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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家叔:扁担、弹片与半亩菜园
作者:孙培棠
一
世上的缘分,千奇百怪。有些人朝夕相处却形同陌路,有些人擦肩一面就刻骨铭心。我这位本家叔,姓孙,名焕成,按辈分该喊一声叔。说是本家,其实血脉早已疏远,往上数五百年兴许同个祠堂,眼下不过是同姓的邻居。可就是这位看似普通的邻居,却让我记挂了半辈子。
他住我家东边,三间土坯房围个小院,院门口有半亩菜园,四季常青。我记事时,他已年近四十,终日沉默寡言,眼神恍惚,村里人都喊他“憨焕成”。可老人们说,他年轻时不这样,精明得很。
二
故事得从1947年秋天说起。
那时焕成叔才十七八,跟着父亲孙树传——我喊二爷爷——在徐州摆地摊。爷俩卖的都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鼻烟壶、老铜钱、玉扳指,还有些叫不上名的古物。二爷爷是行家,眼毒,常能低价收来好东西;焕成叔脑子活,嘴甜,做生意比他爹还能耐。虽不说大富大贵,日子却比寻常人家滋润。
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城,远处闷雷滚滚。爷俩正要收摊,一队国民党兵围了上来。领头的军官斜眼打量焕成叔:“年纪轻轻,该为国家出力。”说罢一挥手,摊上的物件被抢个精光,人也被拽走了。二爷爷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抓壮丁。
这一去,就是翻天覆地。
三
后来听人说,焕成叔被抓后训练了不到三个月,军装还没穿热乎,淮海战役就打响了。他所在的部队在萧县被解放军包围,没放几枪就投了诚。于是,这位国军壮丁又换上了人民解放军的军装。
这一穿,就是十二年。
他跟着部队南下渡江,西进剿匪,大小战役打了五十多场。渡江时在炊事班帮忙送饭,扁担成了武器;剿匪时半夜小解,竟撞破敌情立下大功。两次立功——二等功、三等功各一,胸前的纪念章攒了十多枚。我后来在他家木匣子里见过,用红布包着,沉甸甸的。
可战争也在他身上留下印记:头部弹片伤,腹部子弹伤,腿部刀伤。最重的是头部的伤,在西南剿匪时,一颗手榴弹在附近炸开,弹片嵌进了头颅。部队医院住了一年,命保住了,人却变了。
四
1960年,焕成叔复员回乡。
二爷爷还在,老宅还在,菜园还在,可儿子已经不是从前的儿子了。那个在徐州街头巧舌如簧的精明小伙,如今整日呆呆坐着,不说话,不干活。生产队安排农活,他连锄头都握不好;普通妇女一天挣七八个工分,他只能拿五个。
后来队里干脆不安排他了。他便挎个粪箕子,终日捡粪。猪粪、狗粪、鸡粪,见啥捡啥。说来也怪,他捡粪挣的工分,竟不比壮劳力少。于是没人再管他——他是全村唯一不受约束的人。
1963年,二爷爷张罗着给他娶了媳妇。那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树皮都被剥光了,可焕成叔家竟用四人抬的花轿迎亲,轿夫每人两个白面馒头。喜宴摆了五桌,据说掌勺的都吃上了肉。这消息传遍十里八乡,都说二爷爷家有“沉头货”——地下埋着宝贝。
果然,二爷爷偶尔喝醉了,会摸出银元叮当响。还有人传言,他家有地窖,藏着金条。真真假假,没人见过,可他家确实没断过粮。我家揭不开锅时,常能收到他家送来的萝卜白菜——就来自门口那半亩菜园。
五
焕成叔的婚事,只维持了半年。
新媳妇过门第三天就挨了打,后来几乎夜夜有吵闹声。奇怪的是,他们只在夜里吵,白天从不见动静。焕成叔吵架时必定闩上门,任谁叫也不开,所以没人知道缘由。
半年后,媳妇当着他的面走了,说永不回来。焕成叔不拦不劝,像看陌生人似的。从此,村里再没人喊他“焕成”,都叫“憨焕成”。
七十年代,二爷爷二奶奶相继去世。焕成叔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他不会做饭,连烧开水都不知道看锅,索性不生火,东家蹭一口,西家讨一勺。起初大家同情他,日子久了,谁家粮食也不宽裕。
后来,他就盯上了我家。
我娘心软,常说:“他是个可怜人,能帮一点是一点。”于是我家饭桌上,总多摆一副碗筷。有时是半碗糊粥,有时是半个窝头。焕成叔也不挑,给啥吃啥,吃完抹嘴就走,从不说谢。
六
我和焕成叔,倒有段特别的缘分。
小时候家里穷,就一床被子,冬天挤不下。我便常去焕成叔家蹭床睡。他的床硬邦邦的,被褥有股霉味,可暖和。夜里睡不着,他会断断续续讲打仗的事。
“送饭……扁担……撂倒三个……”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我得连猜带蒙。
大概说的是渡江战役时,他在炊事班。有次送饭到阵地,正赶上白刃战。他放下担子,抽出扁担就冲上去,打死打伤三个敌人,缴了一挺机枪两支步枪。立了三等功。
又说剿匪时,半夜起来小解,看见黑影幢幢。他吼了一嗓子,全营惊醒,反包围了土匪。那一仗他头部中弹片,腹部挨了机枪扫射。伤好后,好多事记不清了。
“疼吗?”我曾问。
他摸摸头,嘿嘿笑:“不记得疼,就记得……扁担真顺手。”
七
八十年代,政策好了。
焕成叔领到了复退军人补助,从几十块慢慢涨到几百、上千。村里要送他去养老院,他死活不去。后来勉强去了,没两个月又跑回来——说吃不惯,睡不惯。
一个人回到老宅,还是不会做饭。他就买油条、馓子,一买十几斤,吃两天。剩下的长毛了也舍不得扔,先吃霉变的,好的留到最后——结果吃的全是变质食物。
终于吃出了病,住院了。好在有政策照顾,“五保户”待遇,医疗费全报,队里还派人轮流照看。
住院期间,那个走了二十多年的媳妇突然来了。带着个姑娘,说是当年走时已怀了孕,生了个女儿。问焕成叔认不认亲。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认。可他盯着母女看了半天,摇摇头:“不认。”
一根筋到底。
八
九十年代初,焕成叔走了。
走得很安静,就像他后来的人生。村里人帮他料理后事,整理遗物时,那个装纪念章的木匣子底下,压着一纸泛黄的立功证书,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孙焕成穿着军装,眼神明亮,嘴角带笑。
老宅后来拆了,菜园也荒了。有人惦记传说中的地窖和金条,悄悄去挖过,什么也没找到。也许本就没有,也许早被二爷爷处置了——谁知道呢。
九
这些年我常想,焕成叔这一生该怎么评价?
你说他憨,他战场上立过功;你说他精,他后半生过得糊涂。你说他无情,他认死理不认亲女;你说他有情,他夜里吵架从不让人听见——或许,是怕人笑话媳妇?
也许,战争改变了他,可到底改变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谁也说不清。就像他头颅里那片取不出的弹片,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命运的一部分。
如今我也老了,偶尔回老家,走过那片已成荒地的菜园,总会驻足。风过处,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挎粪箕子的身影,沉默地走着,捡着,活着。
他就像我们这片土地上长出的庄稼,经历了战火、饥荒、时代变迁,最后悄无声息地归入泥土。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寻常烟火——而这,或许正是大多数人的一生。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他断续讲述的战斗故事,想起他说“扁担真顺手”时憨憨的笑。忽然觉得,也许他并不憨,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与这个世界和解。
而菜园里的萝卜白菜,岁岁枯荣,仿佛在诉说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说。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许旭),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人员。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报告文学《大美徐州》(一部家乡文化的壮丽史诗)荣获2024当代作家年度文学奖一等奖。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第三届“白鹭杯”年度新年文学创作大赛征稿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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