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坛旧事:一篇小说引发的风波
文/长河浪华
1979年2月,中越边境自卫反击战打响,这场战役速战速决,大规模战事仅持续半个月。这年的下半年,时任昆明军区政治部文化部副部长徐怀中(1929年9月----2023年1月)根据云南方向的一个战争侧面写成了短篇小说《西线轶事》,发表于1980年第一期的《人民文学》杂志的首篇并在其后获得全国第二届优秀短篇小说奖,被称为开创了新时期军旅文学作品的先河。
八十年代的徐怀中
最早刊载《西线轶事》的《人民文学》1980年第一期
但令作者、杂志编者和读者意想不到的是,小说里一个非主要角色的一句话在此后一段时间给杂志社和作者本人都带来了不大不小的麻烦和困惑。起因是在刊登这篇小说的《人民文学》第10页上有一号首长和两个女兵的对话:

一号首长见两个女电话兵淋得全身透湿,缩着身子,他取过一个军用水壶说:
“冻惨了吧,来,一人喝一口,这是‘气死茅台’——习水大曲。”
八十年代初大众传媒渠道还少,像《人民文学》这样的期刊阅读量很大,据说这句“气死茅台,习水大曲”,使那年的习水大曲酒多卖了12吨。
但也正是这句“气死茅台”,不仅惊动了茅台酒厂的上上下下,甚至惊动了时任贵州省主管工业生产的领导。

领导将厂里主管生产的厂长及中层干部招来,问是什么原因导致出现了“气死茅台”情况的发生,是产品质量出了问题还是别的原因?厂里有关人员不置可否,最后决定派出代表,找刊登小说的《人民文学》杂志社,看能否问个明白。
《人民文学》杂志社在北京,于是厂里同志直接北上,找到杂志社,杂志社女编辑听了情况,解释说这是小说,文中的人物语言都不能对号入座,可以虚构等等,但编辑的话无法说服厂里同志,编辑只好让他们去找作者,作者徐怀中时任昆明军区政治部文化部副部长,于是,酒厂同志掉头南下昆明。
年轻时代生活在昆明的徐怀中
徐怀中认真听取了厂里同志的来意,耐心解释说绝无贬低茅台抬高习水酒之意,之所以从一号首长嘴里说出此话,是因为在前线猫耳洞这样的环境里没有可能喝到茅台,就连当时很廉价的习水大曲也还是用军用水壶散装的等等,但不管徐怀中部长如何解释,茅台酒厂的同志不能被说服,徐怀中马上承诺近期如有其他书籍或杂志再转载,就进行修改,去掉这段,这样酒厂的同志回去复命。

意外的是,还未待徐怀中部长修改并打招呼,接下来广西的一家杂志社又按原文转载了《西线轶事》,一号首长的“气死茅台,习水大曲”还在,酒厂的同志不干了,又南下昆明找徐怀中部长,却得知徐部长已经调往北京,任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主任,厂里同志随即掉头北上二次进京,辗转打听到徐怀中主任的住处,说明这次的来意后,徐怀中苦笑埋怨广西的同志效率太高,不打招呼直接刊载,并保证说上海有出版社正准备出小说集,到时一定修改,并直接承诺,在手边一篇就要写完的新的短篇小说里加上一段赞美茅台酒的文字,这就是其后不久面世的短篇小说《没有翅膀的天使》里的一段话:
“茅台酒名甲天下,誉满五洲,是中国的一大骄傲。其酿造技术独特,可谓璞玉精雕,质地醇厚丰满,香味浓郁悠长,这自是不待说的。就连装潢也非同一般,敦敦实实的陶土瓶,没有细长的脖儿,瓶嘴小小的,显得那么粗拙古朴,自成一格。和全世界各种名酒摆在一处,一眼就能认出我们的茅台来。”

这段文字对茅台酒大加赞誉,算是对小说里的那句拿茅台调侃的补救,不过从这篇小说情节和上下文链接结构看,这段话不无突兀之感。
而在其后出版的各种版本的《西线轶事》里有关茅台酒的那段文字修改为:
“一号首长见两个女电话兵淋得全身透湿,脸上划得一道道渗出血来,忙递给她们一条毛巾说:“快擦擦脸,瞧划成什么样子了。”又嘱咐说:“等破的地方结了痂,千万不能用手去抠它,让它自己掉。抠掉了痂,落下一道道的,可就不好想办法了。”

小说不是生活的真实,这道理茅台酒厂的同志也应该知道,但现实生活中确有真实的茅台酒和习水大曲。这才使得为了小说里的一个非主要角色的一句话,让酒厂的同志两上京城,两下昆明,不仅要找编辑、作者讨个“说法”,还说服作者终于改掉这段文字,并在另一篇小说中反过来对茅台大加赞誉,以表达歉意和补救。
这件事过去了四十多年,不知道有多少文学爱好者还有记忆。茅台酒和习水大曲都在贵州,且使用的同为那条因为毛主席指挥中央红军“四渡赤水”而永远载入中国革命史册的赤水河水。名酒茅台没因这句话受到多大影响,习水大曲酒厂倒曾经因此兴盛过几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九十年代中期后被茅台酒厂兼并成为旗下一员。不过这是后话了。
徐怀中是我国新时期军旅文学的主要开创者,他从抗日战争的烽火和解放战争的硝烟中走来,留下大量脍炙人口的小说散文,许多堪称经典,2018年他发表于《人民文学》的长篇小说《牵风记》,2019年8月获得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当时他已经年满90岁,是历届茅盾文学奖得主中年龄最大的一个。
晚年徐怀中

徐怀中获2019年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牵风记》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就读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时,徐怀中是他的老师和系主任,所以莫言在他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感言中说是“在我的恩师徐怀中的启发指导下,写出了最初的《秋水》、《枯井》、《红高粱》等一批中短篇小说”,流露出莫言对徐怀中老师的崇敬之情。
本期责任编辑:林小云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