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乡土奇情中篇小说
《借 种 》
梅蛮 著
第四回 临盆血光惊坳里 认祖归宗立族纲
开篇律词·七律(押阳韵)
十月怀胎腹渐彰,临盆血影透篱墙。
魂牵稚子牙关咬,命悬丝缕鬓发霜。
族老执规明谱系,村人屏息候啼扬。
梅山一脉凭谁续,啼落尘埃定短长。
冬去春来,梅山坳里的野樱开了又谢,鸡翁妈的肚子已大得如坠石磨,行动愈发艰难。陈氏寸步不离左右,白日里扶着她在天井挪步消食,夜里焐着她的脚暖炕,灶上日日炖着小米粥、煮着土鸡蛋,连陈老实进山都要先摸些安胎的野核桃回来。山里人都说孕妇忌动土、忌见红,陈氏便把院里的锄头镰刀全收了,连门槛都用布裹了,生怕磕着碰着。
转眼到了小满,正是梅山多雨的时节,连日阴雨绵绵,屋瓦漏得滴答响。夜半时分,鸡翁妈忽然捂着肚子惨叫起来,额上冷汗直冒,身下已渗出血迹。陈氏吓得手脚发软,一边掐着她的人中,一边喊陈老实去请稳婆。陈老实慌得鞋都穿反,披着蓑衣冲进雨幕,山路湿滑,摔得满身泥污,总算在三更天把邻村的稳婆背了回来。
稳婆一进门就摆手:“迟了迟了,胎位有些偏,得使劲往下顺!”陈氏烧了滚烫的热水,陈老实守在门外,听着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攥着的门框都被掐出了印子。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梅山的夜黑得像泼了墨,院里的青皮竹被风吹得噼啪响,旁人都说这是山神在考验陈家,能不能留住根,就看这一夜了。
折腾到天蒙蒙亮,屋里忽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啼,稳婆笑着掀帘出来:“生了!是个带把的胖小子,足足七斤重!”陈老实腿一软瘫在地上,陈氏冲进里屋,看着襁褓里通红的娃娃,抱着鸡翁妈哭作一团,哭的是半生的委屈,笑的是陈家终于有后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天亮就传遍了整个李家坳。先前嚼舌根的人都闭了嘴,不少人家还揣着鸡蛋、红糖来道喜,连往日刻薄的王二婶都拎着一篮红薯面上门,脸上堆着笑:“陈家嫂子好福气,这娃眉眼周正,将来定是个壮实汉子!”陈氏虽心里不痛快,也笑着应了,山里人就这样,见你得了实在的好处,再多闲话也都咽了回去。
最要紧的还是族里认祖归宗的规矩。孩子出生第三日,陈氏备了三牲祭品、两石苞谷,牵着陈老实,抱着襁褓里的娃娃去了祠堂。族长早已带着族老们等候,祠堂里香烛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摆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威严。
陈氏先把认罚的苞谷摆在案前,又领着全家磕头:“列祖列宗在上,陈氏无能,先前私借外乡人种续香火,犯了族规,今日带孙儿来认祖,求列祖列宗庇佑,也求族长爷成全!”
族长拄着龙头拐杖,先看了看娃娃,见他哭声洪亮、骨相硬朗,捋着胡须点头:“好娃子,眉眼有梅山汉子的模样。先前定下的规矩不变,这娃生辰八字入陈家族谱,记名陈念祖,只认陈老实为父,永世不得提外族渊源。往后谁再敢嚼这娃的舌根,按族规处置!”
族老们纷纷附和,梅山的规矩便是如此,只要入了族谱、认了本家,便是血脉至亲,过往的隐秘都要烂在肚子里。族长亲手给娃娃系上红绳,又取了一撮祠堂香炉里的香灰,拌着温水喂了娃娃一口:“沾了宗祠的香火,往后便是咱梅山陈家的根了!”
仪式刚毕,忽有人来报,说深山里的振跛子昨夜为护山坳,跟一头下山的黑熊搏斗,左腿伤得更重,如今躺在山洞里动弹不得。陈老实心里一震,想起振跛子捎来的野山楂、野兔皮,眼眶一热,就要进山去看。
族长拦住他:“老实,不可去。你一去,过往的事便露了痕迹,害了自己,也害了那跛子。他守诺,你更要守心。”陈老实愣在原地,半晌才重重点头,转身看着怀里的陈念祖,心里清楚,这娃的命里,藏着一个不能说的恩人。
陈氏回去后,悄悄包了些小米、红糖,托进山采药的货郎送去山洞,又捎了一句“娃安好,名念祖,谢君成全”。货郎回来捎了振跛子的话,只有一句“守好娃,守好陈家,我便安心”。
鸡翁妈抱着念祖,看着窗外渐晴的天,摸着炕席下那块带着烟火气的粗布短褂,眼泪无声落下。她知道,这娃是她的骨肉,是陈家的根,也是梅山深处那抹孤独身影的念想,这份恩情,这辈子都没法还了。
陈念祖满月那日,陈家摆了简单的酒,只请了几户亲近的人家。席间有人逗着娃娃说笑,说这娃眉眼不像陈老实,陈氏赶紧打岔:“娃还小,长开了就像了!”众人会心一笑,谁也不多问——梅山人的心里,都装着这样的隐秘,守着这样的俗理,日子便在规矩与情义里,慢慢往下过。
可谁也没料到,这陈念祖自幼便比别的娃壮实,十岁就能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偏偏性子执拗,总爱往深山里跑,仿佛骨子里就带着对山林的眷恋。更奇的是,他见了跛脚的人便格外亲近,总缠着陈老实问山里有没有孤苦的汉子。
陈老实每次都岔开话题,心里却隐隐不安——他怕娃长大知晓真相,更怕梅山的规矩,终究困不住一颗寻根的心。而深山的山洞里,振跛子的腿伤虽愈,却更跛了,他依旧守着那片山林,每次看见陈念祖的身影在山边晃,便悄悄躲起来,只远远望着,像望着梅山深处,一株慢慢长大的新苗。
正是:一朝得子续宗祧,半世恩情藏寂寥。
欲知陈念祖长大后方知身世,又会掀起怎样的梅山风波,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