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唐传略

       一九五二年，快过年的一个午后，鲁中山区老家村头来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高大的身材略有驼背，头戴狗皮帽子，身披翻羊毛大衣，脚穿乌拉草棉鞋，肩上背着被窝之类，脸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胡子拉碴的。他逡巡了很久，不敢进村。村头晒太阳的人群聚拢来，问他详细，他一开口就是东北话腔调，“我是唐明久啊，就是咱庄里的，我咋想不起俺家在哪嘎达了 ”。众人如听天书，都不知道“唐明久”是何许人也，于是赶紧去报告给了村老书记。

     老书记在村头问了那人好久后，对众人说，“他是唐明久，是咱村早些年出去闯关东的，大家伙搭把手，把他领到村公所里”。唐明久对书记说，我还是先回家找俺娘吧。书记说，先到村公所再说。村公所的杂物间稍微一收拾，书记就让唐明久住在里面。安顿好了，唐明久又要回家找老娘。书记说，“你离家后二年，你娘就改嫁到大北庄去了，你家老宅子早就没有了，先住在这间屋里，开春了再想办法吧”。唐明久想马上就去大北庄找老娘，书记说，我派民兵连长陪着你去吧。

       天黑了，唐明久回来了，是哭着回来的，一旁的民兵连长也红着眼圈。书记和众人问咋回事，唐明久大哭，“俺娘昨天刚没的，等了我整整三十五年啊，我咋就不早一天回来啊”。大家不停安抚他，过了许久平静些，书记说，今晚你跟我到家里吃饭，明天再想办法开伙。唐明久说，我拿回来的野猪肉，还有烧酒，书记咱就在这里吃吧。众人也纷纷回家拿来鸡蛋、白菜、粉皮、煎饼啥的，就在村公所开伙吃饭。大家这才知道，唐明久生在一九零零年，十岁丧父，十七岁闯关东，今年都五十二岁了。喝了点酒，唐明久话也多起来，说，“书记，不瞒您说，我还去过苏联和德国呢。”书记一惊，说都不喝了啊，吃饭。众人不敢再问。

       从第二天开始，唐明久就成了村里的“新闻人物”，大家都开始叫他“关东唐”。过了年，关东唐就找书记出面买了一座三间北屋带院子的宅子，买了二亩地、二十来只的一群山羊。村里人惊呼，关东唐还真有钱啊。关东唐没有三代内的亲属，几个出了五服的唐家后生开始接近他，有的隔三差五送点水饺、馒头之类好吃的，有的说把他搬到自己家住，关东唐总是不冷不热的，人家也就不再一头热了。又有人给关东唐说亲，没想到还很抢手，最后一个年龄相仿的寡妇嫁给了他，关东唐算是有宅子有地，有媳妇有家业了。

       媳妇隔三差五地让关东唐买金戒指、银手镯的，关东唐总是敷衍，不几个月媳妇一生气，离婚走了。紧接着开始入社，土地、牲畜、农具等统统入社、分队，关东唐成了二队的社员。他干农活不在行，算不上整劳力，人家推车他拉车、人家扬场他递锨，就记个八分工。每年分粮食，他总是少一些，他也总是乐呵呵的。

       一起干农活的好处是拉呱多，热闹。干活歇歇的空里，大家都围拢到关东唐身边，说，关东唐你吹牛，说去过东北还信，苏联、德国是瞎编的吧。关东唐一着急，谁吹牛了，你们看。说着脱下褂子，指着肩膀上的一块大疤瘌说，这是在苏联下煤井砸伤的，指着脊梁上的几条小蛇状的伤痕说，这是在德国集中营被鞭子抽的。众人默然，给他披上褂子。关东唐继续说，我家里的毛毯就是德国的，苏联兵救我的时候，我从德国人那里拿来的，不能白挨揍。大家这才想到，关东唐的毛毯与众不同，宽大、厚实、暖和，还是那种部队上的黄绿色。拉呱多了，大家慢慢知道，关东唐到东北十来年后，又跑去苏联，先到远东、后到欧洲部分，一直下煤矿，德国侵略苏联时候被拉去德国集中营造军火，二战胜利了才又回到苏联。众人又问，四九年咱都建国了你咋不早回来找你娘啊。关东唐说，从苏联我又回到东北，没一分钱，咋回家看娘啊，我又在东北干了二年活，耽误就耽误在这二年。说着，关东唐又要哭。众人马上劝住，说，最近二年你在东北干啥活了，咋不会种地呢？关东唐不说了。

      那时候社员们是抽不起纸烟的，都是抽旱烟，烟袋、烟叶、烟锅、火石啥的，好几件家什，比较麻烦。关东唐教大家卷喇叭筒烟，就是先把纸裁成小长条，把烟叶均匀撒在纸条中间，从一头开始慢慢卷起来，卷成喇叭状，小头叼在嘴里，点燃大头后吞云吐雾，比抽旱烟洋气和方便多了。大家手笨，好久学不会，关东唐一遍遍教，总算是都能行了，但还是不如关东唐卷得快、卷得好看，于是能抽一支他亲手卷的喇叭筒成了美事。

       大家和关东唐越来越好了。开玩笑也放肆起来，问他那么多年在苏联和德国的，会说人家的话吗。他就说苏联话说吃饭这样说，德国话是这样说。问的多了，大家就说，不对啊，咋德国话和苏联话听着一个样，都嘟噜嘟噜的，老唐你骗人，反正知道俺都听不懂。又有人问，“老唐你一表人才的，咋不留在苏联，娶个外国娘们，都说那里缺爷们啊？”众人哈哈大笑。老唐说，还真有相中我的，不行啊，我得回家找老娘啊。说完又要哭。

       过了十来年，老唐病了。他是五保户，二队负责照顾，村书记也经常来看他。最后的那几天，白黑不离人，老唐已经说不出话来，队长凑到他耳边问，老唐，你还有事嘱咐吗。他指了指床头洗得干干净净的绿毛毯，指了指窗台上一个捣蒜臼子，安静地闭上眼。蒜臼子里是一只破袜子，众人疑惑间翻开，是一大把碎玉米粒状的黄色颗粒，有人认出来，是生金。

       关东唐就埋在村北唐家墓地的一角，培上最后一锨土，队长说，给老唐种上一棵柏树吧，做个伴。 

                          2025年1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