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恒言·不求回报的母亲

作者:平凡

    赵家庄有个妇人，唤作张阿婆，年近五旬，丈夫早逝，独力拉扯一子，名唤赵生。阿婆为人勤谨，白日纺线织布，夜里缝补浆洗，挣来的银钱尽数供赵生读书。她自己粗茶淡饭，布衣旧衫，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边的白发添了，从无一句怨言。

    赵生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阿婆常摸着他的头说：“儿啊，你只管安心向学，将来有个好前程，娘就知足了。”赵生点头应下，心中却暗暗记着，他日功成名就，定要让母亲享尽荣华。

    寒窗十载，赵生不负所望，一举考中进士，被派往外地为官。离家那日，阿婆送到村口，千叮咛万嘱咐，无非是教他清正为官，莫负百姓。赵生望着母亲佝偻的身影，红了眼眶，哽咽道：“娘，等孩儿安顿妥当，便接您来享清福。”

    阿婆笑了笑，替他理了理衣襟：“娘在乡下住惯了，不碍事。你好好做官，就是对娘最好的报答。”

    赵生到任后，起初还时常寄信回家，问阿婆的起居。后来公务繁忙，又娶了官家小姐为妻，渐渐的，书信稀了，归家的念头也淡了。他府中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偶尔想起母亲，只觉乡下的茅屋与自己如今的身份格格不入。妻子更是时常抱怨，说乡野老妇上不得台面，劝他莫要接来，免得惹人笑话。

    如此过了数载，阿婆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邻人劝她写信催赵生回来，阿婆却摇头：“儿在任上忙，我怎能拖累他。”

    一日，阿婆咳得厉害，自知大限将至，她唤来邻居，颤巍巍从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这些年赵生寄来的银钱，分毫未动。“劳烦你……把这些交给赵生，告诉他，娘没用过他一文钱。娘不求他回报，只盼他……做个好官。”话未说完，便阖然长逝。

    邻居含泪照办，带着布包赶往赵生的任所。赵生见到布包，听了邻居的转述，如遭雷击。他这才想起，母亲当年送他时的眼神，想起那些粗茶淡饭的岁月，想起那句“你好好做官，就是对娘最好的报答”。

    他连夜辞官，赶回赵家庄。看着母亲的灵柩，看着那间破旧的茅屋，看着桌上摆着的自己幼时穿旧的衣裳，赵生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他这才明白，母亲的爱，从来都是不求回报的。这份爱，厚重如山，纯粹如水，不是荣华富贵能够偿还的。

    后来，赵生散尽家财，在村中设了义学，教贫苦孩童读书。他一生未再入仕，守着母亲的坟茔，日日诵读母亲生前最爱的诗文。乡里人皆称他孝廉，他却常对人说：“我这一生，都在偿还母亲的恩情，却终究，还不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