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灰三天没扫了
它躺在那里
软塌塌的
像母亲累极了的腰


我添了把豆秸
火苗蹿起来
舔着黑锅底
母亲以前总说：
“慢点烧，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现在锅空了
火还在找
那双皲裂的手


她腌的酸菜在缸里
鼓着去年的气泡
我伸手一按
“咕嘟”一声
像她在昏暗里
忽然笑出了声


晾衣绳垂下来
还保持着她的弧度
粗布衫子兜着风
一鼓一瘪
像在教我怎么呼吸
水滴从衣角往下走
走到半路
就停住了
像她那些没说完的话


水瓮见底了
我摇着辘轳
井绳在掌心里打转
越转越短
短到只剩下
她提水时绷直的
那截青筋


鸡叫三遍了
我往灶膛续柴
母亲留下的火种
在灰烬底下
一闪一闪
烫着我的眼窝


土灶还温着
锅盖缝冒着汽
嘘——别掀
让那口白气
再飘一会儿
飘成她早起时
呵在窗上的
那个圆


她抻过的面
还在案板上醒着
指纹陷进去
越来越深
深成田垄
我在垄沟里走
怎么也走不出
这摊开的手掌


母亲啊
你种的韭菜又割一茬
伤口冒出的绿
比往年更凶
我蹲在地头
听见你蹲过的膝盖
在土里说：
“疼就疼吧，
春天本来

就是疼醒的。”






瓮里的水晃荡
晃荡晃荡
就晃成了
你端给我的那碗
我仰脖喝下
喉咙里长出
你浇过的
那畦小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