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你真好》
——柔月
我先是看见地上的影子的——那影子斜斜地倚在茶褐色的地砖上,像下午的阳光剪得有些毛茸茸的边一样。顺着影子往上,是他的的穿着,素净的,浅得像初春的溪水,风来的时候敞开的休闲西装微微地颤着,像有话要说,却又说不出来。再往上,他手里握着一只白色的瓷杯,正低头吹着热气。那热气也是懒懒的,在阳光里升腾,带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雾。他就在那片雾的后面,半明半暗的,像一个遥远而亲切的梦。
他忽然抬了眼,看见我了。那眼神起初是茫然的,仿佛还浸在自己某段悠长的思绪里,过了那么一刹那——大约只是一次呼吸那么长——才清亮起来,漾开一点很浅很浅的笑。他说:“是你呀。”声音也是低沉的,像怕惊扰了这满院安睡的流光。就是这三个字,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却不知怎的,让周遭那些细微的声响——远处隐约的车鸣、近旁叶片的窸窣、邻桌老人翻阅报纸的沙沙声——都忽然退远了,静下去了。世界仿佛被一只温和的手轻轻地抹了一圈,只留下我们两人,和中间这一片恰好够用的、流动着的阳光。
我们说了些什么呢?现在想来,竟一句也记不真切了。无非是些天气好,茶有些烫,近来读了什么书,诸如此类平淡的话。但奇妙的是,那些字句仿佛不是从口中说出的,倒像是这午后的风,这满溢的光,自己凝结成的、暖洋洋的絮语。他说话时,眼波会随着话里的意思微微地流转,落到院角一丛开得有些倦了的月季上,落到天上一朵走得极慢的云上。我便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觉得那些看惯了的景物,竟都蒙上了一层新鲜的、温润的色泽。我说起前日读到一首宋词,里面有一句“午窗睡起莺声巧”。他便笑了,说这时候没有莺声,只有这满院的阳光,稠得化不开,倒像是可以舀起来似的。
我们便都不说话了。沉默落下来,却不觉得空,也不觉得窘。那沉默是满的,是实的,像一只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的靠枕。我们各自捧着茶杯,看阳光在杯沿上游走,看茶叶在澄黄的水里缓缓地沉下去,又轻轻地浮上来。浮生里能有这样一个下午,有这样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把一大段金贵的时光,就这样“浪费”在无所事事的对坐里,心里忽然便生出一种安稳的、近乎感激的妥帖。这感觉,不是狂喜,倒更像长途跋涉后,在陌生的城池里,忽然寻见一处有干净桌椅和热茶的小铺,可以卸下风尘,长长地舒一口气。
后来,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钟声,沉沉的,一下,两下,像时间的脚步。他望了望天色,说要回去了。我们便一同起身。他走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风,我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知是茶香,还是他衣衫上阳光的味道。走到巷口,该分路了。他又看了我一眼,还是那样浅浅地笑着,说:
“认识你,真好。”
他转身走了。我立在原地,看着他那高大的背影,慢慢地汇入街上疏疏落落的人影里,终于不见了。那句话却留了下来,在我耳边,轻轻地回响着,像一枚被风吹动的、小小的风铃。
回到院里,我先前坐过的那张藤椅还温温的,残留着太阳的暖意。邻桌的老人已经走了,留下一张摊开的报纸。方才的一切,真实得像一个触手可及的梦。我坐下来,看着对面那张空了的椅子,心里忽然被一种极清澈的欢喜充满了。
在这浩大的人世间,我们都是一粒微尘,被偶然的风吹到一处,也许下一刻又要被吹散,各赴渺茫的远方。可就在这交错的刹那,我们互相看见了,互相认出了,互相说了一些无甚要紧却使彼此都感到安慰的话。这短暂的交会,便像这午后的阳光,不灼人,只是温存地照着,足以让心底某一处长久幽暗的角落,忽然明亮起来,暖和起来。
认识你,真好。
这大约便是生命里最朴素,也最珍贵的馈赠了。
2009年初夏于北京

柔月 国际朗联副总监朗诵联盟艺术指导官方邀约金牌主播潜心研究心理学多年。喜欢读书、写作、书法。经常在网络平台发表诗歌、词、散文等文学作品。不定时在抖音做读书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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