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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成斌
北方的村落总是这般沉寂,像被秋霜浸得发脆的旧棉絮。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痕,缝隙里嵌着干枯的草茎,那是时光褪尽绿意后,留下的焦黄碎屑。晌午的日头是倦的,恹恹地悬在光秃秃的树梢上,把土坯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晒谷场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灰。那只玳瑁色的猫,便踩着这片灰走。它的肉垫裹着细尘,踏在土路上的声响,比一粒沙的滚落更轻,比一声叹息更淡。
它时而跳上矮墙,在覆着枯草的墙头蜷成一尊瘦削的雕像,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浮云漫过天际,映着麻雀在柴垛上蹦跳,也映着这村落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寂静。时而,它又钻进某个塌了角的柴门,像一粒尘融进黄土的褶皱里,只留下一截空荡荡的光阴,在晒谷场上缓缓流淌。村落是它的,土坯墙是它的,风是它的,连那片游移的树影,似乎都是它的。可你若凑近了看它的眼睛,会发现那片琥珀色的深处,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那空白里,没有嬉闹的孩童,没有归乡的脚步,没有一盏为它亮到夜半的灯。
村落西头,挨着一口结了薄冰的老井,是陈大爷的杂货铺。铺子没有招牌,两扇木门被经年的风沙吹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旧年画。门内的煤炉上,永远温着一壶粗茶,“滋滋”地吐着热气,是北方村落晌午最寡淡的调子。陈大爷是这铺子唯一的看门人,年轻时也曾跟着同乡南下务工,踩过南方的流水线,听过都市的车鸣,最终还是回到了这座祖传的土坯房,接过了父亲手里的算盘与货箱。
晌午的主顾总是稀疏的,陈大爷便搬一张马扎,坐在老井的井台上。身旁的枣树下,拴着一只黄狗。狗的毛色早已黯淡,像蒙了尘的旧毛毡,终日趴在地上,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皮耷拉着,仿佛连眨眼都嫌费力。只有当陈大爷起身拿烟,或是有外乡的货车碾着土路驶近时,它才懒懒地抬一下眼皮,喉咙里滚出一两声低沉的呜咽,算不上吠叫,更像是一种敷衍,尽着它作为看家狗的本分。它的世界,是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链,在地上划出的一个圆。圆里有遮雪的屋檐,有定时添满的窝头与凉水,还有一个会唤它“老黄”、偶尔蹲下来摸摸它脑袋的主人。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被绳索温柔地捆缚着,一寸一寸,刻进骨头里。
杂货铺里常有走村串巷的客,李贩子是常客里最特别的一个。他是个收山货的,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塞满了秤砣,也塞满了一路的风尘。他总在秋收后出现,像一只守时的候鸟。每次来,他都会带来些山外的稀罕物,城里的水果糖,花哨的塑料发卡,或是印着明星的挂历,与陈大爷对坐闲聊。更多的时候,是他讲,陈大爷听。他讲南方的工厂,流水线如何昼夜不息地转动,嘈杂得能盖过自己心跳的声音,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他讲都市的天桥,霓虹如何把夜空染成斑斓的色块,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他讲村口的大巴,如何载着一车车年轻的后生远去,扬起的尘土,把半个村落都罩在迷茫里。他的眼睛在讲述时会发亮,那光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沉醉,像饮了最烈的烧刀子,三分是艳羡,七分是酸楚。
“老陈,”李贩子抿一口粗茶,茶沫沾了他的嘴角,他望着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不知道,有时候在城里的天桥上站着,看底下人来人往,忽然就觉得,自己轻得像要飘起来,又重得像被整个世界遗弃。外头的日子,嚼到最后,是有些涩嘴的。”
陈大爷笑了笑,提起暖壶续水,热水注入粗瓷碗,溅起细碎的水花。水汽漫上来,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涩嘴,总比没得嚼要好。”他缓缓地说,目光掠过枣树下打盹的黄狗,“像我,守着这间老屋,这口老井,每日听得见的,是隔壁老婶的咳嗽,是井水叮咚的声响,是这狗偶尔的哼唧。日子是被框好了的,一眼能看到头。安稳是安稳,只是……”他顿了顿,望着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心里头会‘咯噔’一下,空落落的。像是错过了一班很重要的车,而那班车,再也不会来了。”
李贩子沉默了,手指摩挲着手里的粗瓷碗,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去年山路颠簸摔的。“我娃考上大学那年,我在广州的工地绑钢筋,脚手架上的风大得能把人吹走。等我揣着攒下的钱赶回来,娃已经背着行李去了省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老井,听不出一丝波澜,“送他走的那天,我看着大巴车扬起的尘土,忽然想起,我挣了半辈子的钱,给娃买了城里的书本,却没陪他吃过一顿热乎的早饭。”
杂货铺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煤炉上的水壶,还在“滋滋”地响。黄狗在梦中抽搐了一下脚爪,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像是梦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村落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缥缈的猫叫,细若游丝,倏忽便散了,让人疑心只是风掠过柴垛的错觉。
我忽然想起村里的那些后生,他们背着行囊涌向远方,都市的霓虹便是他们全部的江湖,手里的车票,是他们唯一的仗剑天涯;也想起那些守着故土的老人,他们把子女的照片揣进怀里,熬了一个又一个春秋,那照片却成了心口上一根拔不出的刺,轻轻一碰,便疼得钻心。这原是人世最无奈的怅惘,从古至今,从未变过。得了“远方”的,便以一部分“根”为代价,换得谋生的饭碗,换得都市霓虹闪烁时的一点微光;得了“故土”的,则用“闯荡”的可能,去兑换老屋的炊烟,兑换村口老槐树年年如期的枯荣。
那村中的猫,看似拥有纵横交错的田埂的经纬,它的足迹或许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广阔,可当它蜷缩在断墙下,躲避着突如其来的风雪时,是否也会渴望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它冻得发僵的毛?那树下的狗,它的铁链是束缚,可又何尝不是它与这世界最牢固的、唯一的联系?它低头顺从的姿态里,是否也藏着一份我们无法理解的安然——那份“被需要”的,沉甸甸的安然。
陈大爷与李贩子都不再说话。村东头有老人的炊烟袅袅升起,笔直的一缕,在半空中渐渐化开,融进暮色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黄狗醒了,慢吞吞地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铁链“哗啦”一响,是这寂静晌午唯一的声响。它走到食盆边,慢条斯理地啃着窝头,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村落那头,暮色渐浓,土路幽幽地反射着最后的天光,那只玳瑁猫,再也寻不见踪影。
我忽然觉得,那猫与狗,陈大爷与李贩子,乃至这杂货铺、这村落、这结了薄冰的老井,或许并非对立的选择。它们是同一幅人生长卷上,相互洇染、彼此映照的两种墨色。浓墨是故土,淡墨是远方;湿墨是牵挂,干墨是闯荡。缺了哪一种,这画卷都显得单薄,显得寡淡。我们终其一生,或许并非要在“守村”与“离乡”之间决然择一,而是在明了了任何一种选择都必然附着其独特的遗憾之后,对自己选定的那条路,多一份坦然,对未曾踏上的那条,存一份温柔的遥想。
茶凉了。我起身告辞。陈大爷送到门口,黄狗跟在他脚边,轻轻摇了摇尾巴,眼神温顺得像一汪枯井里的水。我走入村中,暮色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土坯墙、老槐树、晒谷场都调和成一种混沌的、苍凉的土黄。我不知道那只猫此刻在何处,是否正蹲在某道断墙上,俯瞰着渐渐沉入夜色的村落;也不知道自己明日又将走向何方,是守着一方老屋,还是奔向远方的城。只是心底那一片因选择而生的迷雾,似乎被这北方暮晚的风,吹得淡了些,散了些,露出底下生活原本的、粗粝而坚实的质地。
夜色终于完全落下,像一块厚重的黑土布,将村落与田埂,将离乡与守土,将所有的遗憾与完满,都温柔地包裹其中。身后,杂货铺的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了,仿佛为这个晌午,画上了一个寂静的句点。风穿过村落,带来老井的寒气,带来窝头的麦香,也带来了,那只猫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唤。
夜色漫过青石板的纹路时,我听见猫爪踏过瓦棱的轻响,也听见铁链摩挲石地的微吟。
它们本是两种声息,却在暮色里拧成一股风,掠过茶馆的窗棂。窗内的铜吊子早已熄了火,茶盏里的残叶沉在杯底,像沉了半生的心事。
这人间的选择原是这般,没有绝对的自由,也没有全然的安稳。巷猫的爪尖沾着云影,却也沾着霜露;墙狗的脊背顶着屋檐,却也顶着牵挂。我们都是走在巷中的人,有人揣着远方的星,有人守着檐下的灯,而最终,都要在夜色里,与自己的选择握手言和。
风停时,远处的火车鸣笛穿过河雾,像一句被时光藏起的,未说出口的再见。
作者简介
胡成斌(笔名:凝渊):男,汉族,1980年1月出生于安康市汉滨区早阳镇代坡村,2022年毕业于杨凌职业技术学院农业生物工程分院,1999年开始发表作品,2015年至2018年任汉滨区早阳镇代坡村支部委员兼村文书,2018年至今任汉滨区早阳镇代坡村党支部副书记,早阳镇人大代表、早阳镇党代表,2025年西北工业大学法学本科毕业,乡村振兴规划师,农技师,汉滨区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协会会员。《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