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时间:1976年
地点:汉江边汉叔镇
元尚婴在樊少军家欣赏电影画报上的女明星时,那田信康却因找不见他俩,而生起气来。他已猜出了他俩在哪,于是溜出校园,也进了街道。他感觉太阳穴上痒痒,抬手一摸,肉肉的,捏到鼻尖前一瞧,是个胖虱子,脊背在阳光下发红哩。想挤死它,又觉得在野外嘛,没必要杀生,就指头一弹,将它流放到路边的草丛里完事。这个难得的慈悲行为,也是因为受了元尚婴一家人的影响。他曾听元尚婴爷爷拉闲话时讲,说有个大善人,虱子溜出额头,善人怕虱子跌了饿死,便用指头轻轻摁住,慢慢送回头发里。他可不想送回头发里。就算行善,也没必要行善行得没个边际。
是的,头发确实长了,该理了,该洗洗了。他走进理发铺子,看见简书记正在理发:头上冒着热气,说明刚洗过,正在扫尾。凳子上还坐着一个等候者。简书记脖子上套着一个油腻腻的布帘子,跷着二郎腿,不时地看手表。理发师是个瘦高个,鼻孔探出两小撮黑毛,小耗子尾巴似的。他一开口说话,便闪出金色的上门牙。他手拿剃头刀,细心地刮着简书记后颈窝的毛。他那捏剃刀的手,翘着兰花指,一副高难度的做派,似在告诉简书记:你当领导是不容易,可我这碗饭,也不是谁都能吃啊。
理发师姓黄,不知名字,反正大家都叫他“黄师”。黄师是抗战老兵,扬言跟四川兵一块儿参加过长沙保卫战,得过青天白日勋章。可惜多数人并不知道什么长沙保卫战,人们只晓得有个平型关大捷,是平型关大捷打败了日本鬼子。他那个生了锈的勋章,也不是什么勋章,只是个纪念章,毫不值钱的。不过,鉴于他左手确实断了两根指头,加上他自己也经常炫耀他的两根指头,言之凿凿地说是在战场上被鬼子的榴弹炮炸飞的。所以镇上成立国营食堂时,就把他招收为国家正式职工,负责揉面蒸馒头。可惜他那断了两根指头的手,谁见了都有点倒胃口,以为那黑茬伤口依旧能渗出血来、混入面团呢,如此的手蒸出的馒头,就让人不想买来吃。于是他被调换工作,干些劈柴挑水、扫地驮运之类的粗活。
粗活也罢,反正是吃商品粮拿工资的,所以并不减损他的优越感。他经常给人炫耀他的战斗故事,只是人们全当笑话听,认为是他瞎编的。文革时他照旧不罢嘴,依然如故地自吹自擂,竟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抗战为什么能够胜利?因为蒋委员长和毛主席哥俩合作得好嘛!”
“你说蒋光头跟毛主席是‘哥俩’?”
他一下子被绑起来、吊起来了。随着擀面杖的一晃,他的一颗门牙被敲飞了——门牙投进一个正吃着的萝卜杂碎汤的食客碗里,“不咚儿”一声。那人好不晦气,扬手一扔,碗打了。黄师自然给食堂赔了碗钱、给那人赔了杂碎汤钱。是纪念章给他惹的祸,他便请小炉匠刮下纪念章上的镀铜,再与樊少军的父亲樊牙医联袂攻关,为他补配了一枚貌似黄金的牙。
他被开除了,也不让吃商品粮了。人们要将他赶出汉叔镇,下放他一家人去农村。他劝说正在收拾家当的,哭哭啼啼的老婆、孩子:“下农村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打鬼子,随时会一命呜呼!”刚好简振华当了简书记,就说:“看样子你真的打过鬼子,那你就不用下放了吧。”但是,“鉴于革命群众一时拐不过弯子,就先开除了你吧,商品粮暂且保留——幸亏文件还未上报粮食局”。
四十多岁的老黄便开了个理发铺子,成了全镇无人不识的黄师。不管尊卑贵贱,只要你进了他的铺子,他便有权任意在你的头顶上锄耙割剪、春耕秋收,把玩傻瓜蛋儿似的。
眼下,简书记的大脑袋被他收拾得光亮润泽,看上去比县老爷还精神、还气派。他掏出一毛钱给黄师,黄师语气哀求道:“能不能这回不收钱?就这一回!”简书记严肃回答说:“我强调过多少次了,我们是共产党人,怎能白占人便宜呢!”简书记掏出一支烟,黄师打火机马上凑将上去。简书记口吐烟缕,瞄了一眼田信康,显然不认识。简书记认识的人有限,不像全汉叔区的人,很少有不认识他简书记的。他是镇上的毛主席,几乎所有人认识他,而他认识的人就有限了。
田信康前边的那家伙,要求拿理发推子理光头,不让拿剃刀剃,理由是“剃光了冷”。夏天嫌冷?真叫活见鬼。“八分钱。”黄师也懒得追究,拿起推子,先从那人脑门顶一推子犁到脑后,再从右耳朵收割到左耳朵。三下五除二,那人脑袋光丢丢了,面相都变了。
田信康看着,手在兜里把玩着,将两枚五分的硬币相互搓玩着,心里分明听见搓玩硬币的微微脆响声,悦耳得很哟……又摸到二两粮票——那是他见倪老师打篮球结束后,从单杠上取衣服穿时,口袋里掉出的二两粮票。他当时一脚上去踩住粮票,假装弯腰系鞋带,在周围人谁也未留心的情景下,二两粮票成了他的意外收获。
他当然也要理成简书记那样的头式,国家干部的头式,否则白披了一张高中生的皮。将来回家当衣民了,再理个光葫芦不迟。这时他饿了,他快速地联想到食堂里卖的蒸馍,一个五分钱、二两粮票的蒸馍。啧啧,蒸馍塞进嘴里,那家伙那味道,美死了!
“黄叔,”头发理到一半时,田信康说,“我身上只有五分钱啊。”“那你咋不早说!”黄师马上将推子丢到台面上。
“你理我这个头,五分钱刚好么。”
“看把你能的,你方才没看见,连简书记,人家都付了一毛钱是不!”“我是亲眼见了,可是您没见他那头,大的!是不是能分我这两个头?”
跟前的人都笑了。
黄师是何等人,日本鬼子都不怕,还怕你这小赖子不成!
“你们老师,昨教的你!”袖子一挽,要扇田信康耳光——田信康头一摆,同时右手一反勾,中指划过后台上的剃刀,再抽回来朝着方才理过发的部位一抹——但见一道红印——他蹦到街道上,喊叫起来:
“都来看啊,都来看啊,黄师把我头理成啥啦!”说时拿中指在耳朵边、脸颊上乱抹一通,半边脸都是血了。
等着理发剃头的人,一看黄师就这手艺,全犹豫了。生意眼看要受损,黄师只得认栽,赶紧招手,“来来来”,让田信康依旧坐回原位,五分钱就五分钱吧。
黄师不知道田信康省五分钱,目的是想买个蒸馍,若是晓得他的耍赖缘由,或许会原凉他,没准会全免费,哪还稀罕他五分线呢!要知道长沙会战时,一个战友爬到阵地前,去鬼子尸体口袋里搜寻饼干,还不是为了一点儿食物被炮弹炸死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