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恒言·父亲的光

作者:平凡

    昔有书生柳明远，家贫，唯与老父相依。父本是乡中篾匠，手虽粗糙，却能编出玲珑竹篮，换些薄银供明远读书。明远自幼聪慧，然长成后，渐觉父之营生粗鄙，每见同窗锦衣玉食，便羞于言及家中境况。

    一日，书院会考，明远榜上有名，县令亲赐匾额，乡邻皆来道贺。明远满面春风，应酬宾客，却见老父提一篮新蒸的米糕，着洗得发白的短衫，立于人群外，手足无措。明远心头一紧，竟佯作不识，转身与同窗谈笑。父愣在原地，嘴角的笑凝住，默默将米糕篮放在墙角，悄然离去。

    是夜，明远归宅，见父独坐灯下，正细细打磨竹篾。昏黄的油灯映着父的白发，银丝似霜，皱纹如沟壑。父见他回来，忙起身温了米酒，端上那篮米糕：“今日你光耀门楣，爹高兴，这糕是你幼时最爱吃的。”明远望着米糕，想起白日里的行径，喉间哽咽，却无言以对。

    后明远赴京赶考，父变卖了家中仅存的薄田，凑足盘缠。临行前夜，父将一盏亲手做的竹灯塞给他：“此灯虽不似琉璃灯华贵，却经风耐雨，你带着，夜里赶路也好照个亮。”明远接过灯，触手温润，竹纹间尽是父的体温，一时泪如雨下。

    到了京城，明远苦读，然科场险恶，首试便名落孙山。他心灰意冷，流落街头，盘缠耗尽，只余那盏竹灯。寒夜漫漫，他点燃竹灯，昏黄的光柔柔洒下，竟与家中灯影一般无二。恍惚间，他想起父亲编竹篾的模样，想起父亲默默放糕的背影，想起父亲那句“莫怕，慢慢来”。

    明远幡然醒悟：父亲的光，从不是金榜题名的荣耀，而是寒门陋室里，那份不求回报的守望；是困厄落魄时，那份不离不弃的支撑。这光，不夺目，却能穿透风雨，照亮迷途人脚下的路。

    他收起颓唐，重拾书卷，白日帮人抄书糊口，夜里就着竹灯苦读。三年后，明远再入科场，一举高中。衣锦还乡那日，他未乘高头大马，却先寻到田间劳作的父亲，扑通跪倒：“孩儿昔日愚钝，错把虚荣当荣光，今日方知，父亲的光，才是孩儿一生的星辰。”

    父扶起他，粗糙的手拭去他的泪，笑道：“你懂了，便好。”

    时人叹曰：人间至亮，非珠玉之光，非功名之光，乃是父母之慈光。这光，藏在粗茶淡饭里，织在一针一线中，伴人一生，醒人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