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崇 圣 寺 三 塔
池国芳
一步步挨到大理古城西北角,抬眼一望,心尖儿便是一颤——那三座塔,正正地戳在苍山洱海之间,像从地心里长出来的三根定海神针,又像是老天爷挥毫,在青天白日的纸上落下三个铁划银钩的惊叹号!背倚的苍山应乐峰,一派沉郁的墨绿,像是静默了亿万年的巨人;面对的洱海呢,波光粼粼地铺开,直铺到天边,软得像一匹新染的、晾晒未干的宝蓝绸子。山是雄的,水是柔的,而这三塔,不偏不倚,就立在雄柔交汇的命门上,一股子“永镇山川”的霸气与定力,隔着老远,便扑面撞了个满怀。
走得近了,那股子历经千年的气韵更足了。听老一辈人讲古,这地方,古时候是个水窝子,洱海水患起来,能吞掉半个坝子。于是,在南诏国那个佛法鼎盛的年份(约莫是唐太和年间),信众们发下宏愿,要请来佛法,镇住这兴风作浪的“龙泽”。谁是主建?说法多了,有说是圣僧李贤者发了大愿心,也有讲是能工巧匠徐正掌的墨线。无论是谁,总之,一场浩大得让人咋舌的工程便开了场。史书里白纸黑字记着呢:“役工匠七百七十万,耗四万余金,历时八年建成。” 七百七十万个工!那是什么光景?想来应是“高如山丘,长达10余里”的运土坡道上,人影如蚁,号子声压过了苍山的风。他们用最笨拙又最智慧的法子——“堆土建塔”,垫一层土,砌一层塔,待那塔身刺破青天了,再一层层将土剥去,仿佛大地母亲,亲手将这三件宝物推出襁褓,献给世间。
千百年的香火,战火,地震,风吹雨打,那宏丽的崇圣寺“三阁、七楼、九殿、百厦”到底化为了尘泥。可奇就奇在,这三座塔,却像是跟时光签了契约,硬生生地挺了下来,成了“佛都”往昔荣耀最倔强、最孤独的碑记。
说起这塔,个个都有说头。 居中的是千寻塔,名儿就透着股寻寻觅觅的禅意。它是个方正持重的汉子,唐风遗韵,十六层密檐,层层收分,勾出条柔韧又坚挺的弧线,直爬到那离地六十九米有余的云霄里去。你绕到它脚下细瞅,两层台基敦敦实实地坐着,上层须弥座的砖石,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东面一壁巨石,上凿四个擘窠大字——“永镇山川”,笔力千钧,仿佛不是刻在石上,而是用山河的魂魄熔铸进去的。塔身第一层,极高极阔,像巨人的肩膀,稳稳扛起上面十五层的风雨。塔门深锁,可我知道,里头是空的,内壁笔直贯通,曾经有木梯盘旋,让人能抵达那目极苍洱的绝顶。最是那塔刹,由铜质的宝盖、相轮、仰月、宝珠一路叠秀上去,在日光下灿然一闪,便成了整座塔指向无限苍穹的笔锋。
拱卫在千寻塔南北的,是一对孪生似的八角小塔,却已是宋时的风流气象了。它们身量匀称,各是十层,通体一抹素净的白,轮廓线是俏生生的锥形,玲珑得惹人怜爱。你可别小看这玲珑,细处才见真章。那八角,每面都砌着塔形佛龛,里头供着的菩萨,影影绰绰。檐角轻灵地上翘,像鸟儿展翅前那一瞬的动态;檐上还装饰着仰莲、团莲,一层层,在风霜里依然能辨出当初的宝相庄严。它们不如千寻塔那般雄视八方,却自有一段含蓄的韵律,仿佛两位低眉敛目的侍女,静默地随侍着一位入定的古佛。
这三座塔,隔着近百米的距离,品字形立着,不言语,却自有滔滔的对话在它们之间流传。是唐的刚健与宋的秀润在对话,是方的端凝与角的灵动在对话,是镇伏水患的宏愿与超脱红尘的禅心在对话。它们一同经历了明正德年间那场地动山摇的大震,城中屋舍尽摧,千寻塔也“裂二尺许,形如破竹”,可惊魂未定的人们还未及叹息,它竟在旬日之后,自己悄悄“复合”了。你说奇不奇?这不是砖石之奇,这是信念的力量,穿透了物质的缝隙。
塔下的人,也是一景。 你看那一路磕着等身长头来的藏地信徒,羊皮袄子磨得油亮,额上结着厚茧,眼里是一种能融化雪山坚冰的赤诚。他三步一拜,九步一叩,身后是千里征尘,身前是心中真佛。那“咚咚”的闷响,不是磕在光洁的石板上,是磕在千年时光的鼓面上,让旁观者的心也跟着发颤。另一边,是衣着光鲜的游客,举着手机,寻着角度,要为这“大理的标志”留下一张标准的纪念。他们谈论着金庸笔下“天龙寺”的江湖传奇,好奇着那九位在此出家的大理国王,是看破了红尘,还是躲开了刀光剑影。他们的眼神里,是好奇,是惊叹,是打卡完成的满足。虔诚与猎奇,肃穆与喧嚷,在此处奇异地交融,互不干涉,却共同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朝圣图”。
我独爱绕过塔身,走到寺后那一池静水边。当地人叫它“聚影池”,名字起得真妙。池水清澈得像是不存在,只一片深湛的、柔软的蓝天躺在那里。忽然,那三塔的雄姿,连同苍山的云影,便毫无保留地倾倒了下来。水中的塔,比真实的更添一份温润的碧色,微微漾着,仿佛触手便会化开。可你定睛看,那塔尖,依旧倔强地指向水底的深蓝。这一刻,虚实交错,天地颠倒,你会恍惚,究竟哪一边才是真实的千年?是岸上那历经雷火的沧桑躯干,还是水中这永远明净如初的倒影?这大概便是佛法所说的“镜花水月”,真实不虚的,或许唯有那追求永恒的念想本身。
暮色渐渐四合,像一汪淡墨,从苍山的褶皱里漫溢出来,染灰了塔身,染暗了洱海。风从应乐峰上滑下,拂过塔檐下的铜铃,带起一阵清泠泠的碎响,不紧不慢,仿佛时光自身的嘀嗒声。我就要离去了,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慨叹。
我慨叹,那千年前的信众,是何等的气魄与坚韧。他们将信仰,烧进砖,淬入铜,砌成这刺破苍穹的形态。他们相信,这塔能镇住洪涛,能沟通佛国,能安放帝王的倦魂,能寄托众生的平安。这种信仰,赋予了一块块砖石以灵魂,让它们能在三十多次山崩地裂的大震中,仅仅“斜”而不“倒”。你可以说这是迷信,可这“迷信”里,有着人力与天意抗衡的悲壮,有着对美好生活最质朴、最强烈的企盼。
然而,我更想赞美的,是一种“新”的思维。你看那讲解员,不再只讲神异传说,而是将三塔置于中华民族交往交融的长卷中,讲述它作为“全国示范”的文化纽带意义。你看那游客,不仅来看塔,更去亲手体验甲马、扎染,在经纬交织、蓝白变幻中,去“触摸”那段活着的、呼吸着的文化脉搏。这不再是单纯的顶礼膜拜,而是一种平等的对话,一场文明的寻根与共鸣。信仰的形式在变,从祈求神佛的庇佑,转向对自身文化根脉的珍视与传承。这何尝不是一种更博大、更坚实的“信仰”?
三塔无言,它们只是立着。 但它们既是终点,也是起点。对过去的信教者,它们是祈求的终点,灵魂的归处;对今日的我们,它们却是思索的起点,是重新发现自身文化血脉、寻找何以立于世界之林的精神坐标。那塔刹所指的,既是虚无缥缈的三十三天,也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沉淀千年的、实实在在的文明星空。
我最终转身离去,将三塔的身影留在苍茫的暮色里。我知道,它们还会在那里,镇着山川,望着洱海,听着风声、铃声、以及一代代人来来去去的足音。而我的心里,也仿佛立起了一座小小的塔,镇住了一时的纷扰,指向了一片更澄明的、属于自己的星空。那塔的名字,或许就叫“千寻”——千般寻觅,终见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