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60年代,真是让人不堪回首;而当提起一位资深的中年教师用生命的代价去唤醒茫然的人们的悲壮行为,又使后来人无不在惋惜的同时更多了一分清醒——当运动到来时,一定要理性地去思索,而决不能人云亦云、随波逐流和助纣为虐……上个世纪60年代,有一种大家都知道的运动,正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在全国兴起,被划定“地富反坏右”的五种人即“黑五类”成了群众的“批斗”对象。一个悲壮的故事就发生在距今天净月潭滑滑雪场南一公里左右远的卢家沟北山上。那是1968年夏季,距今已有40多个年头儿了。然而提起那桩往事,至今让人荡气回肠、不堪回首…
卢家沟当年住着一位小学老师,叫韩书文,1968年他48岁。因为他胡须很重,即便刮过后仍黑黝黝的,故有个雅号——韩大胡茬子。
他就是我爸,当时在朱大屯小学教数学。可以说,他的教学水平和教学能力堪称一流,口碑极好,在当地首屈一指。运动刚开始时,我爸作为斗争对象——家庭出身“富农”,三天两头被批斗,但刚一开始只是受到诸如“打倒黑五类”、“打倒臭老九”等口号之类的待遇;随着运动的深入,人们已不满足停留在表层的“触及思想”,而升级为“触及肉体”的深度上来,即开始“武斗”。
武斗也就是打人。说起打人,那可不是谁都能“胜任”的。北沟儿有一个40多岁的刘三儿,平时打架斗殴游手好闲,而在这次“升级版”的斗争中他的这一“特长”正好派上了用场。他最得意的作品就是使用铁钳子“帮助”所谓“黑五类”的耳朵。他用钳子牢牢地夹住被斗对象的耳朵往上提,直到被斗对象告饶为止。据说这一招儿非常灵,不知有多少“黑五类”都对刘三儿这把钳子望而生畏,几乎无一不“败”倒在他的脚下!
记得斗争我爸那天,是6月6日,按理说本来应该是一个“六六大顺”之日,而对于我爸来说则是个倒霉之日。那天,“地富反坏右”这些黑五类被勒令站成一排,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口号声中一个个挨着“过筛子”。过什么筛子呢?就是让你承认你是怎样与人民为敌的,都干了哪些坏事。假如你不说,就被认为不老实交代,也就被认为你继续与人民为敌,必须打倒你;在你身上再踏上一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就这样,许多黑五类都因承受不了这皮肉之苦而违心地“承认”自己都干了哪些坏事,给自己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因而,黑五类一个接一个地被刘三儿的钳子所制服……
我在旁边看着这惨无人道的行径,真想上前阻止。但因为自己属于“狗崽子”之列,恐怕也只能落得个“螳臂挡车”的下场,故只能在心里徒生怨恨。恨运动,恨刘三儿,恨这些站在旁边看“吃人血馒头”的所有人……
正当下一个轮到我爸的“过堂”的时候,忽见一中年妇女匆匆地从远处跑来。只见她拨开人群,劈头盖脸就骂刘三儿:“你这个王八蛋,老爷子因为你都吐血了!快死了!”原来来人是刘三儿的老婆。想不到这刘三儿并无多大反应,漫不经心地回应道:“你他妈别在那儿写乎啦!写乎是东北方言,意为夸张。没看我忙着呢吗?爹吐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赶紧给我滚回去得了。”可他老婆没听他的,又强调一句:“我滚回去行,不过你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你就等着给你爹收尸吧!”
听老婆这么一说,刘三儿也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于是就恶狠狠地对我爸以及他后面的几个人说:“今天就算便宜了你们,回去后好好儿他妈的给我反省,该交代的都他妈趁早交代出来。”说着调转了脸用手指了指已被“制服”的牛鬼蛇神,说,“不然的话,看见没有——他们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说完就与老婆回家了。
正如刘三儿所说,爸爸逃过了今天这一劫,难道还能逃过明天、后天或大后天吗?这没有句号的非人折磨爸爸能忍受得了吗?回来后爸爸就神情异常,眼睛暗淡无光,精神恍惚。只见他坐在炕沿儿上一个劲儿地抽烟。一颗接一颗,几乎没有间歇。我们几个孩子和母亲都劝他,让他什么都承认算了。可是可怜的爸爸是个诚实人,他说:“我什么坏事也没做我承认什么?”妈又劝道:“那这罪咱也受不起呀,不如先瞎编几条儿,等过了运动再说……”
爸爸一听就急了,愤怒地说:“那是人做的事吗?我死也不那么做!”那年我20岁了,对爸爸的性格很了解,知道我们做多大的努力也无济于事。爸爸还是吸烟。我下意识地数了数烟蒂,居然40多个!而在平时,爸一天也就吸五六支。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爸爸说他不饿,想到外边换换空气。我们一想,吸了一下午烟,去户外透透空气也是应该的,也就没多想。可是,吃完饭半天了还不见爸爸回来。于是,一个不祥之兆袭上我的心头——可别有什么不测呀……
接下来我们全家就南岭北山、东沟西壑地到处寻找,边找边喊。乡亲们得知这个情况后,也都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一起寻找我爸爸。然而,找了两个小时也没找到,等我们回来时,发现母亲还没有回来,于是又分头去找母亲。一个乡亲告诉我,两小时前曾看见我爸爸往西走去了。也别管是谁了,父亲母亲两个人同等重要。于是我们兄妹几个还有十几个亲属及乡亲就向西赶去。几分钟后我们来到卢家沟北山的西坡,刚要分头寻找忽听一人喊道:“快过来,人找到了!”一听这话,我的心不禁猛地一缩……
我当时已经是成年人了,理解能力尚可。如果说“你爸(或你妈)在这儿呢”,说明情况还正常,起码儿不是很严重;而说“人找到了”,则含意复杂了,也就是说有很大成分是出事儿了,是噩耗。因为说“人”,可以是活人也可以是死人。那么,究竟是爸爸还是妈妈找到了呢?我们兄妹几个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过去。当我们来到近前一看,一幅只在文章里看过或在故事里听过的情景凸现在眼前:爸爸在一棵树上吊着,脖子上勒着一条绳索;笔直的身躯向下垂着宛如一尊雕塑;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我们兄妹几个除了伤痛、害怕就是恸哭不止。大家帮忙把我爸从树上卸下来,并抬下山来。这一夜如何度过?我最大,大妹妹庆羽才16岁,剩下的两个妹妹更小。尤其妈妈还没回来,难道她也遇到了什么不测?我不敢想下去。正当我不知所措时,不知妈妈从什么地方赶了回来。一看见停放在窗前爸爸的遗体,一下子就趴在了爸爸的身上。只听她用嘶哑的嗓子哭了两声就不再做声了——妈晕过去了……
妈被众乡亲喊醒后,才知她吃过晚饭就不停脚地找爸爸。她在净月潭南岸从东向西,又从西向东近四华里的潭边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儿。她笃定爸爸是跳河自尽了。后来见天色已晚,也未发现一点儿有价值的线索才作罢……
第二天,在亲属和乡亲们的帮助下,从几家凑了几块板儿钉了一个所谓的棺材才把爸葬了,就葬在了他自尽那个山坡。这里三面是山一面临水,想必爸的灵魂不会再受什么委屈了吧……
我妈自爸走后神情呆滞,常常是身心不能一处,拿东忘西、丢三落四,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望着一样东西出神。我作为家里的长子,理所当然地担负起家务的重任。我是“老三届”高中生,这年暑假正好毕业,于是就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挣公分儿以补贴家庭生活收入。我吩咐妹妹庆羽,要一步不离地看着妈妈。因为这段儿时间妈妈正处在“恢复期”,容易想不开。妹妹答应了,并向我保证一定能完成任务。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我感觉得到:妈的心已经死了。我虽然在地里干活儿,但心总是放不下,可谓“身在曹营心在汉”,总盼中午吃饭抑或晚上收工回家能看到妈安然无恙。
7月6日这一天,也是爸辞世后的一个月,我正在大田里和社员们铲大豆。快到吃午饭的时候,忽见本屯儿的卢三孩儿气喘吁吁地跑来,让我快回家,说我妈出事儿了。我的脑袋登时“嗡”的一声,扔下锄头就拼命朝家跑去。还没进屯儿呢,又被人拦住了,告诉我我妈在我爸的坟上趴着呢,已经不行了。当我赶到出事地点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大一群人……
原来,妈的这次行动已“蓄谋已久”,不知什么时候她就准备了一小瓶儿卤水藏在某个角落里。这天做午饭时她打发庆羽去房后菜园子摘一把豌豆回来好做中午菜。妹妹一想,十分钟八分钟就回来了,而且菜园子就在房后,估计也没啥问题,就迅速地跑向后园子。可能就在这工夫,妈喝了卤水出门儿就拼命地朝爸的坟茔地跑去。也到地方了,药性也发作了,于是妈终于和爸又走到一起了……
妈走后,可想而知我们兄妹四人是怎样地熬过来的……我只从心底呼唤: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
笔者行文至此,特拟联儿一副:
上联:历经家破人亡 永远拒绝悲剧重演
下联:吸取经验教训 衷心希望社会和谐
读者作者互动:像刘三儿这样的人是不是无可救药了?如果再遇到不正常的运动,你打算怎样应对?请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