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庆元旦迎新春

作者:平凡

新年的第一缕光

先是云层被啄出细缝

像谁在夜的蓝布上，绣第一根银线

接着是山尖，挑着半枚橘红的橘子

屋檐的冰棱开始出汗，滴答——

惊醒了蜷缩在草垛里的猫

光，漫过晒谷场的旧竹筐

那些去年的稻壳，突然有了光泽

像无数细碎的星星，落在人间

烟囱里的烟，不再是灰黑色

被染成淡金，在风里舒展腰肢

穿红袄的孩子，举着糖葫芦奔跑

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很快缩短

贴在门板上的福字，金边发亮

窗台上的仙人掌，顶出嫩黄的芽

母亲正在和面，面粉扬起

与光撞个满怀，落满她的发间

远处的塔吊，在光晕里站成笔

正给天空写新的句子

早起的麻雀，衔着光的碎片

掠过光秃秃的枝头

每一声啾鸣，都带着暖的温度

这缕光，漫过河流时

冰面开始小声碎裂

漫过麦田时，青苗挺直了腰

漫过沉睡的村庄时

门轴转动的吱呀，也成了序曲

旧岁辞，春讯来

最后一片枯叶，在黄昏松手

像一封写满往事的信，坠向泥土

风把烟囱里的最后一缕灰，送向远方

灶台上的日历，停在最后一页

边角卷起，像谁不舍的衣角

扫尘的扫帚，扬起细小的尘埃

在夕阳里翻涌，然后落定

那些藏在墙角的蛛网，被轻轻抹去

连同粘在上面的蚊子尸体、旧时光的碎屑

母亲把旧衣叠进箱底，樟脑丸的气息

混着窗外飘来的蜡梅香，很安静

街角的灯笼，开始亮起来

一盏，又一盏，连成蜿蜒的河

卖春联的摊子，红得发烫

毛笔在洒金红纸上走，留下墨的足迹

像春天提前埋下的伏笔

夜色渐浓时，有零星的鞭炮声

在空气里炸开细小的花

冻土深处，草籽正悄悄翻身

枝头的芽苞，数着倒计时的钟

旧岁的门缓缓合上，新的风

已带着潮湿的气息，叩响窗棂

钟声里的新章

钟楼的指针，在零点前屏住呼吸

像等待发令枪的选手，秒针轻颤

黑暗中，所有的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老座钟的摆锤，最后一次荡向深处

然后，蓄满力气——

当第一声钟鸣撞碎夜色

整座城市都晃了晃，像浸在水里的琉璃

第二声，屋檐的积雪簌簌下落

第三声，远处的火车鸣笛回应

第四声，窗台上的水仙，悄悄绽开一瓣

钟声漫过沉睡的街巷，漫过紧闭的门扉

漫过婴儿的睫毛，老人的皱纹

在十字路口，与风撞个满怀

碎成千万片，落在每个仰望的脸庞

有人合十双手，指尖沾着钟声的余温

旧的故事，在钟声里渐渐褪色

像老照片被蒙上薄纱

新的句子，正从钟摆的摇晃里生长

像冻土下的根，悄悄伸展

每一声回响，都是一个崭新的逗号

等待我们，用脚步、用目光、用心跳

续写接下来的篇章

暖风吹进元日窗

窗玻璃上的冰花，开始融化

像一幅渐渐模糊的画，水流蜿蜒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不再是腊月的刀子，是裹着棉絮的手

轻轻抚过桌面的尘

晾在绳上的腊肉，滴着油星

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饱满的音符

母亲掀开锅盖，蒸汽涌出来

裹着饺子的香，撞在窗上

凝成细小的水珠，滚落

邻家的孩子，穿着新鞋跑过

鞋底敲着水泥地，笃笃作响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窗台上的绿萝

叶片上的绒毛，沾着细碎的光

像撒了一把星星

远处的田野，泛着淡淡的绿

是草芽顶破了冻土，怯生生地望

风筝在风里升起，线握在孩子手里

越飞越高，几乎要触到流云

暖风卷着笑声，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

把屋里的年画，吹得轻轻扬起

把春天写进新年扉页

摊开崭新的日记本，纸页泛着浅黄的光

笔尖悬在半空，像停在起跑线的鸟

窗外，有梅枝探过墙来，带着未谢的花

花瓣上的露珠，是春天最早的墨水

先写下阳光吧，写它如何漫过屋顶

如何吻醒沉睡的猫咪，如何在晾衣绳上

把被单晒出淡淡的香

再写下风，写它不再凛冽

写它拂过脸颊时，带着柳梢的软

要写下街角的玉兰，鼓鼓的花苞

像攥着秘密的拳头，随时准备绽开

写下田埂上的荠菜，顶着细小的绿

写下屋檐下的燕子，正往回飞的路

写下炉火上的水壶，咕嘟咕嘟

煮着渐渐变暖的光阴

最后，写下我们自己

写父亲眼角新添的笑纹，母亲鬓角的白发

写孩子手里的糖葫芦，红得像团火

写一家人围坐时，碗碟碰撞的声响

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浅浅的凹痕

像春天在大地上，写下的第一行诗

烟火与新芽

夜空被点燃时，所有的光都醒了

金的、银的、红的、绿的花

在黑天鹅绒上炸开，又缓缓坠落

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却带着声音

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地上的人，仰着头，眼里盛着光

孩子们捂着耳朵，却笑得咧开嘴

烟火的碎屑落下来，像细小的星星

落在发间、肩头，带着短暂的暖

旧年的烦恼，仿佛也随着烟火

在最高点炸开，然后消散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泥土里

有新芽正借着这片刻的光亮

悄悄拔节，嫩白的尖，顶开坚硬的壳

像婴儿伸出的手指，试探着触碰世界

烟火的光，映在芽尖的露珠上

折射出细碎的虹

烟火会熄灭，像所有盛大的瞬间

但新芽会继续生长，在寂静的夜里

沿着阳光的方向，向上，再向上

当第一缕晨光漫过田野

那些带着烟火余温的芽苞

正怯生生地，向着天空张开叶片

岁首的告白

站在一年的门槛上，风是新的

阳光是新的，连空气里的尘埃

都带着崭新的气息

我想对你说说，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像对着刚解冻的河流，袒露河床

我曾抱怨过冬日的漫长，抱怨过

泥泞的路，抱怨过深夜的孤独

但此刻，望着枝头鼓起的芽苞

才明白，所有的等待都不是空耗

像种子在土里，默默积蓄力量

我想感谢屋檐下的那盏灯

在我晚归时，总亮着暖黄的光

感谢炉火边的闲谈，感谢

暴雨中递来的伞，感谢那些

微小的、细碎的、却沉甸甸的暖

新的一年，我不想再错过

晨光爬上窗台的时刻，不想错过

花开的声音，叶落的轨迹

想把脚步放慢，去听风穿过竹林

去看云在天上，慢慢游成各种形状

想做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像田埂上的草

朴素，却向着阳光，用力生长

春的序曲，在元旦奏响

指挥棒是第一缕晨光，在空中划出弧线

万物都站好了位置，屏息等待

冻土是厚重的鼓面，草芽的根须

正练习着第一记鼓点，沉稳而坚定

柳枝是嫩绿的小提琴，风穿过枝条

拉出细碎的颤音，在河岸游走

梅花开得正盛，每一片花瓣

都是高音谱号，托着清亮的鸟鸣

溪流解冻的声音，是流动的钢琴

冰棱融化的滴答，是跳跃的音符

屋檐下的风铃，被风一吹

就叮叮当当地加入合唱

孩子们的笑声，是最活泼的短笛

跑过广场，跑过街巷，跑过刚刚返青的草地

老人们坐在阳光下，聊着家常

声音里的暖意，是低回的大提琴

这序曲，没有指挥，没有乐谱

却每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从城市到乡村，从田野到山岗

万物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唱着

属于春天，属于新生，属于希望的

第一支歌，悠长，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