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军旅作家欧之德访谈录
【编者按】有幸结识著名军旅作家欧之德老师,作为一名军营老兵,也是文学爱好者,我对欧老师可谓是崇拜。读过欧老的部分优美散文,如大型散文集《云天之外的香格里拉》、报告文学《巨龙向南》等,有一种不自觉的亲近感,就是能从他的朴实无华而又纯粹的文字中寻得深刻饱满而立意高远的内涵。他能把云南的一朵菌菇与古栈道的历史渊源链接而娓娓道来,能把一段史无前例的大事件以最平实的文字呈现。而他讲起自己经历过的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件,竟也只是这般风轻云淡。这就是大作家的内力!特别说明:欧之德老师在患喉疾不便说话的情况下依然毫不犹豫地答应接受访谈,但采取文字采访的形式。他的文字全是一字一句认真手写的,这令我十分感动,也在此深表感谢!同时也感谢欧之德老师三年来对我们这个小小的老年文学园地的关心与支持!接下来,请大家关注本期访谈《著名军旅作家欧之德访谈录》。
访问者:曹立萍
受访者:欧之德
曹:欧老师好!作为一名军旅作家,可否请您谈谈是在什么契机下走上了创作之路?
欧:我认为,"契机"两个字实际上就是"机遇"或者机会,也就是事物进程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关键节点。如果这么理解,作家是没有“契机”可言的,不像商人可以一夜之间暴富、一夜之间破产。不过,创作之路也确实有一种打破现状、实现意变的内力和外力的推动、转化,或者叫厚积薄发。
我先谈一下我的家庭对我的推动力。
我出生于1948年。4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才28岁,我还有一个3岁的妹妹。父亲的灵棂发丧要我在前面端灵牌,而我还在和邻居的小孩玩“黄丝蚂蚂,吹吹打打”的游戏,也就是说屁事不懂。旁人见母亲年纪轻轻披麻戴孝拖着幼儿幼女,都忍不住流泪。就这样,我们从原本住的城里回到了乡下。而乡下还有我的曾祖母,祖母、祖父,以及两个只比我大十来岁的叔叔。母亲为了我和妹妹以及这个家,没有再嫁人,成了家庭中的支柱。母亲拉扯着我们,经历着一个个艰难困苦的磨难,从小留在我心中的是母亲白天从早到晚累得几乎瘫软的身子,晚上用烙铁当熨斗帮人家缝衣服,每缝一套衣服手工费5毛钱,攒起来给我和妹妹交学费。另一个刻骨铭心的印象就是饥饿,整个村子好多人都患上了浮肿病而死亡。在我成长的整个少年时期,这种饥饿的恐怖,是推动我在后来成长中奋发的一种重要动力,就是一定要走出农村,改变命运。
另外还有一种影响我从小喜欢读书、喜欢文学的动力,是深扎于老百姓生活中丰富的民间文化。仅我所在的村子,即使在十分艰难的岁月中,也保留着苦中作乐的一种“天性”,饿着肚子在漫漫夏夜里讲三国、说水浒,在冬日围坐“吼围鼓" (一种清唱的川剧表演形式),村中多欧姓氏族人,多数人都会吹拉弹唱,说古道今,自娱自乐,也耳染目濡了我们一群娃娃,潜移默化中,乡村的传统文化对我的爱好有很大的影响。
当我胸佩红花在县城被一群欢送姑娘们唱着“小伙参军就要离开家"的时候,我涌上心头的主要想法就是我终于离开了农村,离开饥饿了。到了部队如论无何都要苦出个头来。
我当兵的地方在云南潞西县的遮放镇。边境的傣家风光,异国风情,凤尾竹林大青树,以及神圣的边防生活,深深的吸引了我。我开始写稿,有空就钻进团俱乐部图书馆,越看那些作品手越痒,就总想写点什么,于是开始动手写连队的好人好事。但是没有一篇稿件被采用,我也并不气馁。继续写,“发表”在连队的黑板报上。终于有一天,我的一篇“傣家姑娘送公粮”的诗歌被当地自治州的报纸发表在第四版的右下角上,只有十来句:“牛车吱吱行走在小路上,红旗哗哗飘扬在薄雾中,赶车的姑娘轻扬鞭哟,笑声盈盈送公粮……”就几句歪诗,连队轰动了,战友们纷纷祝贺。我高兴得从每𠆤月六元的津贴中拿出三元钱,请几个老乡和黑板报的老作者去镇上小饭馆吃了一顿饭,这首变成铅字的小诗成了促进我继续“写作”的勇气。以后散文,诗歌逐渐在更多的报纸和刊物上发表。几年后还竟然上了解效军文艺,昆明军区的国防文艺,我军服上的两个“兜”变了四个“兜”,命运也开始改变。
下图为作家欧之德作品
曹:欧老师,您的个人成长中有没有一件特别愿意与读者分享的故事?
欧:每个人的故事都很多,但随着时间的消磨和筛选,能深深存留在脑子中的事情也越来越少。留得住记得清的都是珍贵的。讲一𠆤我至今不能忘的“饥饿中的爱心”吧,这是我少年苦难中的一个小细节,但它在我的人生历程中有着深深的意义。 中国人很喜欢讲"意义"两个字,"重大意义"、"历史意义"、"现实意义"等等,有时候却会忽略一个无意识的小事情或小情节,有时也会刻骨铭心地记在心中,产生影响一生的重大“意义"。这种意义比那些空而论道、夸夸其谈的讨论某件事每篇文章的“意义"更加深刻。
还是在永远都忘不了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小学3年级的我上课时肚子也饿得哗哗响,恨不得抓一只麻雀来烧吃,但麻雀也被“除四害”惊得远逃高飞。一个中午,我和几个同学放学回家,路过村里的碾房时,突然闻到一股极特殊的味道,走近才看见是生产队的民兵队长赶着一头蒙着双眼的老黄牛在碾伙食团剩下的发霉的红苕皮,然后掺进糠皮、野菜,做成团再给大家吃。那特殊的味道是红苕腐烂后的霉味,臭的令人发呕,然而,对于已经饿得发昏的我们这群孩子,对这味道也是难以抵御,竟然一拥而上,抓着一把把臭红苕皮拼命往嘴里塞、往书包里装。民兵队长大吼一声:"干啥子,给老子要抢人呀?"娃娃们醒悟过来,扭头逃路。我最小最瘦弱,自然被他拎了小鸡,并劈头劈脸挨了两个巴掌,接而两声吼叫:“你这偷儿,你这偷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人插嘴:"从小就不学好。”我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放声大哭。这时,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我,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孟令英,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歇斯底里的民兵队长大声说了一句:"吼啥,他太饿了"。民兵队长还在大骂:"小时偷针,长大偷金。"老师的另一只手又搂住我瘦小的肩膀,对着凶狠的民兵队长又高声说了一句:"发疯。"接着扭回头对我轻声说,"走,别理他,我们回家。"大概是孟老师在十里八乡威望极高,民兵队长才不再言语。这时,我母亲也气喘吁吁赶来了,我作好了挨打的准备。孟老师仍然紧紧拉着我的手,对我母亲轻声说:"大嫂,娃娃没错,别责怪他。"母亲紧紧抱住我,放声大哭,大概是责怪自己没有能力,才使自己的娃娃如此挨饿。我看见,老师脸上竟也挂着泪珠,她又轻声安慰母亲说:“大嫂 ,别伤心了,娃娃长大了就好了。”老师是南京人,一口吴越软语,与刚才怒斥民兵队长时斩金截铁的语气完全不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到千里之外的村级小学教书?只听说她丈夫当过国民党军的连长,到台湾去了,她也拉扯着和我年龄相仿的一儿一女。此刻,母亲和老师那两张挂着泪珠的脸如此清晰,如此慈爱,老师的流泪,显然是因为她对我们几娘母的同情,接着,老师又说,“大嫂,我知道,你们伙食团已经停伙几天,大家都没有吃的了。让孩子今天中午到我那儿去吧,我煮碗稀饭给他吃”,她怕母亲拒绝,又补充一句“我们好歹是国家供应,比你们好一点。”母亲坚决不同意,说你们也困难。但最后还是被孟老师牵着我的小手走了。瞬间我又大哭起来……多少年后,至今都忘不了这个画面以及那一碗热乎乎的稀饭。老师用一种贴心的爱抚平一个孩子受辱的心灵。我当兵后,孟老师调到新疆石河子农场去了,我再也没能见到她。她或许压根没有意识到当年她一个小小的爱心举动会影响到我一生的思想和行为。所以,我将这一"小事"与大家分享。
曹:您的生涯中最艰难的时期是什么时候?
欧:这要分几种类型来说。如果说生活中最艰难的时期,无可置疑的就是少年时候那些抹不去的所谓“三年自然灾害”,不说它了。如果说是工作中最困难或困惑的时候,是我不能正大光明,而是"偷偷摸摸"写作的时候。我曾被领导多次批评为"不务正业"、"想成名成家"。那时,我在团政治处当干事,每天写不完的各种“先进事迹”材料,那些“今天的报纸明天抄,今年写的材料明年烧”的“材料”,使我非常反感,但为了不被转业,还得“老老实实”不断的写,而越写越有点小“名气”,但我也常常借写材料而名正言顺不上班、不出早操,躲在宿舍暗中写我喜欢的小说、散文,于是经常遭到领导批评,但他们也离不开我这个“笔杆子”。实际上我是一个写假话、空话、套话的“笔杆子”,为此内心十分纠结和痛苦,甚至自己看见自已炮制出来的这些“先进材料”都反感。三是当我在文学创作上有了一定的小成果后想再上一个台阶又挣扎不上去时,心中也是非常苦恼的,而且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什么叫“突破”?这也是一个没有标准而自我设置的阶梯。虽然没想过成什么“家”,也是想让自己的作品影响更大,更有点小“名气”。不过,这种苦恼也是一种动力。
曹:您的文学创作生活中取得最高成就的作品是哪一部?
欧:我当兵的年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国际上"支援世界革命”,国内"文化 · 大革命",一个个不同的任务和不同对象的战场,是锤炼勇敢和意志的地方。我曾参加了一次次没有引号的真正战斗,1966年参加了中缅边境的"邦达战斗",那是新中国成立后与串扰大陆的"蒋残匪"最后一战;1969年参加了长达3年的"援老抗美";1979年又参加了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并立了三等功。在这些战火中我得到了淬炼。此时,我的"文学"就不仅仅是"爱好",而是一种急切鼓舞前线作战土气的需要。因此,我既是一名战斗员又是一名军旅作家,宣传的内容必定是及时的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在那些日子里,我写出了既属于我自己,又突显着一种群体的热血沸腾。在我出版的20多部作品中,百分之七十是军事题材。在今天看来,仍然有其时代的烙印、青春的激扬。转业后,我写了长篇小说《红蜻蛉》,这是全省至今也算第一部写云南早期地下党的长篇作品,作品的主人公、云南地下党重要创始人之一赵祚传,3次回大姚县老家变卖家产作为困难中的党的经费,最后被龙云杀害,年仅27岁。云南省委副书记王天玺为此书写了序,省委书记普朝柱参加首发式。此外,我也写了长篇报告文学《卢汉起义》、《台海滇云》,写国民党起义部队的义举和逃到“金三角”及台湾国民党云南藉老兵们的命运,仍属于军事题材。尤其20多万字的《台海滇云》,在台湾影响极大。所以不能说哪一部作品最成功,因为它有各个不同时期的"使命"。“成功”的标准也无法确定,要通过历史检验、读者认可、历史价值而定位。我的长篇纪实散文《云天之外的香格里拉》,由北京中国外文出版社用中、英、法、俄等五种文字在海外发行。《台海滇云》纪实文学出版后,由国家台办委托云南省台办带领部分评论家、作家赴台开"分享会",那些还健在的云南藉台湾老军人和他们的后代都很激动,说大陆派作家来采访他们写他们了,终于承认他们的地位不是"残匪"而是同胞了。
曹:您除写作之外还有什么兴趣爱好?什么原因使你产生了这个兴趣爱好而持之以恒?欧:除了坚持文学创作以外,我“额外”的兴趣是摄影。摄影这个词有点文雅,我们过去通常都叫"照相",爱好的原因是由于好奇。小时候我们乡下人都相信,照相会将人的魂魄抓走,还会暗中汲取你的血液云云。我家穷,当然照不起相,也就听大人们说说而已。上初中时,小镇学校旁有一家照相馆,总想知道这些相馆到底是怎么照出人像的?于是在一个星期天,我终于下决心掏出积攒了很久的两毛钱,走进了有着两层楼的神秘房间,照了我人生的第一张黑白相片。躬着腰的摄影师拱进一张黑布罩下,我只能看见他的两只脚,他在黑布罩下一番操作,我也一番紧张。他从黑布下钻出来,手握一个小圆球,不经意的在手中一㨪,一道亮光闪过,然后毫无表情地说:"5天后来取像。"朦朦胧胧中,我还是没弄明白这玩艺是怎么照出来的。拿照片时,那照相师又给了我一张二指长的玻璃,说是“底片",需要时可以用这"底片"再洗成照片。我怎么又到了玻璃上?因而对照像更充满了神秘感。
当兵后从连队调到团机关政治处,办公室有一台公用的120海鸥牌照相机,在老同志的帮助下,十多分钟后我便初步能够操作光圈速度什么的,似乎并不神秘。从此开始了我的爱好,后来还学会了在老挝前线的猫耳洞里用军用雨衣严严实实遮住猫耳洞口,用红纸包住手电筒作爆光灯冲洗底片,用自己制作的简易灯光箱冲洗照片。我调到军区文化部后,随同军区国防歌舞团、杂技团访问西沙群岛,就用这种简易的方法为没有机会出岛的海军战士们拍摄和冲洗照片,白天照次日拿,战士们都很高兴。如今,幼儿园的孩子都会用手机照相,也就不是那么珍贵了。但是,照相仍是一门高深的艺术。我的专业是写作,好多精采的文学作品都体现在对细节的捕捉和描写上,我的摄影也多是抓拍细节。山河共美,各有其择,景观相通,各有其表,不为发表不为参展,自娱自乐而已。所以最近出了一本影册名字就叫《我行我拍》。
欧:老子说:"随心而定,随缘而行",是提倡一种人生自由和随心所欲的哲学,我非常敬佩,但前提是能否做到。
曹:家人喜欢并支持您现在所做的事吗?
欧:我的夫人是军医学校毕业生,也当了20多年兵,她年轻时也喜欢写作,还在《国防战士报》上发表过散文和小小说,但结婚后有了孩子便收笔了。著名作家张昆华曾和她开玩笑:“虽然你不写了,但你培养了身边两个作家。”一个是指我,一个是我女儿欧晓鸥,她已出版了三部散文集。他们直到现在依然非常支持我的文学和摄影爱好,一防老年痴呆,二不寂莫无聊。尤其是我在病中时,他们都希望我回到当年创作激情的年代,有利于身心健康。
欧:没有什么计划,只有8个字:“静心养身,动心写文”,如此而已。谢谢!
作家欧之德简介

采编访谈人曹立萍

《岁月流韵》文集征稿启事
《岁月流韵》文集现向银发族老同志们发出邀请,请用您生花之妙笔,写锦绣文章,将您宝贵的人生经历和感悟以回忆录、散文、随笔、书信体等形式展示出来,给我们的子孙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激励后辈儿孙,不畏艰难,勇往直前,创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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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内容主题:
1. 存史资政:记录珍贵的历史细节与个人体悟,为后代留下真实生动的时代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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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体裁形式:散文、随笔、短篇纪实、书信体等均可。篇幅不宜过长,散文、随笔2000字以内,短篇纪实控制在5000字以内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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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稿日期:2026年8月31日
《文化艺术与心理健康》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