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算盘珠声里的人生
文/王平
夜阑人静时翻检旧物，指尖忽然触到一叠红格子账簿纸。纸已酥脆如风干的秋叶，稍一用力，便怕要碎在指间。就着昏黄灯影凑近细看，竟是些旧日家用账目，蓝黑钢笔字迹深深浅浅，却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最上面一页，抬头规规矩矩写着：“一九六三年十月”，下面密密地爬着些条目：粮票若干、煤球几担、弟妹学费几何……末了，右下角照例有两行蝇头小字，一行是“月入：捌拾贰元整”，另一行是“月结：零”。
那捌拾贰元，是父亲四十三块五与母亲三十八块五的总和。两个数字隔着一条竖线并肩而立，像泾渭分明的两条河。这便是我的父母——安丰供销社里一对双职工，一个屋檐下的两样人生。
父亲那四十三块五，是从安丰老街石板缝里一厘一毫抠出来的，浸着十三岁那年祖父离世的无助，掺着石灰店里扑面的粉尘。他常说，夜半闭眼，耳畔仍回响着堂伯二大爷拨打算盘的脆响。那噼啪声是堂伯开南北货及石灰店接济他们孤儿寡母口粮时的记数，救过他的命，却也勒紧了他的魂。父亲十四岁就被送至泰州商行当学徒，自此将“省”字刻进了骨头缝里。他的节俭是刻进骨子里的：一只铁皮铅笔盒，大哥用完二哥用，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灰秃秃的铁皮，他还舍不得扔，总念叨焊一焊能传给老三。饭桌上谁要掉一粒米，他的筷子头便准准敲在桌沿，“咚”一声闷响，不必言语，孩子们的头就都低下去了。他口袋里总揣着块洗得发硬的手帕，里面包着零零碎碎的毛票粮票，那结打得死紧，解开来总要费好大功夫，仿佛那结一松，往日挨饿的鬼影便会从缝隙里钻出来——那鬼影里，有奶奶作为家庭妇女不识字、无收入的惶然，有幼妹嗷嗷待哺的哭声，还有堂伯二大爷那虽及时却也沉重的接济。
母亲那三十八块五，却像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光影——恍惚还有东台城外棉田里明晃晃的日头，和大丰桥下帮船桨橼搅动的盈盈水声。母亲原本出身郎中之家，外祖父是东台城里有名的郎中，家道尚可。可外祖父的突然病故，让外祖母独自带着六个女儿陷入了困境。家道中落，母亲迫于家庭拮据的压力，年少时便前往富安孟庄做起私塾先生，用微薄的束脩换得几担粗粮，再托帮船运回东台城，帮助外祖母维系一大家子的生计。那段独立支撑的经历，让她深知“给予”比“囤积”更能暖人心。她接济姨母家的孩子，接来同住，饭桌上陡然多出两三张嘴，父亲的脸便阴得像要滴出水来。母亲只当不见，从自己碗里拨出饭菜，笑盈盈往孩子碗里夹：“正长身子呢，多吃点。”她的“大气”常让父亲跳脚：单位里谁家有难处，她知道了，必定要塞去三五块钱，或是几尺布票。这时，家里总要爆发一场无声的战争——父亲的怒是闷雷，在喉头滚动；母亲的辩是绵针，一句一句，不响，却扎得人生疼。他们为我们多买了一双新鞋吵，为奶奶多吃了一碗蛋羹吵，为那些永远填不满的亲戚窟窿吵。那捌拾贰元拼凑起的江山，总也画不出一条安宁的疆界。
直到那年腊月，最小的四弟得了急症，连夜要送县医院。父亲翻箱倒柜，母亲摸遍所有衣袋，凑出的钱却还差着好几块。窗外的北风像刀子，刮得窗纸呜呜作响，似在哭泣。父亲蹲在墙角，头深埋在臂弯里，肩膀塌下去，整个人仿佛小了一圈。忽然，他像被什么击中，猛地站起，踉跄走到老榆木书桌前，蹲下身，用起子用力去撬最底下那块抽屉的底板。
我们都愣住了。
只听“咔”一声轻响，底板松了。他将手伸进黑黢黢的夹层，摸索着，掏出一个扁扁的、用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小包。
他的手在抖。一层，两层，三层……油纸徐徐展开，里面是两沓齐崭崭的钞票：一沓旧些，纸边已泛黄卷曲；一沓略新，还带着淡淡印泥气味。旧的那沓捆得方正正，是父亲藏的；新的那沓用红头绳松松系着，是母亲放的。它们竟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不期而遇地重逢了。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两张薄薄的工资条静静躺在桌面上。四十三块五，三十八块五。在这一刻，我终于读懂了它们——父亲的数字，是活下去的栅栏。那里面，砌着十三岁失怙的恐惧，砌着对奶奶与妹妹的责任，砌着堂伯二大爷接济时算盘珠声留下的刻痕，砌着十四岁离家当学徒时学会的、对每一分钱的敬畏。那是他抵御风雨、守护这个家的砖墙。母亲的数字，是走下去的灯火。那里面，燃着外祖父病故后家道中落的清冷，燃着她年少时在孟庄私塾换粮养家的担当，燃着对亲族共渡时艰的信念，燃着从外祖母那里继承来的、在逆境中依然要维系体面与温情的倔强。那是她暖着眼前人、照亮脚下路的炭火。
它们从来不是对头。那吵吵嚷嚷的几十年，是一个在拼命地填（填满童年的匮乏与不安），一个在努力地照（照亮生活的灰暗与寒冷）；一个筑起堤坝（抵御往日的苦难席卷重来），一个引来活水（滋养今日的人情与希望）——全是为了这只在风雨里飘摇的小船。吝啬与慷慨，原是同一份爱的正反两面；算计与给予，本是同一种深情的左右两手。它们扭打着，较劲着，却不知不觉，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护送到了今日的安宁里。
我轻轻抚过账簿上那两个并肩的数字。墨迹已淡，纸页已脆，仿佛一触就要化作时光的尘埃。可我忽然听见了，那穿越几十年光阴的、清脆的“啪嗒”一声——不是算盘珠的撞击，而是两颗星星，终于在各自的轨道上，读懂彼此光芒时，那一声温柔的回响。
这人间最深最厚的烟火，原不是烈火烹油，而是这般，在长久的摩擦与温暖的妥协里，用岁岁年年的晨昏，慢慢煨出来的一道家常的光。
2025.12.24
王平：一位散文海洋中的掌舵者，在“蓝月亮诗刊”的璀璨星穹下绽放，编织了逾300篇光华熠熠的文章。诸如《墨色行吟》的悠然漫步，《月夜书怀》的静谧低语，《雨夜琴韵》的悠扬旋律，以及自传《童年》的纯真篇章，这些作品犹如星辰点点，照亮了文学的天际。同时，他也是顶端、网易、今日头条【朵朵文学】等平台的特约作家，以独特的文学之光，点缀着专栏的夜空。自1973年高中学府门扉轻合，踏上了东台县林场知青之旅，那是一段以笔为舟，墨海行舟的年月。在那段岁月里，以《知青》为舵，探索青春与时代的洪流，不料这部作品因历史波澜，被公安机关注目审阅，自此散落时光深处，未再归还。直至2011年金秋，退休生活重启笔端，在“蓝月亮导师笔下的世界”重新落墨，寻回往昔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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