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夕阳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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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背景音乐】那一天(萨克斯).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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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应天道,生死安然:
双亲离世后的生命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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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世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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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应天道,吾心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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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聂小卿(班辈名聂用信),生于1928年2月16日,于2020年11月1日6时50分在家中安详离世,享年93岁;母亲刘金秀,生于1929年11月18日,于2025年11月30日凌晨两点十分辞世,享年96岁。两位老人“善始善终”,以一生践行着“顺应自然”的生命哲学,也让我在送别他们的过程中,读懂了生死的本质与人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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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父亲忆述,祖辈于乾隆年间从江西丰城樟树携药材、推独轮车辗转至湖南邵阳售卖。到了祖父辈,改行经营纸品生意,祖父曾定居邵阳市西外街,还在新宁麻林开设过纸品店。父亲五岁时,祖父不幸病逝;十二岁那年,他前往伯父在邵阳市六岭、现红旗路上开办的“恒升泰”纸品店帮工。店铺毗邻戏班,父亲也因此迷上了祁剧与花鼓戏。1944年,为躲避战乱,全家重返新宁麻林;日本投降后,父亲又从麻林步行返回邵阳,继续在“恒升泰”帮工,直至1956年店铺并入“邵阳市文化用品社”。1957年,他调任星光化学社,1958年随社并入地方国营邵阳市染料厂,自此扎根于此,直至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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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出生于邵阳市江北磨石村,为养育我们兄弟四人,她曾挑着井水、河水沿街售卖,五六十年代在街道食堂帮厨,还在邵阳市染料厂做过临时工,1965年12月1日正式参加工作。后来她入职邵阳市陶瓷厂,最终从邵阳市玻璃厂退休,期间做过工厂操作工,也当过厂部幼儿园的幼师,一生勤劳坚韧。
父亲临终前一日出现大便失禁现象,前两日自摇轮椅活动数小时后,下肢开始浮肿。我与母亲、兄长们陪伴在侧,送他走完了最后一程。母亲95岁后在家曾数次摔跤都无大碍,可住院期间,临终前8天不慎再次跌倒。离世当天,我轻抚着她的脸颊,紧握着她的手,我安慰她,医院有医生护士随时照料,她看了看吊针对我点头,很安心。没想到,她留给我的最后话语,便是重复的“好……好……”简单二字,却藏着无尽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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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性情互补,一生勤俭顾家。父亲温润敦厚,一心为公,当年11人组建邵阳市染料厂,每人拿出60元建厂,父亲找亲戚借钱支持,还把家里的家具搬到厂里充当办公用品。他在工厂先后担任保管室主任、工会主席,始终尽心尽力。母亲则好强能干,体贴他人,夫妻俩从未想过拖累子女,不仅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弟四人抚养成人,还帮着照料孙辈。他们的居所几经变迁,从邵阳市西外街到田家湾、江北磨石、爱莲巷、府后街、马家巷、跃进路,只因母亲当初为父亲厂子答应解决正式工作,迟迟未解决,就不想见到言而无信的厂领导,不愿去染料厂居住,直到1976年跃进路的住房遭遇火灾,才不得不搬到染料厂家属楼。2012年7月起,他们定居邵阳学院七里坪校区,直至生命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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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虽曾是纸铺帮工,却心灵手巧。每天起床后,他总会把被子叠成三角形、长方形等不同花样,还擅长装裱技艺——我收藏的宣纸作品,几乎都是他亲手装裱的。担任厂工会主席期间,他曾多次外出招工,去过东北、天津等地,每次出差回来,总会带回香甜的面包,那滋味,成为我童年最珍贵的快乐记忆。
父母为我们兄弟四人操劳一生,藏着数不尽的牵挂。大哥温哥下乡到绥宁,父亲曾在国道下车后,步行几十公里专程探望;我小学时,因想开运动会闹着要买白跑鞋,家里拮据未能如愿,当晚我竟偷偷从橱柜拿了一角多钱,买了零食和戏票去邵阳剧院看戏。父亲发现我失踪后,四处寻找,甚至跑到中河街盐码头的河边,满心焦急。直到晚上九点左右,我看戏回家,在中河街到颜家文山的路上遇见了他,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父子俩相拥而泣,那份担忧与愧疚,至今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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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还曾引导我探索人生的意义。他把我带入绘画圈子,告诉我人生的基础是衣食住行,但更要努力实现个人潜能与理想,追求智慧与学识。1979年,我考上大学,父亲是第一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人,他欣喜万分,特地从微薄的工资中挤出钱,为我订阅了一年的《光明日报》作为奖励,这份鼓励,始终鞭策着我前行。他常说,人生本就是一场从生到死的旅程,生命的意义在于行善、爱人、问道。他自己也用一生践行着这句话,在有生之年辛勤劳作,奉献所能,不虚度光阴,不给自己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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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一生,也历经诸多不易。工作的波折、家庭的重担,让她性子要强,有时难免急躁易怒,可父亲总告诫我们,要多让着母亲。2024年5月22日凌晨三点,母亲下床去床头马桶解手时,不小心摔破了额头,青肿了好几天;26日那天,只因我抢过她要晾晒的毛巾,帮她挂到矮一些的毛巾架上(她总爱逞能,不愿承认自己够不着),她竟说我“打了她”,非要回打我三下才肯罢休。母亲还曾有一段“吵死”的日子,稍不顺心就会念叨。有一次,她执意要去医院看病,我们兄弟开车送她到附近的社区医院,可到了门口,她却嘟囔着“果果卵医院”,坐下准备就诊时又突然说不看了,起身就用拐杖往我身上扫,不解气,又朝着哥哥们挥去,扫完后径直说“不看了”。没想到回到家,她的“病”竟不治而愈,还跟我说“大医院人多,社区医院看病倒便利”,那份孩子气的执拗,如今想来,满是心疼与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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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期间,母亲没接种疫苗,却凭借着在家用艾叶熏房、偶尔服用小柴胡冲剂的简单方法,安然无恙。2022年2月9日,她感冒后竟认真地跟我说“要走了”,让我准备后事。当晚,我与母亲同床而眠,一直轻声安慰她,陪着她熬过漫漫长夜,终于等到天亮,陪她一起住院治疗,直至2月16日康复出院。那段经历,让我真切体会到,人生的意义不仅在于享受顺遂的幸福,更在于在苦难中感受彼此的陪伴与感动,参与亲人生命的每一个阶段——从诞生、成长到蜕变,每一份相守都弥足珍贵。
我的父母比不上琼瑶,只是千千万万普通中国老百姓中的一员,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书写了最真实的人生。临终前一两年,他们也曾有过“不想活了”的念头:父亲生命的最后两年,大多在睡觉、吃饭、瞌睡中度过,肉体的衰败已无法抗拒;我在清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死与刘金秀(我母亲)无关,她对我很好。” 简单的一句话,道尽了夫妻间的体谅与深情。母亲也曾一时冲动,走出校门想坐公交车去跳河,我们兄弟悄悄跟在身后,直到她走得没了力气,才扶着她回家。他们或许没有“死亡的勇气”,却始终秉持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朴素信念,认真地过完了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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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更加比不上庄子,他是超脱物外的圣人,妻子离世鼓盆而歌。我们是凡尘中的常人。父母临终时,都穿上了生前备好的寿衣,握着拐杖被抬上灵车,渡过资江,抵达火葬场,每到一处,我们兄弟都告知父母,仿佛他们从未离开。如今,他们也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回到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上,那些画面清晰而温暖,让我坚信,他们的灵魂并未远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着我们。
其实,生命本就是从“无生、无形、无气”的混沌状态,逐渐化生出气、凝聚成形、孕育生命,最终又回归死亡的过程。这就像春夏秋冬四季更替,寒来暑往,周而复始,是不可逆转的自然规律。所谓“顺应天道,天人合一”,便是要超越时空的局限,直面真实的自我,明白“死生一体、生死齐一”的道理,从而达到生命的至高境界。生是偶然,死是必然,二者同源同归,我们唯有坦然接受这份自然流转,方能内心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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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用九秩人生告诉我,生命的长度或许受制于生物的衰败,无法自主选择,但生命的宽度与深度,却可以由自己定义。生命的意义,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空谈,而是在有生之年,用心寻找并建立属于自己的价值——好好活着,珍惜身边人,认真对待每一个日子,在行善中收获温暖,在爱人中感受幸福,在问道中增长智慧。这,便是生命最本真的意义。
如今,父母已然“丧生”,却未曾“忘生”。我相信,他们的灵魂早已安顿,在“天籁”之中得以永乐。生命有终,但他们给予我的爱与启示,却将无限绵延,照亮我往后的人生之路。而我能做的,便是带着这份感悟,好好活着,不辜负他们的养育与期许,将这份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传承下去。(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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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有终,吾爱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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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