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石 林 奇 观
池国芳
一脚踏进石林,我整个人便呆住了。这哪里是凡间的景象?分明是盘古开天时,巨斧劈裂了大地,洪荒之力凝固而成的呐喊;又像女娲补天时,遗落在这里的、一片桀骜不驯的星河。苍苍莽莽,森森然然,石头都站了起来,以千军万马的姿态,沉默地奔涌向云南那高远得发亮的蓝天。这就是昆明东南的“天下第一奇观”了,三亿年海浪的舔舐,七千万年风雨的雕刀,才成就这惊心动魄的容颜。彝家的撒尼人,世世代代守着这片石的森林,把神话种在石缝里,把情歌刻在石壁上。
且让我慢慢走,慢慢看罢。
先入的,是大石林。这里便是石之魂魄的所在了。一进去,天光陡然被收窄了,只见石峰如戟,如剑,如笋,如塔,密密匝匝地挤挨着,争着向上,仿佛要刺破什么。路径在嶙峋的怪石间蜿蜒,像大地隐秘的脉搏。抬头是“一线天”,两壁削立的巨石,只吝啬地露出一绺蓝,蓝得沁人。石壁上满是岁月的瘢痕,深的如斧凿,浅的如泪痕,用手一摸,冰凉里竟有一丝温润,像是摸着时间的骨头。绕过“刀山火海”,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静静地卧在石屏风下,那便是“剑峰池”了。池水绿得发幽,将四周剑似的峰林尽数收了进去,风一过,水里的石影便晃晃悠悠的,比岸上的更添了几分缥缈的灵气。那水边最高的一柱,便是“莲花峰”了,真像一朵石头的巨莲,在混沌初开时便已绽放,至今不肯凋谢。
从大石林的雄浑里抽身出来,小石林便显得妩媚了。这里的石峰疏朗了些,像一群娴静的少女,在绿茸茸的草坪上说着悄悄话。最动人的,自然是那“阿诗玛”了。远远望去,一柱亭亭的石峰,那侧影,那轮廓,活脱脱就是一位身背背篓、翘首凝望的撒尼姑娘。她是在等她的阿黑哥么?风里仿佛传来那哀婉的调子:“哥哥哟,像石崖上的青松,妹是那石下的嫩草……”夕阳的金粉轻轻敷在她石青的衣裙上,那份执着与贞静,让人的心也跟着柔软,又跟着怅惘起来。
穿过李子园箐,那又是另一番野趣。石峰藏在葱茏的草木间,半遮半掩,不像大石林那般咄咄逼人,倒像顽皮的孩童在捉迷藏。爬上步哨山,视野便阔大了。放眼望去,万顷石浪,浩浩荡荡,直铺到天际的圭山脚下。那圭山,温厚地起伏着,是这片刚烈石海的、一个慈母般的依靠。再看那“万年灵芝”,石顶浑圆如盖,石柱粗壮敦实,真真是大地滋养出的一朵仙菌,采天地之戾气,竟也化作了祥瑞。
奇景是看不尽的。去“奇风洞”口站一站,听那地下河吞吐风云时发出的、低沉如牛哞的呼吸;到“芝云洞”里探一探,看钟乳石如何以万年一滴的耐心,长成玉树琼花的模样。还有那“独石山”,孤傲地峙立着,像一位遗世的王者;“大尖山”、“二尖山”、“三尖山”兄弟仨,肩并肩刺破青天;“磨盘山”憨实地蹲着,仿佛真有仙人推过。待到见了“大叠水”,方才懂得什么叫自然的狂想。河水到了悬崖边,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跌成百尺白练,吼声如雷,水雾弥天,在日光下幻出一道弯弯的虹。那“小叠水”呢,便文静得多,像一匹抖开的素绢,潺潺地流着,诉说着另一番细腻的心事。
走累了,在“白鸽园”歇歇脚。看那成群的白鸽,扑棱棱地从石林上空飞过,洁白的羽翼映着灰黑的石峰,生命的灵动与时间的凝固,在这一刻,美得叫人失语。或是到“半瀑园”边坐坐,听那半幅溪水从石上淌过的清音,心也跟着澄澈起来。
若说方才看的,是石林精工雕琢的“盆景”,那“乃古石林”便是泼墨写意的大块文章了。这里的石头是乌黑的,一片接着一片,莽莽苍苍,像黑色的海啸骤然冻结,充满了原始的神秘与力量。穿行其间,仿佛回到了鸿蒙未开的世纪,四周是创世时未褪尽的、粗重的喘息。
然而,石林的神韵,一半在石,一半在人。这石林,是长在撒尼人的血脉里的。去到圭山国家森林公园,那莽莽的林海,是石林的绿色胞衣,滋养着林间的菌子、山泉,也滋养着山民的歌喉。每年农历冬月的“密枝节”,男人们走进神圣的密林,祭祀自然的神灵,那是人与山林最古老的契约。而到了盛夏的“火把节”,石林便换了人间。夜色被千万支火把烧得通红,激昂的三弦弹起来,深情的歌儿唱起来,健美的“小三弦”舞跳起来。火光映着一张张黝黑喜悦的脸,也映着千年石峰沉默的侧影——那一刻,刚硬的历史与鲜活的生命,在烈焰中完成了狂欢的交融。
我这才真切地感到,阿诗玛不止是那一尊石像。她活在每一首《哭调》《放羊调》的旋律里,活在月下少年男女对唱的情歌里,活在毕摩诵念的古老经文里。她的故事,被刻在了石头上,也被烙在了民族的记忆里,成了忠贞与爱情的图腾。这块土地上生长出的文字与影像,那魂,都是石林给的,又硬气,又缠绵。
暮色渐渐四合了,石峰巨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相互交错,仿佛一部摊开的、无字的天书。我站在一片石间的空地上,四顾茫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与谦卑。这三亿年的时光啊,对于宇宙,或许只是一瞬;对于人类,却是无法想象的长河。我们那点悲欢离合,功名利禄,在这永恒的“石头的寂静”面前,是何其渺小,又何其喧嚣!
可我又想,正是这渺小的人类,用火把照亮了石的冷硬,用歌声温暖了夜的漫长,用传说赋予了无情的造化以动人的情肠。石林是伟大的,它展现了自然那足以令人战栗的、毁灭与创造的神力;但撒尼人,以及一切在这片土地上歌哭过、生活过的人们,同样是伟大的。他们以血肉之躯,以不息的精神,与这亘古的奇观对话,相守,最终将自己的文化,也铸成了另一座不朽的“石林”。
风起了,穿过石窍,发出呜呜的鸣响,像是历史的回音,又像是未来的召唤。我轻轻抚过身边一道石头的褶皱,那上面,有风雨的痕迹,有苔藓的生命,或许,也曾印过一位远古牧羊人温暖的掌心。
石林无言,却诉说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