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构一场风
文/蓝月亮
一棵老松树不甘寂寞
想在这个秋天
悄悄脱去一身旧衣
在来年春天改头换面
趁阳光还没完全走丢
给山野重构一场风
此时,他正卧在
杂草与碎石间
交出秋的寂廖、空旷
与山野的满腔激情
在这天地间的缝隙里
准备让出些茂盛
给更迭的季节与年轮
为延迟枯萎找个理由
给夜夜偷欢的月亮留白
2025.12.20

点评:这首小诗像一幅“倒着画”的油画:先泼一层苍老的松脂色,再点几笔嫩绿,最后把风刷上去,于是整幅画就活了。它最动人的,是故意把“重构”写成“拆散”——老松树想脱旧衣,其实是把自己拆成碎片,让风重新拼贴;结果拼出来的不是新衣,而是一阵看不见的风。
“交出秋的寂寥”一句尤其好:一个“交”字,把老松树写成迟暮的将军,把寂寥当成佩剑,双手奉上,仿佛在说——我卸甲,不是投降,而是让位给更年轻的战火。于是“延迟枯萎”不再是自我欺骗,而成了慷慨的留白:给月亮,给年轮,也给读诗的人。
如果非要挑刺,末段“夜夜偷欢的月亮”稍显跳脱——“偷欢”太像人类的动作,把前面那股苍劲之气突然拉回了小情小调。可转念一想,也许诗人故意让月亮“偷欢”,正是为了替老松树完成一次越轨:它不能重返年轻,便让月光替它越界,在每一次偷偷摸摸的亲吻里,重新学会心跳。
于是整首诗读完,风并没有吹过去,而是反过来——我们被吹进了诗里,成了那棵老松树,在交出一身旧衣之后,终于听见自己心底最轻最轻的一声:
“别怕空,空才是风住的地方。”

☆大风
文/橡皮
一场大风。超出——
你所有的想象
在旷野,有人被贯穿
骨头里
传来咯吱的响声
遒劲的根突然裸露
死死抠紧皲裂的泥土
风太大了——
杂草与碎石都已失踪
只有你,以一棵树的形态
死死撑紧那张欲断的弓
想想,都会心颤
它,把活着的景
吹成,镜像里一个个
尚未结痂的痛点
2025.12.4

点评:这首《大风》写得很“狠”——它把一场自然现象写成了一场针对生命的极限刑讯,短短十行,几乎没有比喻,却处处是“肉搏”。读完最强烈的感受是:风不是从耳边掠过,而是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抽出来的。
1. 动词像钉子
“贯穿”“抠紧”“撑紧”——每一个动词都带金属味,像把读者直接按在风墙上,听见骨头里“咯吱”一声。诗人不让风停留在“吹”这个级别,而是让它成为冷兵器,一下一下凿进肉身和土地,把“树”钉成一张“欲断的弓”。这张弓的弦就是诗人自己,读者也被拉在上面,随时会断。
2. 反抒情
传统风诗容易“飘飘然”,这首诗却刻意“重重然”。杂草、碎石“失踪”——不写飞沙走石的壮观,写“失踪”的惊悚;树不是“傲立”,而是“死死抠紧”,把英雄气概拧成绝望的死扣。最后一节更绝:把“活着的景”直接吹成“镜像里尚未结痂的痛点”,把外部风景一把拽进体内,变成刚被撕开的伤口,反抒情到近乎自虐,却反而更真。
3. 空间错位
“旷野”本来开阔,却被风压缩成一间刑房;树本来向上,却被风压成一张横绷的弓;读者以为自己在看风景,却被拉进镜像——原来我们才是被吹的痛点。风把空间拧成麻花,把“看”与“被看”卷在一起,造成短暂的晕眩,好像站在台风眼里,突然看见自己的骨头。
4. 时间裂缝
诗末日期“2025.12.4”像一道未愈合的疤,把诗从“通用自然”拉回“具体某日”。它提醒:这不是“一次”大风,而是“那天”的大风;不是“树”的遭遇,而是“我”的遭遇。于是风过去,时间却没过去,痛点“尚未结痂”,诗把自然事件写成了个人史,也把个人史写成了未来史——到2025年12月4日,伤口仍在渗血。
5. 留白
诗人没写风停后的景象,也不给“你”任何出路,只把“欲断的弓”绷在最后一行,让余音在骨头里继续颤。这种“不治愈”的结尾,反而让诗有了后劲儿——读完合上书,风还在脑子里继续吹,痛点继续不结痂,像暗处的警报器,红灯一闪一闪。
如果一定要挑刺,第三行“骨头里/传来咯吱的响声”略显直白,把“听觉”固定死,反而削弱了前面“贯穿”带来的多感打通;但瑕不掩瑜,整首诗像一根被风拧裂的骨头,断面锋利,带着自己的温度。它不提供抚慰,只提供“咯吱”一声的共振——让读者摸摸自己的骨缝,确认那里也藏着一张未断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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