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成刚

     不久前，读罢文友写家乡美食的文章，我心有所感，也提笔写了一篇小文。我没有描摹食材的精巧，只从乡愁的角度落笔，字字句句都是故土生活的体悟，却不自觉带着几分偏颇。总觉得唯有贴着故土脉搏的文字才算得上深刻，反观文友以过客视角写下的见闻之作，只觉其流于浅尝、未曾深入，如今想来，实在是太过主观，全然忽略了人家笔下的描述，原也是带着自己视角的独特表达。这般不自知的执念，让彼此的交流少了几分平和，多了几分无声的较劲。恰在此时，老首长李建印将军的一番话如晨钟暮鼓，敲醒了我混沌的写作思绪：“成刚，自己有经历，写自己的；别人写了自己有思考，说自己的。只可写个体之识，不可求众口之同。” 这番教诲如拨云见日，让我豁然开朗：原来困住我的，从来不是文字本身的高下，而是看待文字的狭隘心境。也正是这番提点，让我将今年赴庄周故里的触动，与爱上写作后发自内心渴求的大量阅读积淀熔于一炉，更让我重新捧起了《庄子》。从前不过是跟着众人翻读，只觉得捧起这本书，便也算读懂了点文化，现在再次阅读经典，尝试从先贤的哲思里，寻得解开执念的答案。

一、初见庄周

 

      先前看庄周，爱他文字里的奇谲浪漫，爱“北冥有鱼，其名为鲲”的宏大想象，也爱把“庄周梦蝶”“庖丁解牛”当作谈资。家中那幅“天地庄周马，江湖范蠡船”的字画，于我更像一种文化身份的装饰。我知他是道家先贤，知他讲“逍遥”“齐物”，却从未想过，这些概念要如何在我柴米油盐的生活里落地生根。那时的阅读，不过是浮于纸面的泛读，只记文句，不解其髓；就像游客仰望泰山，只惊叹其巍峨，却未曾真正登顶体会“一览众山小”的格局，那时的我，与庄周的智慧隔了一层“形式的窗纸”。写作上更是如此，总执着于“非此即彼”的评判，认定贴合自身经历的表达才够深刻，却不懂尊重他人视角的独特价值。

 二、阅历悟庄

 

      人生的风雨与阅历的沉淀，是读懂庄周的最好酵母。曾经的我，总爱用自己的标尺去丈量他人的认知，写文章时难免带着强势的评判欲，看到与自己相悖的表达便下意识反驳。当我在事业的起伏中体会过“得之若惊，失之若惊”的焦虑，才明白《齐物论》里“物无非彼，物无非是”的慈悲，原来成败荣辱本是相对，执着于一时得失，不过是给自己套上了精神的枷锁。当我在人际的周旋中尝过“以己度人”的狭隘，才顿悟“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深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境遇，以己之尺量他人之寸，本就是认知的虚妄。

 

      那些在生活里摔过的跟头、跨过的沟坎，都成了解读庄周的注脚。就像“庖丁解牛”，年轻时只觉得是个“技术高超”的故事，待见过职场的倾轧、人情的复杂，才懂“因其固然”的真谛，不是圆滑世故，而是顺应事物的规律与人性的本真，在看似“无为”中达成“无不为”的自洽。这份领悟，也让我隐约察觉到写作中的偏执，却始终未能真正放下执念，直到爱上写作，才真正沉下心来，带着发自内心的喜爱与渴求，开启大量阅读的深耕之路，以笔为媒，与先贤智慧展开一场场深度对话。

三、故里启智

 

    今年，我怀着对庄周的敬畏奔赴庄周故里，伫立在刻有《逍遥游》文句的影壁前，那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如惊雷贯耳，瞬间击穿了我对庄周的浅薄认知。从前只把这句话当作超然物外的哲学口号，此刻才懂，它藏着的是接纳差异、尊重多元的生命智慧。世间万物没有绝对的优劣，文字表达亦无统一的标准，文友笔下的美食见闻，何尝不是他与我故土一次亲切的接触？这份来自先贤故里的触动，与爱上写作后带着渴求之心深读《庄子》的积淀相互印证，让那些曾经停留在纸面上的字句，都化作了可感可知的生命体悟。也正是在这般交融的触动里，我参透了家中那幅“天地庄周马”的字画。从前只当它是一方装点墙面的平面墨痕，此刻再看，那十字箴言里，竟藏着庄周“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通透，藏着超越得失、顺应本心的人生大境。

四、箴言点醒

 

     那篇美食小文带来的隐性较劲，曾让我陷入“唯我论”的执念。总觉得带着故土烙印的文字才是“正宗”，不自觉地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人的见闻。直到老首长李建印将军一语点醒：写个体之识，不求众口之同。

 

     这番话如钥匙，解锁了我读庄周的新境界，也让我对写作与为人有了全新的认知。当我带着这份觉悟，结合爱上写作后因热爱而深耕的大量阅读底子重新翻开《庄子》，才发现先贤早已道破此中真意。“吾所谓臧者，非所谓臧也”，世间本无绝对的对错，文字与思想亦然。他人解读庄周，有他人的视角；我悟庄周，有我的经历与故里之行的触动，更有发自内心的阅读渴求所积淀的底气。不必强求观点一致，只需忠于自己的内心，写出独属于自己的感悟，便是对文字、对庄周的最好致敬。

五、深读共振

 

     当我带着满身阅历的“尘埃”、故里感悟的“余温”与老首长的教诲，以爱上写作后的阅读底子为支撑，重新深读《庄子》，每一行文字都成了照见内心的镜子。曾经泛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只当是劝学的箴言，如今深读才明白，这是在提醒我们，要在有限的人生里锚定精神的“主心骨”，不被无尽的外在欲望拖成“以有涯随无涯”的疲惫；曾经泛读“逍遥游”，总幻想“乘云气，御飞龙”的超然，如今深读才领悟，真正的自由是“心无待”——即便身处市井，也能如“天地之马”般，让精神纵驰于辽阔天地，不为世俗的缰索所困。

 

      这种深读，是与千年前的庄周进行灵魂的对话。他笔下的“无用之用”，在我眼中成了生活的智慧：那些看似“无用”的阅读、思考与沉淀，恰恰是滋养精神的沃土；他追求的“返璞归真”，也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在繁华喧嚣中，始终保持一颗“婴儿般纯净”的本心，不被功名利禄的尘埃蒙蔽双眼。

六、豁然之境

 

     当美食小文的缘起、老首长的箴言、故里的触摸、阅历的发酵与爱上写作后深读《庄子》的积淀交织，“豁然开朗”便成了水到渠成的必然。此时的我，再看家中墙上的字画，眼中看到的不再是笔墨，而是一种生命的姿态。如马之不羁，却又因“道”的统领而从容；如庄周之逍遥，却又在红尘中活得真实可感。

 

     这种醒悟，是对“何为人生智慧”的重构，更是对写作初心的回归。庄周的智慧，不是让我们逃离生活，而是教会我们在生活的烟火里“诗意地栖居”。从泛读浅观到沉心深读，从懵懂附庸到悟其精髓，读庄周的过程，也是一场自我修行的旅程。以生命为舟，以阅读为桨，以故土为锚，终会在庄周的智慧之海中，寻得独属于自己的“逍遥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