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喜悦的红薯
文/张云玲

高原冬来早。入冬,一早去上班,从新入住的小区楼下走过,脚下咔嚓嚓有一种熟悉的声音,低头仔细一瞧,呀!原来是被推土机推出的土地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似有若无的雪花,雪花下还有几处结了冰碴的小水洼。看见这蒙蒙胧胧的小水洼,心里不由得掠过一阵惊喜,一种久违的童年的幸福,迅速在我这个人到中年妇人的心底蔓延。
我的家乡在皖北一个名叫苍山的小山村,记得小时候,田里长得最多的就是红著,人们拿红薯当主粮,屋里堆的,屯里盛的到处都是红薯,连屋外窖里窖的也都是新鲜的红薯。一日三餐顿顿离不开红薯馍,红薯饭。红薯是当时人们的救命粮,也是村里大人小孩的心爱之物,它像家里的一口人,谁见了都亲。
一当进入冬季,当树上所有的树叶落尽,小河里的水结上薄薄的冰碴,东山大片收获过的喧腾的红薯地也会蒙上一层薄薄的冰花时,我们这些孩子放了学,便像接到了上苍的邀请函,不请自到地扛起板镢,挎上篮子,成群结队往东山进发。按家乡话说去东山耢红薯。

连绵起伏的东山下是大片红薯的故乡,秋后一望无际收获完的薯地,赤裸着红糖泥样的身子,一览无余地裸露在大自然的怀抱中。这些裸露的薯地,先后被临近几个村的拾秋人一遍又一遍地用铁锨、板镢翻找过,但今天入冬傍晚一放学,路上一听到那个叫黑蛋的孩子说叫上大家一起去耢红薯,我还是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不由分说成地跟着他们雄纠纠气昂昂地挎上篮子,往东山走去。
天空阴沉,北风瑟瑟,雪花飞舞,大山无语,秃树无声,四周万簌俱寂。一望无际的裸露的薯地,远远望去,像待嫁的新娘披上了一身薄薄的白色的婚纱。我站在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穿婚纱的‘新娘’面前,心里怯怯的,有生第一次心存畏惧不敢近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看到那个叫黑蛋的男孩带头走进薯地,接着两个、三个大家都进去时,我才不无小心地双脚踏进那喧腾的薯地,没想到一脚踩上去,脚下的‘新娘’发出好听的脆脆的声响,随之我看到我的脚下,‘新娘’的皮肤在一点点起皱,撒渣。见此,我的嘴里顿时像是吃到奶奶做的酥皮点心。
一脚一脚踩在这样的酥皮点心上,我的心里乐开了花。当我拿着板镢,弯腰弓背开始对这点心一点一点小心地挖刨时,满怀期待的希望那藏在点心下可爱的红薯快点与我见面。刨着,刨着,冷不丁地听见身旁的小梅欣喜若狂地喊我耢到了红薯,然后是我身边的黑蛋喊他也耢到了红薯,再然后是大丫,二丫,末了,一群人除了我,所有的人都耢到了红薯。
天色不早,耢到了红薯的黑蛋着急喊大家回家,小梅有意将她耢到的红薯在我面前炫耀,还有人唱着歌,拿着红薯在我面前眼馋地脆脆地大口小口吃不停。好心的黑蛋见此,忙把他的红薯往我的篮里送,我看他篮里的红薯好几个,但我还是没要。 
我对黑蛋的好心全不理会,闷头只顾往前刨。眼见天快要黑了,人们都开始往回走,就在我转头十分扫兴地要跟上他们的脚步时,奇迹突然出现,在我正前方两三步远的地方,我竟发现了期待已久的猎物——红薯,红薯,看,它呆头呆脑地只露出一个尖尖的红脑袋,傻傻地站在那里,冲我笑,冲我点头,冲我招手呢!我望着它,呆了半晌,又望望四周,确信没看错,这才快步向它走近。心想它真是一个天上来客,它站在这里像是专门等我的吧?这一等,不是一天两天,像是千年万年。看它露出地面的脑袋,红红的,多么与众不同,一看它就知道它个头不小,定是薯中精品。像这样的一个大个头的薯中精品,是薯地里的漏网之鱼,要知道这片薯地,不知被多少人翻过多少遍。但它今天还完好无损地大大方方地站在这里,俏模俏样地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你说,它若不是在等我,专心与我约会,它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一站就站在这里这么久,这么长。我今天能耢到它不啻是上苍赐与我的世间珍宝。
想到此,我不无欣喜地伸出双手使劲去拔,没错,它非同一般,我徒手根本拔不下来。我不相信地双手再一次地触摸到那硬硬的红薯,后来用板镢费了半天劲,才将它小心的从深深的泥土中一点点刨挖出来。刨挖出来,双手捧在手心,放到眼前,搁到嘴边,当我实实在在地嗅到它带着新鲜泥土的薯香时,才确信这不是梦。这是红薯,我耢到的,又不是红薯,对,是人参,是故乡东山冬天薯地特意奉送给我的特殊礼物——一个大大的人参呀!
得到这样的人参,喜的我站在薯地里幸福得几乎要眩晕过去。天黑了,我还傻傻地抱着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儿时在家乡这种耢红薯的快乐,一直陪伴着我,以后,长大步入社会,我期待的幸福似乎都是这样的耢红薯的小确幸,因为这样的小确幸,让我在每天吃饭睡觉赶路时,每每想起,心里都是甜甜的暖,安心的笑。

作者简介:
张云玲,祖籍安徽宿州市。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创作班学员。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曾获鲁迅文学院散文、小说创作竞赛二三等奖,著有散文集《雨中行》《瘦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