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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泉映月》是瞎子阿炳(华彦钧)的二胡曲代表作,同时更是我国民族乐曲(其中包括《江河水》等等)当中的瑰宝。聆听这首乐曲,仿佛即刻就把我们带入了那个山水秀丽的江苏无锡:我们的眼前,仿佛立刻就展现出那闻名遐迩的惠山第一峰白石坞下的“天下第二泉”,那里的美丽景色更是尽收眼底。伴随着泉水的涌动,这支婉转的乐曲又仿佛在向我们讲述着一个虽然贫病交加,生活极为艰苦,但却骨气刚毅,从不乞求别人施舍,而是以卖艺为生的极其不平凡的人生故事。
然而那时候,黄继武其实还不知道这个曲子叫《二泉映月》,更不知道瞎子阿炳。那时候他只知道或者说只会唱《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唱支山歌给党听》、《北京的金山上》、《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学习雷锋好榜样》、《红梅赞》、《闪闪的红星》等等,当然还包括革命样板戏例如《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杜鹃山》、《奇袭白虎团》等等等等之类的各种唱段。他之所以会记得这个《二泉映月》,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一听到家里的有线广播播放这个曲子,他的心儿就会立刻一抽一抽地紧张起来,是因为随之而来的,必将是他无法避免的一场灾难的前奏序曲。
不知道这纯粹只是一种巧合,还是他的命运,从某种角度来说,与《二泉映月》的作者瞎子阿炳,的的确确有着某种微妙的相关或者说相似性。那如泣如诉、凄婉哀怨的旋律,是不是两个悲苦人生所发出的一种对于命运不公的共同悲鸣和控诉?也就是说,他记得非常非常清楚,爷爷和姑婆发生第一次激烈争吵——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他用洋钉,在大衣柜的玻璃镜上一笔一划地画五角星,写“毛主席万岁”的时候,挂在墙上的广播里面,恰巧播放的就是这个曲调无比低沉、委婉和哀怨的《二泉映月》;1966年6月25日这一天正午播放的同样是这个曲子,黄继武当天晚上夹了七八斤黄鳝,第二天凌晨,他兴高采烈地拎着将近半桶黄鳝,准备去城里卖掉之后,好好享受一下油条麻糕甚至加蟹馒头(蟹黄小笼包)的美妙滋味,没有想到,走到建材253厂宿舍区的水泥马路上,却遭遇飞来横祸,其最终结果是,他的左腿脚踝的正中央,至今还残留着一个一角硬币一般大的洞眼……
每次只要一听到这个曲子,或者说,只要这个曲子一出现,就必然成为黄继武遭遇劫难的前奏,这究竟是一种“纯粹的巧合”,还是的的确确存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其微妙的关联性,这一点没有人能够加以考证,但从那以后,只要广播里一播放这个曲子,这种在黄继武看来完全充满了哭丧调子的十分哀婉的旋律,就会立刻让他听得心惊肉跳,他的心里就会条件反射般出现剧烈的哆嗦与抽搐。总之一句话,这支曲子从此成了他的一个心魔,一个梦魇,这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那天,除了家里的有线广播播放过这支让他心惊肉跳让他心有余悸的《二泉映月》之外,可以说没有一丝一毫即将要闹到天翻地覆的不幸和不祥的征兆;恰恰正相反的是,那天黄继武兴致勃勃兴高采烈地捧着他们学校颁发的“优秀红小兵”奖状回到家里的时候,姑婆见了那红彤彤的奖状,也很高兴,也是一脸的春暖花开喜气洋洋,她甚至还非常难得地给他翘起了大拇指;不仅如此,她还当即表示今天要烧一个“红烧带鱼”,还要烧一个“糖醋排骨”来好好奖励和犒劳他。
可以说,那时候家里的形势简直就是一片大好。并且实事求是地说,姑婆烹饪的“红烧带鱼”,“糖醋排骨”,“梅菜扣肉”,包括那个“清蒸鲥鱼”,“四喜烤麸”等等,那绝对都是要翘大拇指的,是真正一等一的人间美味。“清蒸鲥鱼”因为价格太过昂贵,并且也不容易买到,所以他很少吃到。而“梅菜扣肉”呢,虽然也是常州的一道名菜,却因为他对肥肉天生忌口,只能敬而远之。因此真正说起来,还是“糖醋排骨”最让他念念不忘。那是真正的酸甜适中,不油不腻,口感丰富细腻,颜色呈糖稀色,而且不浓不淡,可谓色香味俱佳,是黄继武最爱不释“口”的一道美味佳肴。还有 “红烧带鱼”,那更是一绝,是黄继武梦里见到都忍不住要馋吐水直流一地的。姑婆今天特意做这两样好菜,让他饱享这份口福,可见是真的要“好好奖励和犒劳他”的。换句话说,那时候的家里,确确实实是满园春色,是喜气洋洋而又欢乐祥和的,是没有一星半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征兆的。
爷爷收工回来之后,家里的饭菜已经基本准备就绪。那时候,姑婆在烧最后一只鸡蛋汤,爷爷在洗手洗脸,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随着姑婆一声令下,黄继武迅速从灶披间将一碗碗饭菜当然包括那两盘色香味俱佳的“红烧带鱼”与“糖醋排骨”,都一一端到了前面堂屋的饭桌上,正当他坐下来,准备开吃的时候,就听姑婆从灶披间传来“小武你今天好像还没有喂兔子吧”的问话,黄继武一听,不由“噢”地拍了一下自己脑门:今天一兴奋,还真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于是,为了赶时间,抢速度,他赶紧下意识地将筷子往饭碗里一插,就迅速跳起身,虎虎生风地,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明堂,奔向了后屋。
等他喂完兔子再次回到桌前,坐下来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谁知道堂屋里却突然乌云密布,甚至狂风大作了。他刚刚准备伸手去拿插在碗里的那双筷子的时候,就见眼前白光一闪,先是自己伸出去的右手,被重重击打了一下,中指和食指很快就在那记重重击打之下,开始发乌发紫,伴随而来的便是一股钻心的疼痛。还没有等他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的头顶上紧接着就落下了雨点般密集的击打声。
黄继武一时间被打蒙住了,就连他爷爷黄传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蒙住了。他试探性地开口问他妹子:
“你这又是为嗲啊?”
谁知道不问这句话还好,这一问,姑婆的火气反倒更大:“为嗲?你说为嗲?你自己不长眼睛啊?你看看他的一双筷子是怎么放的?”
黄传清似乎这才明白和反应过来,原来孙子将一双筷子插在了饭碗里。无论怎么讲,这都是常州人最忌惮,也是最忌讳的。因为除了死人,这件事情,是任何一个家庭,任何一个人都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这是最基本也是最起码的规矩。面对活人,尤其面对上了一定年纪的老人,将一双筷子插在饭碗里,这叫“当面上香”,是包含了诅咒的意思的。因此,从这一点上去理解,孙子今天的行为肯定是不对的。这样想过,他也板起面孔对孙子加以训斥起来:“今天是你不对,你必须赶紧好好认个错。毛主席说过的,承认错误改正错误还是好同志。”
但此时此刻的黄继武,不仅没有一丝一毫承认错误改正错误的表现和举动,而是相反噙着两眶充满屈辱悲愤的眼泪,一边望着中指和食指发乌发紫的部位,一边用手摸着头上被突然击打而鼓起的一个个肉瘤大的包包,一边用满怀仇视甚至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姑婆。
“你这是做嗲?莫非你今天还有理了?”
“不管是对是错,不管有理没有理,尼古做大人的,难道不应该先进行批评教育吗?为嗲动不动就打人?”
“这些规矩以前没有告诉过你吗?你自己不长记性,活该讨打。”爷爷这时候旗帜鲜明而又坚定不移地站在了“真理”一边。
“我们张仁山老师明明多次跟她说过,对于黄继武这个小孩子,你们要多一点欣赏,多一点鼓励,多一点宽容,多一点耐心,多一点说服教育。可她是怎么答应张老师的?她每次又都是怎么做的?她这样是不是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这是不是叫阳奉阴违?我今朝就是不服。而且我今朝要非常明确地告诉她,就算是把我打死,我都不会向她承认错误的。”
本来就余怒未消的黄传琴这时候再次火山爆发:
“黄传清你听见没有?黄传清你听清爽没有?我阳奉阴违。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而且他今朝居然一口一个‘她’!黄传清你想想,黄传清你好好想一想,在这个细七煞眼里,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一盘萝卜小菜,一个下作的老佣人了?表将日煞 个东西!今朝我要是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我就是他养出来的!”
“细七煞”,对男孩一种带有蔑视性的称谓;“表将”,有褒有贬,泛指厉害;“日煞”则完全是贬义词了 。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冲到门后面,抄起一根木棍,就朝黄继武劈头盖脸打了过来。黄继武一开始试图用双手去抢夺她手里的木棍,结果可想而知,他的小手,他的小身板,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他的所有努力,完全无济于事,因为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想从她手里抢夺那根木棍,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于是他又开始试图用双手去阻挡那根木棍的击打,但当他的双手被打得火辣辣疼痛难忍的时候,他这才发现,他的这种抢夺和阻挡全都是徒劳,他最终只能蹲下去,采取双手抱住头部的办法,去忍受木棍的打击了。
黄传琴手里的那根木棍,是随着黄继武突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之后咔嚓一下断成两半的。从最初挨姑婆的筷子雨点般的击打,到挨木棍的这一阶段,黄继武眼里虽然满含热泪,但他始终都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然而这时候,因为实在太过疼痛,他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他一边哭,一边叫嚷:“你太坏!你是个坏女人!你比周扒皮、比刘文彩老婆、比法西斯强盗还坏!我恨你!”
一个八岁的小把戏,竟然如此口无遮拦,如此无法无天。黄传琴气得全身发抖、觳觫,不,简直可以说暴跳如雷。这时候她不再多话,而是扔掉手里断成两半的木棍,去门后重新抄起一根竹竿,然后对准黄继武就是一阵猛烈抽打。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黄继武则始终都是一边哭,一边叫嚷:“黄传琴你太坏!黄传琴你是个坏女人!你比周扒皮、比刘文彩老婆、比法西斯强盗还坏!我恨你……,……”
这样打下去非出人命不可,坐在饭桌前的黄传清实在看不过去了,不,毋宁说他实在忍无可忍了。可是,忍无可忍还得忍。因为三年前他们兄妹爆发那次争吵之后,是他做出保证和承诺,也就是保证她今后在管教小佬的时候,他决不干涉,她才答应重回范家塘的。男子汉大丈夫岂可言而无信?但按照眼下的形势发展,他再坐得跟泥菩萨似的视而不见不管不问,万一真出了人命,那时岂非一切都晚了?想到这里,黄传清不得不以非常温和的口气开口道:“妹子,小佬仫清头, 你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小佬仫清头”,小孩子不懂事的意思。
“他嗲辰光承认错误,我就嗲辰光饶过他。”
“妹子你这又是何必啊。”
“我何必?你说我何必?我总不能白白承担一个‘坏女人’的坏名声吧?”
“一个小佬古子的话,你又何必当真呢。妹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看在我面上,你就饶过他这一回好覅啦?”
“今朝我哪个面上都不看。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他嗲辰光承认错误,我就嗲辰光饶过他。”
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你还真是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啊?黄传清有点光火,有点恼怒了。但刚要发作,二年前的那个承诺就又冒了出来。她吃自己的,用自己的,这样的免费佣人,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多少个人在张开着双臂翘首等待着,哪家有了她,都是只赚不赔的买卖,这是一个痴鬼都能够懂得的简单道理。他跟她虽然是嫡嫡亲亲的亲兄妹,但又有哪个规定妹妹退了休,拿了国家的工资,就必须来帮衬阿哥的?她脾气大一点就让她大一点吧,再怎么说,都是哈尼古吃小亏占大便宜。这个世界上哪有人能够把所有好事情都占全了的?毛主席这么伟大的人,不是还有刘少奇反对他的吗。黄传清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和考虑,所以二年前他们爆发第一次争吵,她赌气离开范家塘三个月之后,他才最终决定亲自去找到她,不仅给她赔礼道歉,同时还给她做出了这种庄严的承诺和保证的。所以从那以后到现在的这二年时间里,她每次打骂孙子,他都尽量做到一言不发。有嗲办法,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为了保住这位“财神爷”,这个人见人爱的“活唐僧”,他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或者换句话说,这其中的利害得失,同样是一个痴鬼都能够拎得清的,他当然不能因小失大。
可是今天,可是此时此刻,他从内心深处感觉到,他这个妹子做得太过分,也太过火。不错,孙子把筷子插入饭碗里是不懂规矩,但说到底,那毕竟是他的无心之举,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而且他也不是故意为之,再怎么说你也不应该什么话都不说,上来就一顿暴打啊。这也就罢了,你刚才都把一根木棍打断掉了,你还如此不依不饶,你把他当成什么了?不说他是你的嫡嫡亲亲的姪孙子,就是对一个偷了你东西的贼骨头,你也不能如此心狠手辣,不能就这样将他往死里打呀。你这是在教育孩子吗?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吗?天底下有这样教育孩子的吗?黄传清恨得牙痒痒,气得手哆嗦,但为了那个承诺,或者说,为了保住这位“财神爷”,这个人人都想吃一口的“活唐僧”,他最终还是咬咬牙强忍住了心头的怒火,继续和颜悦色道:“妹子你可以不看任何人的面子,你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面子。我现在想对你说的,只是希望你消消火,毕竟年过半百的人了,犯不着为了这样一个仫清头的小佬如此大动肝火。要怪,要怨,要恨,也只能怨恨我没有养出一个好儿子,会造出这么大的孽。所以妹子,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你就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看在我的面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呵呵!哈哈!你这话讲得就有点意思了。我打你的宝贝孙子,你心疼了,你看不下去了对不对?你看不惯,你舍不得就明明白白讲出来好了,为嗲要讲嘎许多转弯抹角,嘎肉麻又是嘎鸭屎臭的话来?”
“嘎许多”,这么多。 “鸭屎臭”, 一般泛指丢脸、不光彩。最后两个“嘎”字,则均是这、这样,或者如此等等的量化词。
岂有此理!实在是欺人太甚了。黄传清气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已经怒不可遏。他实在是忍无可忍。然而就在他准备发作的最后一刹那,他还是再一次强迫自己忍住了。他字斟句酌道:“妹子,哈尼古说话要凭良心——”
然而,黄传琴此刻根本不容他说话,他刚开口,她就立刻大声予以喝斥:“良心?良心几铜钿一斤?就你也好意思说‘良心’二字?你要是但凡有一点良心,恐怕也讲不出那些鸭屎臭的话来了。”
“上有天,下有地!我对着毛主席的面(像)向你发誓:我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至于你说我‘但凡有一点良心,也说不出那些鸭屎臭的话来’,妹子,打人不打脸,孬好我们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妹,你对我的好,对我这个家的帮助,我都永永远远铭记在心。并且我早就说过,你对我们家的这份恩情,即便我报答不了,总归还有儿子和孙子——”
“够了黄传清!够了!!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来给我撒花露水!还来说嗲儿子孙子!你还真把我当痴鬼了是不是?”
“那依着你要我怎么说,怎么做,才能够称你心如你意?难道你非要我帮着你一起把这个孽障活活打煞?”
“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他嗲辰光承认错误,我就嗲辰光饶他。要不然的话,我今朝就非活活打死了他,大不了我一命抵一命就是了。”
这时候,一忍再忍又无计可施的黄传清,为了平息——毋宁说,为了挽救这场危机,他只得忍辱负重地噗通一声跪倒在黄传琴面前,紧接着,他就连着给她磕了三个响头,并且一边磕头一边带着哭腔道:“妹子,不,我叫你娘,我叫你亲娘活祖宗。你脾气大,我晓得。我脾气也大,这你也晓得。可是今朝在你这个亲娘活祖宗面前,我不敢发脾气。为嗲?因为我黄传清前世作了太多的孽。因为我黄传清无能。因为我黄传清想要依靠你来帮助我支撑这个家,来帮助我把这个孽障抚养成人。可是我现在终于发现我错了。我现在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我黄传清枉活了一辈子。所以我黄传清活到今朝,虽然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跪倒过,我的青馒头低下(膝盖下面)也没有黄金。所以我今朝,我此时此刻,就干干脆脆跪倒在你面前,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这个亲娘活祖宗,你就消消气,你就不要再跟一个小佬一般见识,再怎么说,他也没有到罪该万死的地步,你就高抬贵手饶过他这一回吧,我求求你了!”
黄传清本来是想通过这种狠狠作践自己的方式来息事宁人的,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的亲妹妹,他孙子的亲姑婆,却仿佛觉得,她阿哥的这种行为,是严重违背二年前的承诺,更是对她最大的侮辱和挑衅。那一刻,她在连说了几个“好”字之后,先是发了疯一般,对准黄继武又进行了一阵猛烈抽打,紧接着冲到桌前,将一桌饭菜全部掀翻在地。做完这些,她就迅速冲进自己房间,经过一番翻箱倒柜的折腾之后,她双手拎着两只包袱从里面走出来,然后对黄传清说了一句:“尼古好自为之吧。”就打开家门,迎着漆黑的夜色,夺路而去了。
黄继武至今还记忆犹新的是,当他姑婆扬长而去,家里一片狼藉的时候,他家墙上悬挂着的那只有线广播里面,恰恰正在播放着他后来才知道曲名、并且让他从此一听到就胆战心惊的《二泉映月》。那种低沉,那种忧伤,那种悲惨,那种凄清和荒凉,以及那份如泣如诉,那份如歌如幻,都永永远远让黄继武刻骨铭心。最让黄继武揪心,也永永远远难以忘怀的,还是他爷爷突然下跪的那一幕,那才是真正让黄继武痛彻心扉、没齿难忘的痛苦而又屈辱的回忆。
黄继武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姑婆离去,当《二泉映月》那悲悲切切的旋律,那呜呜咽咽的哭丧调子结束,直到有线广播都宣布全天的播音结束,家里变得十分沉寂,十分安静的时候,爷爷却突然抱住他,然后又突然放声大哭。在黄继武的记忆或者说印象当中,他爷爷从来都是一条响当当的硬汉子。他这样大放悲声,而且还当着孙子的面,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哭了许久之后,他这才慢慢松开紧紧抱住孙子的双手,然后慢慢站了起来,然后只对孙子说了 “一个人好好在家里呆着” 这句话之后,他竟然也匆匆忙忙地走出家门,不知去向了。
爷爷走出家门的最初那一刻,黄继武以为他是去追姑婆回来的。所以当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尤其当他一边抚摸身上的一道道伤痕,一边回想今天晚上所发生的那一幕幕,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伤心,最后竟抑制不住地放声痛哭起来。他为自己无缘无故遭到一顿毒打而哭;他更为自己的不幸身世而哭。他哭得伤心欲绝。他哭得撕心裂肺。他哭得痛断肝肠。他哭得回肠荡气。他哭得死去活来。他的哭声,在那个凄凉的秋夜,让人听起来是那样的悲戚,那样的凄惨,那样的哀怨又是那样的无助。那时候,他隐隐约约听见他大亲娘(大奶奶)家的大门几次打开,又几次关上。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姑婆与大亲娘之间存在着很深很深的矛盾,深到相互致死都不相往来的地步(对于这一点,他至今也没有弄明白,她们姑嫂之间究竟为什么,究竟有着怎样不可调和的矛盾)。他那时候只知道,或者说他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就是他已经被所有的亲人都抛弃掉了。那时候,他蜷缩在墙角,尽管已经哭干了眼泪,尽管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仍然在抽抽嗒嗒地、不停地哀鸣着,呜咽着……,……直到他爷爷从外面回来。
那一夜,黄继武彻夜未眠。那是他苦难人生当中的第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黄昏,当黄继武突然发现他父亲黄德明从遥远的安徽合肥回到常州,回到范家塘的时候,他这才明白,他爷爷昨晚出去,肯定是亲自去城里发电报,让他父亲黄德明十万火急赶回来的。
事情的确如此,当黄德明接到“父亡速归”这四个字的加急电报之后,他自然急如星火般赶了回来。到家一看,父亲虽然还好好活着,但那面如死灰般的脸色,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抱怨的话还未到喉咙口,就立刻咽了回去。还未等到黄德明坐下来喘口气,黄传清就开门见山地将昨晚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儿子讲述了一遍,讲完之后,同样未等儿子开口,他就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你给老子认认真真听好了,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要说——说也等于放屁。情况就是这个情况,你呢,明朝就带着你的儿子离开范家塘,从此以后,哈尼古就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了。”
这时候的黄德明自然明白,此刻他再说什么的的确确都是多余,并且也都是毫无用处,所以他当然只能保持沉默。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黄传清见儿子始终一言不发,不免火冒三丈:“老子要你不说多余的废话,你还真的就连一个屁都不放啦?”
黄德明满脸窘迫。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无言以对。祖孙三代第一次这样六目相对,面面相觑。
儿子心里在想什么,或者说儿子有什么顾虑与为难之处,黄传清其实一清二楚。但事到如今,黄传清实在管不了也顾不了那许多,从昨晚给他妹子下跪求饶竟然遭到那样的侮辱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不仅已经被彻底伤透,而且同时也真的是心如死灰了。有道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自己作这么大的孽,凭嗲要老子来给你受过?你欠下的这份孽债,凭嗲要老子来替你还?你以为你现在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老子就拿你没有办法了?你就能够蒙混过关了是不是?老子既然能够一封加急电报让你回来,老子自然已经想好了对付你的办法。
“你这个孽障你给老子认认真真听好了,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你明朝就带着你的儿子离开范家塘;要么老子今朝一头撞死在你眼前,老子一口馋吐一个钉——说到做到,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
“馋吐”,口水、吐沫之谓也。
老爹说到做到的性格脾气,做儿子的自然也一清二楚。七年前,因为史无前例的大饥荒大饥馑已经殃及到黄家,那个儿子一开始并不待见、相反有些漠视甚至有些抵牾的蛮娘,那个黄德明最终从心底认可、并且发自肺腑地对她喊出姆妈这个称呼的、那个名字叫作邹凤英的女人,因为长时间让她的孙子分食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那点口粮,最后终于病倒在床;为了挽救这个值得人人景仰甚至崇敬的伟大母亲,所以他不得不用一封“父病危,速归”的加急电报,把儿子“骗”回来。这一次——七年后的今天,情况虽然没有七年前那么严重,但从昨晚事发,到他最终决定再次拍发“父亡速归”这样的加急电报,以及他刚才讲述昨晚事发经过的语气神态当中,黄德明已经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他八八(姑姑)是如何在无情摧毁、彻底践踏了他老爹的脸面甚至包括他最后一点尊严的情况之下又扬长而去的。也就是说,孙子是他的心肝宝贝,是他的命根子,如果不是因为受尽屈辱,却又万般无奈,他是不可能做出这个决定,而且态度还是如此决绝的。知父莫若子,仅从这一点来说,黄德明还是相当自信的。但问题是,假如一点缓冲、一点铺垫都没有,就这么突然把儿子接回合肥,钱正萍那一关又怎么过?退一步说,就算豁出去不管不顾了,儿子上学的事情又如何解决?
在黄传清的步步紧逼之下,黄德明迫不得已,只得将自己刚才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但黄传清的回答却斩钉截铁:
“我不管这些,我也管不了这些。我还是那句话,你要么明朝就带着你的儿子离开范家塘;要么老子今朝就一头撞死在你眼前。”
黄德明觉得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最终只得点头说:“虽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可我总得先跟钱正萍说一声,阿爹你觉得呢?”
黄传清哼哼冷笑道:“你当我‘末雪雪’啊? 你们现在隔着千山万水,你怎么跟她说啊?”
“末雪雪”,表示很傻的意思。
黄德明苦笑道:“我去发电报给她说啊。”
在得到老爹的首肯之后,黄德明于是就连夜赶到城里,给钱正萍发完电报之后,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将他八八可能落脚的几个地方,挨个寻访一遍直至找到为止。他八八的性情脾气跟他老爹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时候为什么要如此竭尽全力去找到她。是希望了解昨晚事发的真正原因,然后接受她劈头盖脸的一顿辱骂和训斥?还是希望能够侥幸获得她的谅解,让她帮人帮到底,送佛送西天?但无论是什么心理驱使,他这时候来见他八八的心情都是无比复杂,也是无比沉重的。
让黄德明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八八见到他之后,她脸上的表情,竟然比他还要复杂。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怎么回来了?”等到黄德明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过一遍之后,她竟然连声叹息。见此情形,黄德明连忙道歉。黄德明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之所以现在还厚着面(脸)皮来找你,主要是想告诉你,我刚刚已经给钱正萍拍电报表明了我的态度,这次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承担起我早就应该承担的这份责任——也就是说,无论这次钱正萍答应还是不答应,我都心意已决。我打算先将孩子的户口迁去合肥,只是因为考虑到孩子的上学问题,所以我想求你帮我最后一个忙——让孩子在这边把这学期的课上完,顺便再把转校手续办好;等到来年开学之前,我再回来把孩子带走。
黄德明学生背书似的说完了自己的安排打算,原本只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或者说是主动交出几道必答题目而已。没有想到,对于侄子黄德明的这番表态,黄传琴却当即点头表示认可,并且非常难得地向黄德明作了一番“自我检讨”,说她这次对她阿哥确实做得有点过分,尤其阿哥那一跪,她当时见了,心都要碎了,只不过脾气一上来,心里头全是火气,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等到事体过去,整个人冷静下来了,这才发觉自己做的确实有点过火,同时也有些后悔。
黄传琴既表明了这个态度,实际上也就让黄德明顺利度过了第一道难关。
(本文为本人所著长篇小说《偷来人生》中的一个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