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田整地记忆
作者:王发国
七十年代,在毛主席“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下,农村掀起了平田整地的热潮,我所在的大队也不例外。工地上红旗招展,高音喇叭里革命歌曲一遍遍响起,风一吹,声音越过黄土坡,落在每个人的肩上,催人上阵。
全大队只要是能干动活的男女老少,一齐出动,没有机械,全凭镢头、铁锹和一双双手。大队在平地现场搭起简易“指挥部”,干部拿着卷尺、测绳、木杆放线打桩,吆喝着安排任务。有人刨冻土,有人装车运土,架子车来来回回,车辙印在土路上越压越深。
那时的平田整地,大都在秋收以后,一般不影响当年种植和下年耕种。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利用星期天和放假时间,也跟着父母捡石头、填小坑,手心磨出水泡,破了沾土疼得钻心,也不敢吭声。大人们更不消说,天不亮就下地,眉毛睫毛结着白霜,抡起镢头没几下,汗就把后背浸透了。口号声、号子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那时候是大集体,挣得都是工分。取高填低都按方计算,多挖多挣,少挖少挣。可大家还是你追我赶比着干,高音喇叭天天播送进度和先进事迹,谁也不愿落在后面。
中午离家近时回家吃饭,远时在地头吃,馍馍冻得发硬,酸菜就着米汤,几口下去,身上又有了热气。你分我一撮酸菜,我递你半块馍,笑声一散,又各自抄起家伙干活。
有一年冬天,会战打到另一个生产队的地界。工地照旧热闹,红旗、喇叭、镢锹声一样不少。偏偏有人嘀咕吃粮的事:一年到头分的麦子少、谷子多,小米粥喝久了,肚里发寡,哪还有劲抡镢头?这话传到大队书记耳朵里,他脸色一沉,走到喇叭底下咳嗽一声,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去,工地上立刻安静了半截。
接着,他先把队名咬得很重:“某某队的人,锅里没下的,小米还不吃,吃……?”那句粗糙的话,我至今记得,却也不必原样写出来。它从喇叭里冲出来,粗粝、刺耳,却带着一股乡土的直劲。有人低头,有人装作没听见,也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回去。尴尬被风一吹就散了,号子声很快又响起来,镢头照旧一下下啃着冻土。
现在回想,那句话当然难听,甚至粗暴,可它也照出了当时的窘迫:粮食紧,心气高,口号再响,也得靠一口饭顶着。小米粥不是不好,只是喝久了,嘴里寡,心里也寡;力气从地里来,也得从锅里来。可那句粗粝的话,却成了当时的“经典”话语。
这样的会战一搞就是几个秋冬。手上的水泡磨成血泡,血泡又结成茧;脚上冻得生疮,也有人咬牙坚持。春耕前,那些高低不平的地块终于被整平,水一灌进去,像一面镜子铺开,社员们看着那片平整的土地,脸上都是踏实的光。
如今的“大寨田”早已换了新颜,机械替代了人力,可记忆里的红旗、喇叭声、号子声仍旧清晰。平田整地整的是土地,也把一代人的韧劲、互助和对日子的指望,悄悄种进了黄土里。人走远了,根还在;地整平了,心也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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