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光照在旧楼梯上》· 第四卷·眼施之卷
第二十五章:战壕里的望远镜
(1883年3月,保加利亚前线,希普卡山口)
冰雪尚未完全融化,希普卡山口的战壕里,泥浆和冻土混合成灰色的粘稠物,散发着火药、腐肉和恐惧的气味。亚历山大·沃尔科夫伯爵——伊利亚的父亲,此刻不在俄国贵族的沙龙里,而是在保加利亚前线,作为俄国志愿军的观察员,名义上是为了“记录斯拉夫兄弟的解放斗争”,实际上是被沙皇政府流放的另一种形式:让他远离彼得堡的政治漩涡,在前线的危险中“证明忠诚”。
伯爵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奥斯曼帝国军队的阵地。镜头里,土耳其士兵在远处山脊上移动,像蚂蚁在糖块上爬行。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制服的模糊颜色和枪管的闪光。
“他们在加固左翼,”他低声对旁边的年轻军官说,“看到那些沙袋了吗?新的机枪阵地。”
军官——谢尔盖耶夫中尉,二十三岁,理想主义尚未被战争完全磨灭——仔细记录。“需要报告给指挥所吗?”
“立即。如果他们在那位置架设机枪,我们的下一次冲锋会付出双倍代价。”伯爵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因长时间观察而酸痛的眼睛。
这不是他第一次上前线。克里米亚战争时他还年轻,作为近卫军军官参战,亲眼目睹了英法联军的现代化火力如何摧毁俄国传统的勇气和骑兵冲锋。那场失败催生了改革,包括他支持的农奴解放。而现在,三十年后,他又在一场战争中,为了“斯拉夫人的自由”,帮助保加利亚人反抗土耳其统治。
讽刺的是:在国内,他被视为可疑的自由派;在这里,他是为帝国荣耀而战的爱国者。身份的多重性成为生存的策略。
离开观察哨,他们沿着战壕返回指挥所。战壕狭窄潮湿,士兵们挤在两侧,面容疲惫肮脏,眼睛因缺乏睡眠和过度警惕而发红。有些人认出伯爵的贵族制服,投来混合着好奇和怨恨的目光——这些农民子弟知道,战争结束后,无论胜负,他们回到的依然是贫困和压迫,而这些贵族会获得勋章和晋升。
“看,那就是沃尔科夫伯爵,”一个士兵低声对同伴说,“听说他儿子是革命者,逃到国外去了。”
“贵族都是这样:表面上爱国,背地里……”
声音渐弱。伯爵假装没听见,但手指在望远镜上收紧。
关于伊利亚的流言已经传到军队。有人同情,有人谴责,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在这个随时可能死亡的地方,政治分歧显得遥远而奢侈。
指挥所是一个加固的地下掩体,地图铺在简陋的木桌上,蜡烛光在潮湿空气中摇曳。指挥官——切尔尼亚耶夫将军,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老兵——正在研究进攻计划。
“沃尔科夫,你看到了什么?”
伯爵汇报了土耳其军队的调动。将军点头,用红铅笔在地图上做标记。
“我们需要在那机枪阵地完成前摧毁它。今晚组织一次夜袭。”
命令简洁,死亡简洁。伯爵看着地图上的符号:蓝色代表友军,红色代表敌军,箭头代表进攻方向。抽象,干净,不像战壕里的现实:泥浆,血腥,惨叫。
“我可以参加夜袭吗?”伯爵突然问。
将军和参谋们惊讶地看他。贵族观察员通常不参与实际战斗。
“为什么?你的工作是观察和报告。”
“观察需要理解被观察的事物。我想理解士兵的经历。”伯爵说,但真实原因是:他想证明自己,给自己看,也给那些怀疑他的人看。也许,也在寻找某种救赎——为他未能保护的儿子,为他未能实现的改革,为他充满矛盾的人生。
将军思考片刻,点头。“好吧。但你要听谢尔盖耶夫中尉指挥。他是夜袭队长。”
夜晚降临,寒冷刺骨。参与夜袭的二十名士兵集合,脸上涂抹煤灰,刺刀绑紧,弹药检查。伯爵也换上普通士兵的军大衣,涂抹脸,但手中的不是步枪,而是他习惯的望远镜——在黑暗中无用,但他需要抓住某种熟悉的东西。
谢尔盖耶夫中尉做简短动员:“记住,安静是关键。我们爬行到距离阵地一百米处,然后冲锋。目标:摧毁机枪,消灭操作手,然后立即撤回。不要恋战,不要俘虏。明白吗?”
士兵们点头,眼神在黑暗中闪烁如动物。
他们爬出战壕,进入无人区。地面冰冷潮湿,尸体和弹坑在月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伯爵跟在队伍中间,望远镜挂在胸前,像护身符,也像负担。
爬行缓慢而痛苦。每前进一米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体力。伯爵感到膝盖和手肘的疼痛,肺部因寒冷空气而刺痛。他想起伊利亚——如果儿子看到父亲此刻在战场上爬行,会怎么想?嘲笑?同情?还是理解?
突然,前方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所有人僵住。一个土耳其哨兵在黑暗中走动,哼着某种小调,然后停下,点火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时间凝固。士兵们屏住呼吸。伯爵感到心跳如鼓,撞击着胸腔,仿佛要跳出来。
哨兵终于离开,红光消失在战壕拐角。队伍继续前进。
距离土耳其阵地约一百五十米时,谢尔盖耶夫举起手示意停下。他们伏在弹坑边缘,观察。机枪阵地已经部分完成,两个士兵在值班,其他人在后面休息。
月光从云层中露出,照亮了场景。伯爵本能地举起望远镜——无用的动作,但他需要透过镜头看世界,需要距离感,需要将现实转化为可观察、可分析、可记录的图像。
在镜头里,他看见值班士兵的脸:年轻,也许不到二十岁,裹着头巾抵御寒冷,眼睛因疲倦而半闭。一个普通男孩,像俄国士兵一样,被送到这里,为了某种他可能不完全理解的“事业”。
伯爵突然意识到:透过望远镜,他可以看到细节,但看不到全景;可以看到表情,但看不到情感;可以看到动作,但看不到动机。观察的本质是部分的、选择的、有偏见的真实。
就像他观察俄国社会:看到贫困,但看不到贫困者的尊严;看到反抗,但看不到反抗者的理想;看到儿子的“背叛”,但看不到背叛背后的忠诚——对某种更高原则的忠诚。
望远镜从眼前放下。他需要放下镜头,用肉眼直接看。用全视角,不逃避,不筛选。
谢尔盖耶夫发出信号。士兵们悄声前进,最后五十米。
然后,冲锋。
一切发生得太快:喊声,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伯爵跟在后面,不是冲锋,是见证。他看见谢尔盖耶夫中尉第一个跳进战壕,刺刀刺入一个土耳其士兵的胸膛;看见一个俄国士兵被子弹击中,倒下时手还伸向天空;看见机枪被手榴弹炸毁,碎片四溅;看见土耳其士兵从睡袋中爬出,慌乱反击。
在一个瞬间,伯爵与一个年轻的土耳其士兵面对面。对方举起步枪,但颤抖的手指无法扣动扳机。眼睛对视——在月光下,伯爵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他自己镜中见过的恐惧一样。
然后一个俄国士兵从侧面刺来,刺刀穿透土耳其士兵的身体。年轻的脸扭曲,倒下,眼睛仍然睁着,看着星空。
伯爵僵在原地。望远镜从手中滑落,掉在泥浆中。
战斗短暂。目标达成:机枪摧毁,六名土耳其士兵死亡,两名受伤被遗弃。俄国方面:三人死亡,五人受伤。
撤退路上,伯爵帮助搀扶一个受伤的士兵——大腿中弹,血流不止。士兵呻吟着:“妈妈……妈妈……”
回到俄国战壕,医疗兵接手。伯爵靠在战壕壁上,喘着气,手在颤抖,不是因寒冷,是因目睹的暴力,因参与的暴力,因意识到自己也是这暴力机器的一部分。
谢尔盖耶夫中尉走过来,脸上有血迹和兴奋。“成功了!将军会满意的。”
伯爵点头,但说不出话。
“你还好吗,伯爵先生?第一次实战总是震撼。”
“是的……震撼。”伯爵弯腰捡起掉落的望远镜。镜头沾满泥浆,像被血泪模糊的眼睛。
那天晚上,在指挥所,将军祝贺夜袭成功,特别表扬了伯爵的“勇气”。
“贵族亲自参战,对士气是巨大鼓舞。我会在报告中提及。”
伯爵机械地道谢。勇气?他感到的不是勇气,是羞愧。不是为参与战斗羞愧,是为自己之前的观察方式羞愧:从安全距离,透过镜头,将战争视为可分析的棋局,将士兵视为可移动的棋子。
现在他知道了:战争没有棋局的优雅,只有泥浆中的挣扎;士兵不是棋子,是有面孔、有故事、会恐惧、会呼唤母亲的人。
他请求返回观察哨。将军同意。
在观察哨,伯爵再次举起望远镜——清洗过的镜头,但看到的景象不同了。现在他在每个土耳其士兵身上看到那个年轻的脸,那双恐惧的眼睛。在俄国士兵身上看到搀扶过的伤兵,听到的呻吟。
观察不再是客观的记录,是主观的、情感的、连接的见证。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但不是军事报告:
“1883年3月17日,希普卡山口。今夜我看见了战争的真实面孔:不是地图上的箭头,不是指挥所的命令,不是望远镜里的模糊身影。是一个年轻土耳其士兵在死亡前眼中的恐惧,是一个俄国伤兵呼唤母亲的声音,是月光照在血迹上的银色反光,像另一种月光,照在另一种楼梯上——不是连接楼层的楼梯,是连接生与死的陡峭通道。而我,站在通道上,既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既想看,又不想看,既想理解,又害怕理解。因为理解意味着共情,共情意味着痛苦,痛苦意味着你不能再将‘敌人’视为抽象的概念,只能视为同样会恐惧、会痛苦、会死亡的人。这是观察的代价:当你真正看见时,你必须选择:是转过头,假装没看见;还是继续看,承受看见的后果。我选择了后者。因为真正的看见,是心施的基础:只有当你看见他人的痛苦,你才可能敞开心扉,伸出手,即使那手可能被拒绝,被伤害,被卷入更深的泥浆。但至少,你看见了。而看见本身,就是对盲目的抵抗。”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夜空。星星在清澈的空气中异常明亮,像无数遥远的眼睛,看着这个渺小星球上的渺小战争,渺小人类,渺小痛苦,渺小勇气。
他想:也许“眼施”——以善意的眼神抚慰他人——在最深的层次,不是温柔的目光,而是愿意看见痛苦的勇气。不是回避丑陋,是直面丑陋,并在丑陋中寻找人性,在暴力中寻找脆弱,在死亡中寻找生命的尊严。
而这一切,从放下望远镜,用肉眼直接看开始。
从承认自己不仅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开始。
从接受看见的代价开始:一旦看见,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一旦看见,你就必须做出选择;一旦看见,你就永远改变。
望远镜还在手中,但伯爵知道: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使用它了。镜头会过滤太多东西,会制造安全的幻觉,会阻止真正的连接。
他需要学习新的观察方式:不透过玻璃,透过心灵;不保持距离,接近;不分析,感受。
因为革命不仅是改变社会结构,也是改变观察方式:从“他们”到“我们”,从“敌人”到“同样受苦的人”,从“可牺牲的棋子”到“不可替代的生命”。
而在战壕里,在星空下,在泥浆和血迹中,亚历山大·沃尔科夫伯爵,五十三岁的贵族,失败的改革者,流放的父亲,开始学习这种新的观察方式。
一级一级地。
从看见一个年轻土耳其士兵眼中的恐惧开始。
从听见一个俄国伤兵呼唤母亲开始。
从感受到自己心中的羞愧和连接开始。
因为楼梯无处不在:不仅在沃尔科夫宅邸,也在战壕里,在生与死之间,在看见与盲目的边界上。
而攀登,就是学习真正看见。
在月光下。
在炮火中。
在人类苦难的深渊边缘,仍然选择看见,选择记录,选择不转头。
因为看见是第一个革命性的行为。
而所有革命,都始于某个人放下望远镜,用肉眼直视现实,说:“我看见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我必须做点什么。”
即使那“什么”只是记录,只是见证,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真相。
因为真相,一旦被看见,被记录,被传递,就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重量,自己的革命性力量。
伯爵将望远镜放在一旁,继续用肉眼观察。夜色中的山脉,星空下的战壕,远方土耳其营地的篝火。
一切都在那里,等待被看见,被理解,被改变。
而改变,从眼睛开始。
从愿意看见的眼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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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废墟中发现的眼睛
(1883年5月,尼斯,爆炸之后)
爆炸发生在清晨五点十七分,尼斯老城大多数居民还在睡梦中。巨响震碎了玻璃,震醒了鸽子,震动了索菲亚租住的公寓楼。她惊醒,心脏狂跳,本能地抓起衣服和重要物品——那个小木盒,四块楼梯扶手木块,素描本——然后冲下楼。
街上已经有人群聚集,指向老城中心方向,那里升起黑烟,混合着灰尘和焦糊味。议论声嘈杂:“印刷店爆炸了”“可能是煤气泄漏”“我听见了第二声,像枪声”。
索菲亚立刻明白:地下印刷所。塔季扬娜工作的那个。
她挤过人群,向爆炸地点跑去。警察已经设置警戒线,阻止靠近。她从一条小巷绕到建筑后方,看见后墙部分坍塌,窗户炸飞,门扭曲。消防员在废墟中搜寻,抬出担架——一个人形覆盖着白布。
塔季扬娜。
索菲亚感到胃部收紧,呼吸困难。她靠在墙上,看着救援继续。第二个担架抬出——画廊老板,同样覆盖白布。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印刷所暴露了。有人告密,或者警方终于追踪到了线索。爆炸可能是意外(油墨、纸张、煤气混合),也可能是故意销毁证据。无论如何,结果是:同志死亡,网络暴露,她自己的安全岌岌可危。
一个警察注意到她,走过来。“女士,这里危险。请离开。”
“发生了什么?”索菲亚假装惊恐的普通居民。
“还在调查。可能是煤气爆炸。请回到您的住所。”
她点头,转身离开,但脚步沉重。回到公寓,锁上门,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烟升起,像死亡的手指指向天空。
塔季扬娜死了。那个教她印刷,给她带来伊利亚的木块,在边境小屋与她分享信任的女人。二十二岁,像她一样年轻,但已经经历了父亲死亡、爱人死亡、无数次逃亡,最终死在地下印刷所的废墟中。
索菲亚打开小木盒,取出四块木头,在桌上拼合。裂缝,虫洞,锯痕,木节。不完整的故事,等待更多碎片,但有些碎片永远丢失了——塔季扬娜永远不会带来第五块。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塔季扬娜,在地下印刷所,油墨的气味中,塔季扬娜说:“感情在地下工作中是奢侈品,我负担不起。”
现在她死了,负担结束了。但索菲亚宁愿她活着,继续负担,继续危险,继续存在。
下午,她必须如常去画廊工作。画廊距离爆炸地点两条街,窗户完好,但空气中有灰尘和不安。其他雇员低声议论,老板不在——他也死了,在印刷所楼上自己的公寓里。
索菲亚假装整理档案,但手指颤抖。她需要决定:留下还是离开?如果印刷所暴露,她的身份可能很快被追踪。但突然消失也会引起怀疑。
画廊门铃响起。一个男人进来,穿着体面,提着手杖,眼神锐利。他直接走向索菲亚。
“莫罗女士?我是警察局的马丁警长。需要问几个问题。”
索菲亚心跳加速,但保持平静。“关于爆炸?”
“是的。我们知道您在这里工作,离爆炸地点很近。您今天早上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她描述被巨响惊醒,看到黑烟,人群聚集。真实但不完整。
“您认识印刷店的老板吗?”
“见过几次。买过纸张和墨水,为画廊的档案修复工作。”部分真实——她确实买过材料,但为了地下印刷,而非画廊。
警长做笔记。“最近有没有注意到可疑人物?陌生人?异常活动?”
“尼斯总是有很多游客和陌生人。我不特别留意。”
警长看着她,眼神评估。“您独自生活,莫罗女士?没有家人?”
“丈夫去世后,我一个人。从阿尔及利亚来尼斯疗养。”
“了解。如果您想起什么,请联系警察局。”他递上名片,“爆炸可能不是意外。我们怀疑涉及……政治活动。”
政治活动。这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
警长离开后,索菲亚知道时间不多了。警方已经开始怀疑政治动机,很快会深入调查所有关联人员。她的身份虽然精心构建,但经不起仔细审查——尤其如果他们在废墟中找到印刷品残骸,可能追踪到纸张来源,墨水产地,最终到她的采购记录。
她需要当晚离开。但需要新身份,新路线,新目的地。
她想起预定的紧急协议:如果尼斯暴露,前往马赛的“海员之家”旅店,使用代号“楼梯”,等待联络。
但如何安全离开?警察可能在监视画廊雇员,尤其她是新来的、独自生活的寡妇。
她决定采取间接路线:先正常下班回家,然后从公寓后窗离开,不携带行李箱,只带必需品藏在衣服里。夜色掩护下,步行到郊区,乘早班火车去马赛,但不是直达,中途换车。
计划在脑中形成,像另一座需要攀登的楼梯:台阶是行动,平台是安全点,顶端是未知的庇护。
下班后,她回到公寓,开始准备。将最重要的物品缝进大衣内衬:小木盒和木头,钱,护照(真实和伪造的),素描本中选择的几页。其他一切——衣服,书籍,画具,在尼斯收集的小物件——留下。
她坐在桌前,最后一次看四块木头拼合的扶手截面。然后她取出炭笔,在素描本新的一页快速画下:废墟中,一只眼睛从瓦砾下凝视,瞳孔里反射着一座微小的旋转楼梯,楼梯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攀登。
在画下方,她写道:
“废墟中发现的眼睛:即使死亡,即使毁灭,即使一切化为灰烬,仍然有东西在注视,在见证,在记忆。塔季扬娜的眼睛,在印刷所的废墟下,看见的不是终结,是继续。因为她印刷的文字已经被分发,被阅读,被记住。她传递的木块已经被拼合,被携带,被赋予意义。她建立的连接已经存在,无法完全抹去。所以死亡不是胜利,遗忘才是。而只要我们记得,只要我们在自己的废墟中继续寻找眼睛——那些注视过我们,见证过我们,相信过我们的眼睛——那么革命就继续,楼梯就继续,攀登就继续。在灰烬中,在黑暗中,在寂静中,继续。”
她撕下这一页,折好,放进贴胸口袋。然后她站起身,最后环顾公寓:住了八个月的地方,又一个需要抛弃的临时家园。
窗外天色渐暗。她等到完全黑暗,然后打开后窗。防火梯生锈但坚固。她爬下去,落在小巷中,融入夜色。
步行穿过尼斯老城,她避开主要街道,选择小巷和拱廊。经过爆炸地点时,她看见废墟已经被围栏围起,警察守卫。她停了一下,在阴影中,向那片废墟默哀:为塔季扬娜,为画廊老板,为所有在黑暗中工作、在沉默中牺牲的人。
然后她继续前行,像影子穿过沉睡的城市。
到达郊区时,已是午夜。她在火车站附近找到一个通宵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假装等待早班火车。其他顾客:夜班工人,旅行者,孤独的人。她坐在角落,素描本放在桌上,假装画画,实际观察周围。
一个男人在她对面坐下,约四十岁,穿着铁路员工制服。他点了一杯酒,然后看向她的素描本。
“画得不错,”他说,声音低沉。
“谢谢。”索菲亚警惕但礼貌。
“你在等火车?”
“去马赛。早班车。”
男人点头,喝了一口酒。“我也去马赛。交接班。”他停顿,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短-长-短-短。V。
又是V。组织内部的信号?
索菲亚手指回应:短-短-短-长。S。
男人微笑。“旅途漫长。有个同伴总是好的。”
确认。他是联络人,安排护送她离开。
“确实。”索菲亚收起素描本,“您经常走这条路线?”
“每周两次。认识所有列车员和检票员。”他压低声音,“你的车票在我这里。新身份:让娜·勒费弗尔,马赛商人的女儿,去巴黎探亲。故事是:父亲生病,你紧急前往。”
他递过一个信封。索菲亚接过,没有立即打开。
“警察在车站有检查吗?”
“加强了一倍。爆炸后,所有单身旅行女性都被仔细检查。”男人看着她,“所以你需要不是单身。我是你的叔叔,陪你去马赛照顾生病的姐夫。”
伪装成亲属。安全,合理。
“谢谢……叔叔。”
“叫我亨利。”他喝完酒,“车六点开。我们五点四十五分进站,一起,自然。你的行李?”
“只有这个小包。”
“好。轻装最好。”亨利站起身,“我去买报纸。五分钟后在报刊亭见。”
索菲亚看着他离开,然后打开信封。里面是车票和新证件:照片是她,但发型不同,年龄看起来更轻。背景故事详细。还有一张小纸条:“楼梯延伸至海上。”
密码:马赛不是终点,需要乘船离开法国。
她将证件收好,走到报刊亭。亨利已经在那里,买了一份报纸和两瓶水。
“给你的。路上喝。”
他们像真正的叔侄一样交谈,走向车站入口。警察确实在检查,但看到亨利出示的铁路员工证件和“侄女”的车票,简单询问后就放行。
月台上,早班火车冒着蒸汽等待。乘客不多,大多是工人和商人。他们登上二等车厢,找到座位。
火车开动时,索菲亚看着尼斯在窗外后退:海边别墅,棕榈树,英国人漫步道,老城屋顶。又一个城市,又一个身份,又一次离别。
亨利坐在对面,翻开报纸。“休息吧。路程三小时。到了马赛我会叫你。”
索菲亚点头,闭上眼睛,但无法入睡。脑中反复出现废墟,白布覆盖的担架,塔季扬娜最后的话语:“感情在地下工作中是奢侈品,我负担不起。”
现在她明白了:负担不起不是因为感情不真实,是因为失去太痛苦。每一次连接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永别。
但如果不连接呢?如果封闭心墙呢?那么工作就只是工作,革命就只是任务,生命就只是生存。没有意义,没有光,没有楼梯上的月光。
她选择连接,即使痛苦,即使风险。
因为正是这些微小的、脆弱的、暂时的连接——与塔季扬娜的信任,与亨利的护送,与伊利亚的记忆,与安娜的共鸣——构成了革命的人性核心:不是抽象的理念,是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间地点,对具体的人伸出援手。
而废墟中发现的眼睛,正是这些连接的见证:即使身体死亡,连接的影响继续,像涟漪扩散,像文字被阅读,像木块被拼合。
火车在晨光中前行。索菲亚睁开眼睛,看向窗外:普罗旺斯的田野,橄榄园,薰衣草田(还未开花),远方的山。
世界如此美丽,如此残酷,如此矛盾。
而她,在其中穿行,携带四块木头,一幅废墟中眼睛的素描,一个需要继续的故事。
因为故事必须继续。
因为楼梯必须延伸。
因为光必须穿越所有距离,即使经过废墟,即使经过死亡,即使经过无尽的黑夜。
一级一级地。
攀登继续。
在注视下。
在记忆中。
在连接中。
永远。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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