命宣传家袁诗荛的活动情况,从而使长篇小说《激流三部曲》中的(《家》《春》《秋》),成为研究近代成都革命史珍贵的文化史料。我作为作家,一直对袁诗荛的奋斗事迹念念不忘。曾经专门前往盐亭柏梓灵瑞文学采风,从高高的灵梯垭下到清澈的梓江,再沿着高高低低的山峰前行,转过山湾,袁诗荛故居到了,系一座清末民初的四合院,两边厢房已倾,正中堂屋还稳稳当当地屹立江畔,堂屋大门上方悬挂一块匾:诗荛烈士故居。系四川省革命老人任伯戈手书。陪同我的地方文化人告诉我,在灵瑞雨台山石壁上,嵌着一方面积约8平方米的摩崖石刻,是由袁诗荛书写,其祖父袁辉山撰文的《龙顾井记》。它们叙述龙顾井的初始,发展与面貌,将乡愁,革命,创新与春秋共存于世,后人缅怀之。
蒙文通与大学生
我始终忘不掉那一个宁静的石牛庙(今盐亭县文通镇)乡村黄昏。我在院子里孤寂地走动,分明听见蒙文通教授在深深宅院招呼我:定海乡弟,累了就歇一会儿,喝碗开水嘛。我们驱车到达蒙文通故居已近下午,它是一套建于清代的三进四合院布局的老建筑,掩映在森森古柏之间,时有农民耕作于丘陵,白云舒展,自是一派田园牧歌之状。由于"蒙学"在史学界的意义,蒙文通故居已被盐亭县人民政府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那么蒙文通大师在历史的脚印曾经抵达哪座高峰呢!几十年我为此着迷,在研究同为县人精英的嫘祖、文同、赵蕤这些历史人物的同时,我就对蒙文通的背景尤感兴趣,他早年毕业于四川存古学堂,师从经学大师廖平、刘师培和佛学大师欧阳竟无,出经入史,山峰崛立,形成了"蒙学"贯通经、史、诸子,旁及佛道二藏和宋明理学的学术风格,发展成为20世纪珍罕的国学大师之一。作为史学大师,应有自己的风格与观点在所拓展的领域开花散叶,使其威蕤与蓬勃,才可以具备登堂入室走向一席之位的资历!蒙文通是近代"蜀学"传人,早在民国的1927年,蒙文通便以《古史甄微》亮相史学界,后来续成的《经学抉原》一书,他坚定地提出了中国上古民族"三系说",其结论和方法都对中国学术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撰写的《中国历代农产量的扩大和赋役制度及学术思想的演变》,力图在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互动里找出历史发生演变的规律,从而成为"史以明变"观点的代表作。步入晚年,蒙文通在生命逐渐黯淡的时光里,致力于民族史和地方史的研究,他用心血撰成《越史丛考》一书,标志着我国古代民族史研究上升到新水平。为了观赏蒙文通恢弘的著述,我特意在书房里消磨一下午,逐本捡视"蒙学"的《古地甄微》《古族甄微》《儒学五论》《道书辑校十种》《巴蜀古史论述》《先秦少数民族研究》等十数种书籍,我的心在颤抖,凝望手中起卷的册页,便是我们这个古老民族得以生存并发扬光大的知识财富,它们是云朵,在天空生生不息!蒙文通5岁启蒙上私塾,12岁跟随伯父蒙公甫迁居成都,从此,命运大门訇然打开。蒙文通就读学堂的教学方针是"以中国经史之学为基础",同学有郭沫若、李劼人等,同桌上课,课外购书,从历史的背景中梳理学术的气质,人格的精神。蒙文通似乎一直在看书与写作,他太勤奋,陆续写出了后来被学术界称为"极具历史价值"的书籍《中国禅学考》《古史甄微》《汉潺亭考》《经学抉原》《越史丛考》等著作,在中国史学界占了一席之位。蒙文通还独具个性,他在北大历史系任教一年多里,始终未拜访"五四"文学革命倡导人胡适先生。后转到天津一所高校任教,蒙文通依然我行我素,不知领导家门朝何处开?对于学生,蒙文通就亲切热情了很多。解放后,四川大学由他教授学生的考场不设校内,而是随意安排在川大一旁的望江楼公园茶铺里,学生品茗应试,考完由蒙文通掏钱招待吃菜。多年后,有川大学生回忆蒙文通:"先生身材不高,体态丰盈,美髯垂胸,两眼炯炯有神,持一根二尺来长的叶子烟杆,满面笑容,从容潇洒地走上讲台,大有学者、长者、尊者之风。"史料记述历史学家刘文典坐在月光下给学生讲《月赋》,银月泻地,学生陶醉。而历史学家蒙文通考试请学生出题考先生,题目一出口,蒙文通便知学生的学识程度,然后猛吸一口叶子烟,在呛人的咳嗽声中哈哈大笑起来。那个时代的老师,真让世人神往。
经学大师廖季平曾如此评价蒙文通:"文通文如桶底脱,佩服佩服,后来必成大家。"几十载岁月悄然而过,从史家与后来者对蒙文通的称赞与评价来看,蒙文通无愧于"史学大师"的称号!
王尔碑与王剑清
我的故乡盐亭县有座黄甸镇,又名黄天坝,传为盐亭县青龙山腰村姑嫘祖与中原黄帝联姻之地,而盛名远播。黄甸镇以前管辖过利和乡,利和乡又辖过龙台村,俗名出几个,曰龙台寺,木龙湾,木龙湾被村民叫顺口了,称作木耳湾。在盐亭县当地,民间流传的木耳湾几位名宿包括王举人就生于现在龙台村,外号龙台寺,风水极佳。
我对这片丘区极为熟稔,由因我的母亲王淑华是龙台村五队人,与一队的王举人一家为王氏大族,一大房人。不过王举人是当地大户,我母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龙台寺是蜀中奇异的山水村落,相传明末清初时,农民起义领袖张献忠(史称八大王)在成都称帝,国号大西。大顺3年(1646)初,张献忠放弃成都北上陕西抗击清军,一路厮杀,烽烟席卷。行经盐亭县黄甸境内一座高山时,人困马乏,八大王传令扎营,忽闻风中飘过异香,命人寻味探望,使者终引一位质朴少年觐见,少年手持一钵,钵中煮熟的面条香味馥郁,张献忠尝之,感到唇齿生香而胃口大开,问之何面?答曰:龙台面,精制以奉大王。张献忠见少年俊秀,不禁龙颜大喜,许配义女于少年作妻,是为驸马。久而久之,龙台面流行巴蜀山地。后人称此山为驸马山,龙台手工挂面已悄然走进百姓厨房。史传张献忠杀人如麻,不过这位皇帝在龙台村传说的口碑尚好,如距离龙台村不远的金孔折弓乡,传为张献忠臂力过人拉弓折断之地;再远点的盐亭县与西充县交界的金孔凤凰山,史料记载是张献忠兵败被清兵包围后射死之地等等。再说王文圃,清朝人,生于盐亭县龙台村,奉直大夫,直隶州通判,学识渊博,擅长诗词书画,其人性格爽朗,乡人称为"乐善好施王文圃先生"。王文圃故居后有道龙树坪,坪边筑有一道小土坎,长着脸盆粗的两株相距丈余宽的青杠树,树分一公一母,高几十丈,叶子苍黄。奇的是树身缠着几百尺长的"老鸦古藤",约碗口粗的老藤紧紧缠绕着树干,巨大的龙头树梢,斜斜伸向王文圃的楼阁。阳光照耀下,藤蔓像浑身挂满的金甲,状若神龙,当地人称为"木龙"。而龙台寺当年还潜伏颇多神迹,老人们痴信龙台村生有风水树,大树所在的山湾因此得名木龙湾。至今,老树周边尚有两百余株古柏生长沃野,保护王文阁旧址。在青翠的山湾,可见岩洞一道泉水淙淙而出,老树白鹤翩翩飞舞,龙台村因而呈现出一派宁静祥和气象。龙台村之奇还要说说王武山,明朝保国定海将军王武,连科甲第,宽恩以结民,武备以防寇,镇守幽燕。后随宦职移居多处,直至张献忠剿川,随父迁徙盐亭县龙台寺,逝世后葬于丘陵,后人将此山叫做王武山。山势巍峨陡峻,绵延十多公里,为本地不多见的独立山峰。相连而出一位王武桥,传为王武豪放勒马地。明清时王家后人为扩大庄园范围和纪念先人王武,在紧邻王武山下的清澈小溪上,用石灰混合桐油修建一座坚固而美观的小桥,代表了当时桥梁建筑的水平。
岁月峥嵘,从龙台寺走出来王明经,此公字济清,号用辑,清光绪十九(1893)年癸卯科文举人,民国间四川省参议会议员,潼川府中学堂校长。清宣统三年(1911)任四川省咨询局议员,期间参加了"辛亥革命"爆发前轰轰烈烈的四川保路运动,王明经与会长罗伦,张澜等反清义士一起,反对清廷将川汉铁路收归"国有"、出卖筑路权的"谕令"。王明经奔走于反清第一线,被盐亭县保路协会公推为会长。在此期间,他亲赴各乡演说,呈请督县拒款废约,受到全县人民积极拥护和支持,在四川省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个王明经,便是后来名闻乡里的王举人。王举人育有两女一儿,王剑清系王明经之长女,当代作家,为盐亭县民国时期参加大革命最早的女性,胆识过人。她在读书期间深受父辈张澜及川北地下党组织影响,于1938年离家奔赴延安参加革命,1939年调晋察冀边区,此后转战南北,为新中国建立和建设作出了贡献。官至中国作家协会文学讲习所党支部书记,湖南省文联副主席,《湘江文学》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解放区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培养了古华,韩少功,莫应丰,叶蔚林等一大批知名作家。《盐亭县志》和王剑清回忆文章记载,1958一一1960年间,"大跃进"浮夸风盛行,时任盐亭县利和乡党委书记虚报政绩,称当地亩产"超千斤",组织全村将种子充作公粮全部卖入粮库,加之正逢多年旱灾、虫灾,造成利和乡大面积饥荒,饿死者就达160余人,称为"路尸",很多死者竟无人掩埋。王剑清惊闻后紧急上书中央,中央下令从多地紧急调来粮食救济龙台村,才使村民免除危难。王剑清情系乡民、仗义执言的壮举,至今在当地传为佳话。王尔碑本名王婉容,系王明经之次女,当代女诗人,任四川日报文艺部主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40年代从事文学创作,代表作有《美的呼唤》《行云集》《寒溪的路》《云溪笔记》等,作品选入国家20多种版本,部分译文流传海外。王尔碑的诗作清新、隽永,名句富含哲理,读来耐人寻味。王尔碑这个独特的笔名,源自其兄王新宪,据王尔碑回忆,1926年她出生时,其父王举人一阵激动,歪在八仙椅上,遽然离世……以至热爱文学的兄长仿效王尔德之名为胞妹取了王尔碑这个名字,沿用至今。当然还有一层意思,"立于父亲之心,我就是你的碑了。"
作家简介:岳定海,公元1955年农历4月18日生,汉族,中国四川省盐亭县云溪镇中北街人,祖世原籍盐亭县古来乡(今嫘祖镇)石水缸村(岳家湾),另外一脉分布射洪市凤来乡张家沟,系作家、书画家、文化学者、旅行家、收藏家,无党派人士。1958年进入盐亭县城北街幼儿园启蒙,1960年入盐亭县城城关小学(现云溪小学)读书,1965年毕业,1966年遇上狂热的“WG”,1967年入盐亭中学读初中,1969年毕业,1970年做临时工,1971年上山下乡到四川省绵阳市盐亭县两河区章邦公社6大队5生产队(现盐亭县云溪镇东永村,世称“苏家山”)当知青,近七年。后招收回县城当工厂学徒,累计工作于盐亭县塑料厂、丝棉针织厂、二轻局,从学徒工起步,历任办公室主任和民选厂长。1987年考进绵阳市广播电台任主任记者,期间从北京广播学院(今中国传媒大学)编采专业和四川省委党校经管专业本科毕业,定居中国唯一科技城、四川第二大城市、黄帝元妃嫘祖故里、药圣岐伯故里、治水英雄大禹故里、诗仙李白故里、文豪欧阳修故里、墨竹大师文同故里绵阳。
作家岳定海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原理事,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国集邮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客座教授,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兼省嫘祖文学院院长),四川省散文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散文创作中心副主任,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文学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老作家书画院院士,上海《三江知音》杂志社顾问,四川《格调》杂志编委,四川《散文高地》编委,四川《船波文艺》编委,四川省级《嫘祖文艺》编委,电影《樱子》文学顾问,四川赵蕤文化产业园顾问,中国知青协会四川省绵阳市分会顾问,绵阳市政协委员,绵阳市人民政府政风督察员,绵阳市嫘祖文化促进会常务副会长,绵阳市岳飞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绵阳市散文学会常务副会长,绵阳市《嫘祖》文艺主编,绵阳市丝雨嫘祖书画院常务副院长,《绵阳散文选》主编,绵阳市三江文化研究院顾问,绵阳市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副秘书长,绵阳市收藏家协会常务副主席,绵阳市中华传统文化研究会顾问,绵阳市盐亭商会顾问,绵阳市广播电视学会副秘书长,盐亭县文同文化研究会顾问,盐亭县岐伯研究开发会荣誉会长,盐亭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盐亭《云溪》文学杂志社顾问,中知协绵阳盐亭分会顾问,绵阳心中艺文化中心顾问,绵阳蜗奇文化传播公司顾问。
作家岳定海从事业余文学创作数十年来,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包括“作家出版社”“中国文联出版社”“大众文艺出版社”“中国文史出版社”“天地出版社”“伊犁人民出版社”“成都出版社”“新世纪出版社”“三江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岳定海文学课》《大地隐秘史》《世界空空荡荡》《日暮乡关何处是》《蜀境》《岳定海散文卷》《劳动之歌》《弥江传》《小史记》《人民》《知青岳定海》《秋风萧瑟》《庚子暮春文稿》《大盆地》《岳定海思想录》《灵魂在高处》《生命激情》《富临外滩花园》《苏家山:知青岁月实录》《故园》《孤独者的梦想》《笔记》《人类的困惑》《老盐亭》《云》《白云下面是家乡》《嫘祖故里大揭秘》《虚拟虫洞》等达五百万字,涵盖小说、散文、诗歌多种文学体裁,相继正式出版发行,社会各界好评如潮。
作家岳定海先后在《收获》“无界漫游计划”中共中央宣传部“学习强国”平台《诗刊》《外国文学》《新诗刊》《诗潮》《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青春》《江南》《诗选刊》《文学报》《世界名人会》《中国旅游报》《中国交通报》《中国纺织报》《工人日报》《中国作家网》《旅游散文》《中国文学网》《中外诗人》《国际诗歌》《名家文学》《中国现代散文精选》《海外文摘》《散文选萃》《中国文学论坛》《大国诗典》《中国当代诗词选》《格调》杂志《学习强国》《中国知青专刊》《词吟神州》《巴蜀散文年选》《中国知青文学》《四川文学》《中国乡土文学》《天津文学》《鸭绿江》《散文选刊》《河南文学》《青海湖》《西南文学》《重庆散文》《西南作家》《中国西部散文选刊》《北方文学》《四川日报》《成都商报》《星星》诗刊《滇池文艺》《中国川剧网》《曲苑》《华西都市报》《绿风》诗社《天山文学》《辽海散文》《群众文化研究》《川鲁散文精选》《四川散文》《河北燕山文库》《山东文学》《当代散文》《四川经济日报》《首都文学》《当代四川散文大观》《海峡文学》美国洛杉矶《世华文艺》加拿大《枫叶文学》《老挝文艺》《西北文学》《成都日报》《拉萨河》《川鲁现代散文经典》《江西日报》《成都商报》《胶东散文年选》《今日头条》《陕西工人报》《中国当代诗词选》《川黔散文选》《大中华文学》《首都文化网》《新三届公号》《燕京文艺》《网易新闻》《搜狐新闻》《中文期刊服务平台》《桂林晚报》《山花》《环境保护导报》《搜狐网》《腾讯网》《网易网》《上海油岭知音》《湘楚文学》《新浪网》《西南当代作家》《知乎》《晚霞杂志》《联合日报》《四川作家》《天下文摘精选》《四川史志天地》《乡土文学》《西南文艺》《劳动时报》《芳草》《作家文汇》《蜀本》《经营管理者》《星火文苑》《天府影视》《贵州散文》《湖南新传媒》《西南文学报》《方志四川》《晚霞报》《国防时报》《沙河风》《菏泽日报》《鲁北文学》《西部文坛》《封面新闻》《胶东散文年选》《西南信息报》《四川文化报》《贵州省青年文学》《四川招生考试报》《剑南文学》《德阳文学》《嫘祖文艺》《四川文化报》《西南经济日报》《西康文学》《四川省情网》《德阳散文》《四川人文》《西部散文》《德阳散文文萃》《四川工人日报》《山东工人报》《廊坊日报》《散文笔会》《大洼文学》《烟火与星光》《绵阳散文选》《文摘旬刊》《绵阳新闻网》《世界华人作家》《读者报》《金秋文学》《四川农民日报》《红岩少年报》《海棠文艺》《泸州作家》《绵阳科技报》《南充文学》《西昌都市报》《巴山文艺》《三苏文学》《个旧文艺》《牡丹晚报》《绵阳日报》《南充日报》《绵阳晚报》《吾乡》《东方新文学》《西康文学》《四川民生资讯》《德阳日报》《三星堆文学》《乐山三江潮》《新媒体文学》《360图书馆》《蜀道文化》《星星文化平台》《乐山峨眉河》《达州晚报》《潮头文学》《中岩》《沫若文学》《星火文苑》《宜宾日报》《阆中日报》《澧水之水》《嫘祖故里》《太白文艺》《散文笔会》《花溪文学》《绵阳文学作品精选》《伊犁日报》《四川农村日报》《彭州文学》《崇州文学》《天府诗选》《沱江文艺》《甲鼎文化》《悦读圈》《广元日报》《乐山日报》《伊犁晚报》《嫘祖文艺》《绵阳文学网》《绵阳新闻网》《绵阳广播电视报》《西蜀周刊》《伊犁文选》《升钟湖》《几江文艺》《贡嘎山》《杜鹃花》《桂湖文艺》《泸州作家》《西蜀茶馆》《遂宁日报》《西湖雅集》《五凤溪》《厚道文化传媒》《蜀籁》《五块石》《绵阳政协文史丛书》《子昂诗报》《武东山》《云溪文学》《盐亭百年新诗选》《蒲公英》《光海文学》《嫘祖风》《写乎》《井研文学》《盐亭百年文学作品选》《文同诗刊》《盐亭文史丛书》《盐亭在线网》《嫘祖文化》等几百家国内外重要文学报刊正式发表各类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达三百万言。
作家岳定海执行主编《绵阳散文选》,《绵阳大观》等文学选集,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奖冠军”,“中国实力诗人”,“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四川散文奖”,“全国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盛世南充全国文学征文大赛优秀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赛优秀奖”,“大美南部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全国长江文学奖入围奖”,“四川文促会优秀作家创作奖”,“四川通俗文艺杯”征文一等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作品收入《中国散文年选》《散文家年鉴》《当代散文文本》《中国新诗协会第四届全国实力诗人卷》《四川散文23家》《四川文学作品精选》《四川散文大观》《巴蜀散文精选》《川鲁散文选》《川冀散文选本》《川黔散文选》《中华诗文创作教材》《汉语》《辉煌与梦想》《蜀本》《胶东散文年选》《湘楚文学丛书》《绵阳文学年选》《文学绵阳》《蜀本》《盐亭百年文学丛书》等选本。
作家岳定海还喜爱书法绘画创作,已创作近千幅气象万千、色彩斑斓、图象奇异、用笔老道的书画作品,已被美国,加拿大,日本,泰国和国内北京,上海,广东,重庆等海内外藏家精心收藏,代表作是《泄露天机》《天歌》《物象异类图》《生生不息》《巴山蜀水牧歌图》《魅影》《木叶动秋声》《作家肖像系列》《莲叶何田田》等,发表和展出于《四川日报》《晚霞报》《国防时报》《西陵嫘祖》《绵阳文艺》《蒲公英》《四川文人诗书画展》《四川首届乡村振兴诗书画展》等报刊美术版面、精美画册和成都市、绵阳市诗书画院及上百家酒肆、茶坊、咖啡馆、会议室和展览厅。
岳定海词条入编《中国当代一线诗人名录》《中国作家辞典》《中国作家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