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玉 龙 雪 山
池国芳
在云南丽江的北边,约莫十五公里光景,横着一脉叫人望一眼便再也忘不掉的山。它躺在那儿,南北逶迤七十五公里,十三座雪峰自南向北排开,像一条蛰伏的巨龙,通体覆着亘古不化的银鳞,昂首向着苍穹——这便是玉龙雪山了。
纳西人世世代代唤它作“欧鲁”,意为“天山”,视其为守护神“三朵”的化身,那份敬畏,是刻在骨头里、融在血脉中的。谁也说不清它究竟看了多少年的人间烟火,只晓得它是横断山脉云岭的年轻孩子,在亿万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里,从古海中被奋力托举而出,从此便以石灰岩与玄武岩的铮铮铁骨,屹立成一座“黑白雪山”的传奇/。而就在去年(2024年),它被世界认作了珍宝,堂堂正正地入选了首批“世界旅游名山”,成了这地球上低纬度处一座活的、会呼吸的冰川博物馆。可我心里晓得,名号再响,也描不尽它风骨的万一。要识得玉龙的真面目,你得走近它,用脚步去丈量,用呼吸去感受,从那一道道褶皱、一汪汪碧水、一声声叹息里,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磅礴的魂。
我的朝圣,是从那一片开阔的甘海子开始的。这里原是古冰川蚀出的海子,水退了,便滋养出这海拔三千一、平缓如毡的高山牧场。车子一停,一股子混合着青草与凉意的风便扑了个满怀,瞬间涤净了胸中所有尘世的闷。放眼望去,绿绒毯似的草甸柔柔地铺向天际,黄的、紫的、粉的野花,像哪个仙人失手打翻了调色盘,星星点点,漫不经心,却又热闹得恰到好处。几头牦牛散在远处,慢悠悠地啃着草,尾巴一甩一甩,仿佛时间的钟摆在这里也走得格外慵懒。而这一切温柔景致的尽头,便是那十三座雪峰组成的巨大屏风,在纯净的蓝天下勾勒出锯齿般锋利又流畅的银边。阳光毫无吝啬地泼洒下来,给“扇子陡”那金字塔形的尖顶镶上一道晃眼的金边——这便是传说中的“日照金山”了。那一刻,天地无声,却仿佛有洪钟大吕在胸腔里震荡。这不是一幅画,这是一场仪式,是雪山用它最辉煌的光,为每一个远道而来的灵魂加冕。
从甘海子仰望的震撼还未平复,我便乘上那玉龙雪山冰川公园大索道,决心要触一触雪龙的鳞甲。这索道据说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从海拔3356米的下站,一路昂首,冲破林线,掠过嶙峋的岩壁,短短十几分钟,便将你送到4506米的云端。轿厢外,世界垂直地展开:脚下是深不见底的绿谷,身旁是刀削斧劈的灰白山体,而前方,那积雪的顶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能听见它亿万年的沉默。走出索道站,一股凛冽的、仿佛被冰镇过的风猛地攫住了我。空气稀薄了,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清晰而用力。沿着蜿蜒向上的木栈道攀爬,目标是4680米的观景台。步子不敢快,心却跳得急。这里便是亚欧大陆距离赤道最近的温带海洋性冰川区了。眼前不见想象中的漫漫雪原,而是大片灰黑、赭红相间的冰川遗迹。巨大的冰斗、U型谷像大地的伤疤,诉说着冰川昔日吞噬一切的伟力。岩壁上,一道道深刻的划痕,那是冰川流动时留下的“指纹”,每一道,都镌刻着百万年的光阴。在背阴的沟壑里,才藏着一抹幽蓝的、历经千万年挤压而成的古冰,那蓝色,深邃、冷冽,像是把整个宇宙的星光都冻结在了里面。站在观景台,回望来路,云雾已在脚下蒸腾,来时那座雄伟的“扇子陡”主峰,此刻就静静地悬在眼前,海拔5596米,至今仍是无人染指的处女峰。一种近乎悲壮的崇高感油然而生。人类可以借助工具抵达4680米,可以欢呼雀跃,可以拍照留念,但那最后的、最纯粹的百米高度,雪山吝啬地保留了。它用这不可逾越的距离,冷冷地告诫着所有仰望者:自然的王座之下,众生皆需俯首。
带着一身山顶的寒气和满心的敬畏,我折返下山,去寻那雪山温柔的另一面。蓝月谷,听名字便觉着一股子仙气。它静卧在雪山东麓的谷地里,一脉源自冰川的融水,跌跌撞撞,受山体阻拦,在此积成了玉液、镜潭、蓝月、听涛四泓相连的湖。一见之下,方才山顶的肃杀之气瞬间被涤荡一空。那水色啊,真真是人间难觅!它不是一种蓝,是随着光影、随着你心绪流淌变幻的蓝:近处是透明的、浅浅的蒂芙尼蓝,像融化了的绿松石;到了湖心,沉淀成一种浓郁的、化不开的孔雀蓝;而在最深最静处,又幽幽地泛着宝石般的紫。都说这是因为水底白色的石灰华和水中富含的矿物质,在阳光魔法下的杰作。但我更愿意相信,这就是雪山融化了的眼泪,是它坚硬内核里流淌出的、最柔软的诗篇。湖水清澈至极,将岸边的云杉、远处的雪峰,连同天上流浪的云朵,一丝不苟地倒映其中,虚实交错,宛若一场不愿醒来的大梦。白水河从钙华滩上潺潺流过,层层叠叠的乳白色台地,如凝固的瀑布,又如仙人晾晒的玉片。有牦牛涉水而过,激起圈圈涟漪,将那水中的山影揉碎,复又慢慢拼合。此情此景,怪不得纳西先民会将这里视为通往“玉龙第三国”的秘境入口,唯有至纯至美之境,才配安放那追求永恒自由的灵魂。/
若要寻更幽静的所在,便该去云杉坪和牦牛坪。乘上小索道,缓缓滑入一片墨绿色的海洋,便是云杉坪了。这里海拔约3240米,是雪山怀抱着的一块翡翠。参天的云杉笔直刺向天空,树干上布满厚厚的青苔,像披着苍绿的绒袍。阳光费力地从密实的树冠缝隙中挤下来,化作一地晃动的、金币似的光斑。走在厚厚的松针与苔藓铺就的“地毯”上,脚下软绵绵的,悄无声息。空气里满是湿润的、带着松脂清香的凉意,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洗涤得通透。穿过这片静谧的森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密林环抱的平坦草甸蓦然呈现。野花在绿草间闪烁,像撒落的繁星。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风穿过林梢那如泣如诉的松涛,能听见不知名鸟儿的偶尔啁啾,恍如世外。
而牦牛坪,则展现着雪山另一种开阔的胸襟。海拔更高些,约3700米。乘坐中索道上去,迎接你的是无遮无拦的、海浪般起伏的广阔草甸。绿意从脚下一直蔓延到雪线,其间点缀着悠闲啃食的牦牛群,它们披着长长的、黑褐色的毛,如同草甸上移动的岩石,沉稳而安详。这里的风更烈,更自由,带着远方雪的气息和近处花草的芬芳,毫无阻隔地吹过,仿佛能一下子把人吹得透明起来。站在这里看雪山,视角又自不同。十三座山峰连绵的曲线完整地铺展在眼前,少了仰视的压迫,多了平视的对话。若运气好,碰上个晴朗无风的日子,山脚下那些如宝石般散落的海子,便能将整座雪峰的倒影完完整整地收纳,天上一个玉龙,水中一个玉龙,那份空灵与对称的完美,足以让最躁动的心也沉静下来。
在这“一日跨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垂直画卷里,生命以其最坚韧、最奇妙的姿态绽放着。玉龙雪山绝不只是冰冷的石与雪,它是一座生命的圣殿,一个庇护了九千多种野生动植物的“诺亚方舟”。从山脚干热河谷的稀树草原,到山顶的寒带冻荒漠,完整的垂直带谱,让这里成了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的核心。
穿行林间,你或许无缘亲眼见到那雪山精灵——滇金丝猴。它们有着最像人类的面孔,粉色的嘴唇,酷炫的“莫西干”发型,身披黑白灰相间的厚毛,是这片山林里最珍贵的旗舰物种。得益于这些年不懈的保护,它们的种群已恢复至320只以上,在冷杉和云杉的树冠间,跳跃、觅食、哺育后代,维系着这片森林顶级的生态尊严。密林深处,红外相机还曾捕捉到林麝警觉的身影、黑熊憨拙的足迹,以及白马鸡、白腹锦鸡等珍禽掠过灌木丛的华丽羽光。它们是雪山的“原住民”,在这片受到严格庇护的净土上,遵循着千百万年来的生存法则,隐秘而自由地生活着。
植物王国更是蔚为大观。三千多种维管植物在此安家,其中许多,干脆就以“丽江”、“玉龙”为名,将出身刻进了基因里。比如那玉龙蕨,是国家重点保护的古老孑遗植物,只肯生长在高海拔的流石滩上,紧贴岩缝,用蜷缩的叶片对抗着凛风与严寒,活成了一首生命的绝句。又比如丽江杓兰与玉龙杓兰,它们是兰科植物中的隐士,模样并不张扬,那囊状的唇瓣像是大自然精心设计的陷阱,专为某些特定的昆虫准备,演绎着一场精妙绝伦的协同进化。还有那高山上的雪莲花,它不像传说中那般神奇,却真正是“岩缝里的诗人”,根系往往要在贫瘠的碎石中挣扎十年,才肯捧出一朵素白的花,那是献给雪山最倔强也最虔诚的哈达。从山麓的云南松、栎树林,到山腰的冷杉、云杉暗针叶林,再到高山灌丛、草甸、流石滩,每一寸海拔的上升,都更换着一幅生命的群落画卷。它们不言语,却用年轮记录气候,用花开宣告时节,用落叶滋养土壤,共同编织着雪山生生不息的锦绣肌肤。
当我结束这趟旅程,在归途的车上回望,玉龙雪山那巨大的身影在暮色中逐渐变得朦胧,像一曲渐弱的宏伟交响。但胸膛里那股被激荡过的情愫,却愈发汹涌澎湃。
我感慨,感慨于它的“全”。世间美景,或雄奇,或秀美,或幽深,或开阔,而玉龙雪山,竟能将这一切矛盾的特质,如此和谐地收纳于一身。它有冰川公园那令人生畏的、属于地质时间的冷酷坚硬,也有蓝月谷那抹动人的、属于江南水乡的温婉柔情;它有甘海子牧场那充满人间烟火的生机盎然,也有扇子陡顶峰那拒绝一切生命染指的绝对寂静。它仿佛一个宇宙的微缩模型,将对立与统一、刹那与永恒、狂暴与宁静,全部浓缩在这七十五公里的山体之中。这岂非一种至高的哲学?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伟大,从来不是单一的、扁平的,而是丰富的、立体的、包容万象的。
我沉思,沉思于它的“度”。2024年“世界旅游名山”的荣誉,是对它价值的一种世界性承认。然而,与这盛名相伴的,是当地管理者那份“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清醒。我看到,从“绿洲效应”、“绿色交通”等环保工程的实施,到社区共建共享的旅游反哺机制,再到用观光列车替代大量自驾车以减少尾气排放的尝试,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艺术在这里实践着。雪山是慷慨的,它奉献美景,滋养文化,造福一方百姓;但雪山也是威严的,它以消融的冰川、以物种的存续,发出无声的警示。人类可以欣赏它,研究它,从它那里获取精神的启迪和物质的惠益,但那条最终的界限——对自然本真与生态完整的敬畏之心——必须永远高悬。玉龙雪山就像一个巨大的天平,一端放着发展的渴望,一端放着保护的铁律,而那指针的微妙颤抖,都关乎子孙后代的福泽。
最终,所有的感慨与沉思,都化为一声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近乎战栗的赞美。赞美它,用第三纪以来的造山运动,雕塑出这横断山脉的龙骨。赞美它,用第四纪冰川的刻刀,打磨出如此险峻而美丽的地貌。赞美它,用垂直落差近三千米的磅礴气魄,在同一片天空下,铺陈出从亚热带到寒带的完整生命图谱。赞美它,在纳西族东巴经卷的古老文字里,在“三朵神”的传说中,赋予了这座山超越自然的精神力量,让它不仅是一座地理意义上的高峰,更是一座文化信仰的圣峰。
玉龙雪山,你是一部打开的无字天书。风是你的呼吸,雪是你的年表,湖泊是你的眼睛,森林是你的毛发,那奔跑的滇金丝猴、那静开的雪莲,是你跳动的心脏与流淌的血液。你让每一个来到你面前的人,在缺氧的眩晕中,反而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生命鼓点的重量;在辽阔的天地间,反而更真切地触摸到了自身存在的渺小与珍贵。
我走了,带着你赠予的一身清凉,满眼壮丽,和一颗被彻底洗礼过的心。我知道,我并未真正离开。你的雪顶,将永远是我精神世界里那盏不灭的明灯;你山谷里的风吟,将时常在我于都市喧嚣中感到疲惫时,在枕边悄然响起。你站在那里,就是一句永恒的箴言,提醒着熙熙攘攘的尘世:有一种伟大,无需言语,静默如山;有一种抵达,不是征服,而是深深的、深深的敬畏与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