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随笔•笔墨之外的清醒:文学路上的热望与冷思
作者:杨 东
詹辉全年长我十岁,我们的忘年交情,在岁月里沉淀了近半个世纪,醇厚得像一坛陈酒。
前不久,刚过完八十大寿的他,特意打来电话,语气里藏着难掩的郑重与欣喜 —— 他终于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这份迟到的荣誉,被他视作八十岁生日最珍贵的礼物。
我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赤诚,连忙送上最真挚的祝贺,而他依旧是那般谦和,一遍遍地说着 “谢谢”,诚恳得让人动容。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中国作家网和《文艺报》就先后两次刊载了新一批作协会员名单,先是“公示”后是“公布”。詹辉全的名字如同夜空中的星子,两次都赫然在目,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记得看到名单的那个晚上,心里比自己获奖还激动,抓起电话就拨了过去,话里话外满是雀跃。
可电话那头的他,却异常冷静,语气平缓地劝我:“别急着高兴,也别忙着跟朋友们说,咱们把这份喜悦先压一压,等过几天再慢慢转告不迟。” 这般沉稳自持,恰如其分地映照出他几十年医疗生涯打磨出的性子 —— 严谨得像对待一台精密手术,谦逊得如面对求知的学生,真诚与厚道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詹辉全的人生,堪称一部跨界逆袭的精彩长卷。
他生在四川剑阁的山水之间,14 岁便背着行囊远赴新疆兵团某医院,从一名普通护士做起。
20 世纪 60 年代,他已经在文学的园地里默默耕耘。后来,暂度告别文学创作,聚精会神钻研医疗技术。凭着一股子韧劲和钻劲,一步步蝶变为外科主任医师、普外科主任。再后来又挑起院长、党委书记的重担,既手握柳叶刀救死扶伤,又运筹帷幄打理医院事务,医学专业的严谨与管理工作的周全,在他身上完美交融。
退休后定居上海,他却没让自己闲下来,而是重拾了年少时的文学热爱,一头扎进文学创作里,笔耕不辍。
二十年来,他的文字像涓涓细流,汇聚成河,累计发表出版的作品竟有 180 多万字,散见于报刊,留下了《天山月》《回流的时光》《雁双飞》《仁心》《爱在远方》《剑门关下》等一众佳作。其中的代表作《爱在远方》,被翻译成维吾尔语出版发行,还获评 “真情援疆” 主题文学精选作品,文字里的温度与力量,跨越了语言的隔阂,既彰显了作品的社会价值,也足见其跨文化的传播力。
说来也巧,我与他的文学交集,其实早在上中学时就已悄然开启。
那时的我,总爱捧着当地的报纸,读东虹、杨眉、笑频的诗,评介文章说他们是新疆早期新边塞诗的启明星,文字里满是戈壁的辽阔与天山昆仑的苍茫,让年少的我心生向往。可我当时哪里知道,这些朗朗上口的笔名背后,是三个结为挚友的同龄人。
后来,我人生迎来了一次重要的转折 —— 从厂办子弟学校调入地级报社。
据说当时有不少人向新任总编辑推荐我,弄得总编辑都有些诧异:“这个年轻人,怎么有这么多人替他说话?”
詹辉全,也是力挺我的一个。
直到一次,他成功完成了一台填补当地医疗空白的高难度手术,总编辑特意安排我去采访,才笑着告诉我:“你可不知道,詹医生是你素未谋面的‘贵人’啊!”
也正是在那一刻,“詹辉全” 这个熟悉的名字,才与 “笑频” 这个在我青春里留下印记的笔名,在我心中真正重合。
从那以后,我与他结下深厚情谊。那种奇妙的缘分,想起来就觉得温暖。
更让人敬佩的是,告别了热爱的文坛30多年,直到退休才重新回归。而这一次的回归,他没有丝毫生疏,一出手便惊艳了圈内人,作品的深度、文字的质感,都让同行们啧啧称赞,纷纷感叹:“詹医生这文笔,比专业作家还地道!”
几十年来,詹辉全就像一位引路的长辈,始终关心着我的成长。他常拉着我聊写作,眼神里满是期许:“你的人生经历这么丰富,阅历也足,文字功底和悟性都不差,不写长篇报告文学和长篇小说,真是浪费了这份资源禀赋!” 他还反复劝我申请加入中国作协,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你都出版八部作品集了,再加上退休前的身份,完全符合入会条件,为啥不试试?”
我心里满是感激,感激他的认可与鼓励。
但对于加入中国作协这件事,我早已打定了主意 —— 不为。
在我看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证,它既是对专业成就的肯定,像一枚沉甸甸的勋章;是打开行业资源的钥匙,能让人看到更广阔的天地;也是一张彰显社会身份的名片,自带一份认可与尊重。
但更重要的是,它背后扛着的是一份持续创作的责任,是创作生涯里的一个重要里程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 预示着未来要写出更有分量、更有温度的作品,不能辜负这份荣誉。
我深知,以我目前的积淀,远远担不起这枚勋章的重量,未来也未必能扛得住这份日复一日的创作责任。
与其勉强为之,不如坦然放下。
这段时间,经朋友介绍,我通过微信认识了一位中年朋友,你来我往聊了一个多月,渐渐熟络起来。
我既为他的这份执着与刻苦而感动 —— 在繁忙的教学工作之余,还能挤出时间坚守热爱,这份坚持难能可贵;可心里又忍不住为他深深忧虑,他眼底的那份急切与笃定,让我想起了诸多文学巨匠留下的箴言,那些话语,穿越了岁月的尘埃,至今仍振聋发聩。
多位文坛大家均劝诫青年:切勿执着于作家梦,以免徒增身心疲惫。
王蒙先生提醒,文学道路狭窄、竞争激烈,切勿盲目拥挤,更要重视健康,别因文学付出过大代价;鲁迅、茅盾、郁达夫、马伯庸、钱理群都曾坦言建议,将文学作为业余爱好,避免在谋生压力下身心俱疲。
简单说,别硬追作家梦,踏实生存、顾好身体,才是明智的选择。
文学创作从来都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成功的,它需要与生俱来的天赋,更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与打磨,若无足够才能,盲目跟风,很容易一辈子碌碌无为,难有建树。
从价值定位来看,文学更适合作为一种精神追求与业余爱好,是疲惫生活里的一束光,而非功利化的职业选择。
当然,大家们的言论绝非否定文学本身的价值 —— 文学的魅力,在于它能穿越时空,传递情感,慰藉心灵,照亮黑暗,它是人类精神世界里最珍贵的财富之一。巨匠们想要提醒的,是年轻人要理性看待文学的职业属性,在生存与理想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不要因为一时的热血沸腾就盲目扎堆,最后落得个资源浪费、人生内耗的结局。
我猜想,那位小学语文教师朋友,或许从未听过这样的劝导,也定然想不到,我在欣赏他对文学的热爱、佩服他的坚持之余,竟会真诚地希望他能放弃这份 “作家梦”—— 现在醒来,还来得及;现在转身,未必不是另一种圆满。
可在他面前,我却成了一个言行不一的 “两面人”。
这短短一个月里,我一边在微信上为他的新作点赞喝彩,鼓励他坚持下去;一边又在心里备受煎熬,愧疚于自己的隐瞒,更纠结于是否要说出那些 “逆耳忠言”。
我怕直言相劝,会击碎他心中那份纯粹的热爱,让他对文学失去信心;可我又不忍看着他一头扎进这条艰难的道路,未来可能要面对无数次退稿的打击、变现无门的困境,以及理想与现实碰撞后的失落与内耗。
这份两难,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文学的世界固然美好,像一座繁花似锦的花园,让人忍不住想要驻足停留、深耕细作。
通往理想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它需要清醒的认知、理性的抉择,更需要在热爱与现实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愿每一份对文学的热爱,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位追梦者,都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既不辜负心中的热爱,也不委屈现实里的生活。
而我,或许还需要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恰当的方式,把那些清醒的思考,轻轻说给他听。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