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沈仪珏《尘烟往事》札记之五
马年将近,仿佛可见马来了,正踏着奔腾的脚步,迎面驰来。马的形象总是如此的鲜活!可爱!爱马,几乎听不到马的负面评论,都是灵性的由衷的赞美。
人皆爱马——沈仪珏更爱马——《尘烟往事》讲叙了他与马共情的戎马岁月,三年多,一千多个日子。那时他二十二岁,远征军七十一军的中尉连长,山炮营骡马连,真正的马倌。马年忆马,忆的是三千铁蹄踏破怒江浊浪,更忆的是远征军马背上熔铸的青春与忠魂。
怒江的浊浪拍打着崖壁,风裹着水汽漫过岸滩,三千匹战马的嘶鸣震散了江上的薄雾。画面最前方,立着的是二十二岁的骡马队沈连长,一身戎装洗得发白,肩上的肩章却依旧锃亮——他是黄埔第十六期的学员。
他所在的七十一军,正是由黄埔军校教导队扩编而成的铁血之师,这支队伍曾在上海保卫战中浴血拼杀,在台儿庄敖敖激战,打出了中国军人的铮铮铁骨。能文能武的儒将冯衍正是这支铁军的指挥官。冯衍是黄埔六期的学员。中国抗日进入最艰难的时刻,沿海均失陷,与盟军的联系仅剩西南方向的陆上通道,而这通道也岌岌可危。冯衍受命考察缅甸,印尼,马来西亚等国,回国后成为十万远征的指挥官之一,少将参谋长。他的运筹帷幄,带领七十一军这支从黄埔走出的队伍,在远征的战场上扛起了庄重的使命。
身后的队伍里,战马驮着沉甸甸的弹药箱,战士们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江水浸得泛红的小腿。没有平坦的公路,更无轰鸣的汽车,这支人马要凭着血肉与铁蹄,踏过这条奔腾的大江,奔赴千里之外的缅甸战场。
马蹄踏入江水的瞬间,冰凉的水浪漫过马腹,战马发出低沉的嘶鸣,却在战士们的牵引下稳稳向前。连长一马当先,胯下的战马四蹄翻飞,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襟,也打湿了他怀中揣着的、那张还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书。江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角,二十二岁的青春,就这样伴着滔滔江水,融进了这场九死一生的远征。
怒江的涛声渐渐隐入身后,前路是望不到头的瘴气密林,二十二岁的黄埔连长牵着战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靴底早已被湿滑的泥地浸透。这支由黄埔教导队扩编的铁军,从上海战场的硝烟里走来,又在缅北的瘴林里,用血肉与马蹄扛起了民族的脊梁。 他低头看着战马深陷泥沼的蹄子,想起黄埔校训里“不怕死,不爱钱”的字句,想起七十一军从上海战场走来的荣光,年轻的胸膛里翻涌着热血,却也压着一丝沉甸甸的焦虑——这漫漫长路,他要带着弟兄们和这些战马,活着走到前线。
腐叶下的湿地软得像陷阱,稍不留神,战马便会发出凄厉的嘶鸣,挣扎着往下陷。连长跳下马,和战士们一起用砍刀砍来树枝垫在泥里,双手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却顾不上擦拭。驮着弹药箱的战马喘着粗气,脖颈的鬃毛被汗水黏成一缕缕,他伸手拍拍马脖子,声音沙哑却坚定:“再撑撑,过了这片林子就好了。”
越往缅甸腹地走,荒僻的山野里连能啃食的野草都少见。夜里宿营时,篝火噼啪作响,连长抱着膝盖坐在马旁,掏出怀里那封没寄出的家书反复摩挲。他想起离家时母亲的叮嘱,想起黄埔校园里的朗朗书声,想起冯将军在誓师时的铿锵话语,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扛的不只是弹药,还有家国的希望,还有七十一军这支铁军的荣誉。
战马低低地蹭着他的手臂,他摸了摸马背上的弹药箱,抬头望向密林深处的冷月,心里默默盘算着路程。这没有公路的千里征途,每一步都是生与死的较量,而他的青春,正随着马蹄的印记,一步步刻进这片异国的崇山峻岭里。
蹄铁叩击着嶙峋的山石,溅起的泥点糊住了马镫,也糊住了战士们裤脚的补丁。怒江的涛声渐渐被山风吞没,前路是望不到头的瘴气弥漫的密林,腐叶下的湿地软得像陷阱,稍不留神,战马便会深陷其中,嘶鸣着挣扎,四蹄刨出的泥坑很快被浑浊的积水填满。
队伍只能牵着缰绳,一步一挪地往前蹭,肩上的步枪沉甸甸的,背上的干粮袋早已被露水浸透。驮着弹药箱的战马喘着粗气,脖颈上的鬃毛被汗水黏成一缕缕,每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给它们喂几口随身携带的草料。可草料也越发金贵了,越往缅甸腹地走,荒僻的山野里连能啃食的野草都少见。
夜幕降临时,宿营地的篝火旁,疲惫的战士们抱着马脖子沉沉睡去,战马则低着头,安静地咀嚼着仅存的草料,火光映着它们疲惫却依旧坚毅的眼眸,仿佛也在预支着一场场即将到来的、生死未卜的战斗。
炮声撕开密林的寂静时,马队正穿行在一处山谷隘口。驮着弹药箱的战马被震得焦躁刨蹄,二十二岁的连长死死攥紧缰绳,眉宇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跃上马背,挥着马鞭嘶吼着指挥,每一声号令都裹挟着硝烟的味道,也裹挟着属于青春的滚烫热血,更带着七十一军这支黄埔铁军的无畏气概。
二十二岁出征,二十五岁归乡,三年多的烽火路,他的青春,是战马的嘶鸣,是弹药箱的重量,是七十一军永不磨灭的铁血荣光。
战马驮着沉甸甸的弹药,四蹄翻飞踏过焦土,在枪林弹雨中往返穿梭——前脚刚将一箱箱弹药送抵战壕,后脚又要驮着负伤的战友撤离火线。有的战马被流弹击中,轰然倒地时仍死死护着背上的弹药箱,鲜血染红了马背,也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有的战士摔下马来,爬起来第一件事,仍是拽住缰绳,不让战马偏离半步。
这是一场用血肉与马蹄对抗钢铁的鏖战。面对日寇的猛烈攻势,这支没有汽车、没有重炮的马队,硬是凭着一腔忠勇,将弹药源源不断送往前线,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后勤防线。每一次冲锋的号角响起,都有战马倒在炮火里;每一次阵地的坚守,都凝结着战士与战马的生死默契。硝烟漫过的征战时光,当回师的号令终于响起时,他的青春,早已熔铸进了缅北的密林与怒江的浊浪里,成了那段烽火岁月中,最耀眼的勋章。
可怒江依旧是那片浊浪,迎向的却是一支满目疮痍的队伍。当初踏过江岸的三万四千人,如今衣衫褴褛地聚拢在一起,清点人数时,只剩下一万五,战马的嘶鸣早已稀疏,三千匹曾意气风发的战马,倒下了一半,有的永远留在了缅甸的瘴气密林里,有的倒在了回途的湿滑山路上,再也迈不过那道熟悉的江滩。
幸存的战马耷拉着脑袋,蹄子裹着厚厚的血痂,背上的弹药箱空了,却像压着千斤重的哀恸。战士们牵着缰绳,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江风掠过,卷起的不是出征时的豪情,而是混着硝烟与血腥味的,化不开的凄凉。沈仪珏立在江边,他身后,是七十一军残存的将士,此刻正沉默地站在江风里,望着故土的方向。
当怒江的浪涛再一次拍打着江滩,当幸存的战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踏过故土,这段被烟尘掩埋的岁月,从来都不是泛黄书页里的寥寥数笔。沈仪珏笔下的回忆,是远征军的真实记载,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征战,这是中华儿女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起的不屈脊梁;这是马背上的铁血军魂,是烽火岁月里最悲壮的呐喊。
和平从不是凭空而来,那些倒在瘴林与炮火中的身影,那些留在异国他乡的蹄印,都是盛世最厚重的底色。 如今,硝烟散尽,山河无恙,那些泥泞山路里的蹄印,那些长眠于缅北密林的忠骨,都化作了民族记忆里永不磨灭的丰碑。我们翻阅《尘烟往事》,回望这段戎马岁月,不只是为了铭记一场战争的惨烈,更是为了读懂牺牲二字的重量——每一个人每一匹骡马,都是迎着炮火前行的身影。
部队在芒市进行整补,速急参入了对日寇作战的大反攻。骡马一干余匹,军长指今由我(沈仪珏)担任总领队,由芒市出发,经云南驿,下关,楚雄,至昆明。经沾益,安顺,至贵阳,到都匀。计全长三千华里,沿途所遭遇困难,实难以言喻,因骡马过多,行军路线太长,先头部队已吃完晚饭就寝,后续部队尚未到达,人马太多,有时无法觅得可以容纳的营地,行军太久,人马多患疾病,医疗很困难,以一个二十多岁小伙子,面临如此种种困境,得能不辱使命,自感幸运。(黑体为沈仪珏原文)
作战方面,七十一军沿湖黔铁路推进,先后克复独山,宜山,柳州,桂林,日军在太平洋作战大败,伤亡惨重,原驻守部队抽调三分之二,留守的兵卒无心恋战,我军攻击前进,並未遭遇激烈抵抗,三个师全线推进。
略写胜利的过程,把笔墨留在艰难岁月。戎马岁月,最后成为一千多匹骡马的总指挥,二十多岁的沈仪珏,一个令人钦佩的马倌!
珍视这段历史,便是珍视那些未曾远去的赤诚与忠勇;缅怀那些牺牲,便是守护这方用热血浇灌的土地。这马背上的远征,这支黄埔铁军的荣光,终将在岁月长河里熠熠生辉,成为刻在每个中国人骨血里的,关于勇气与担当的永恒图腾。这便是沈仪珏《尘烟往事》的历史价值。
关于远征军的叙事的文章太少太少,远征的战事似乎被遗忘,感谢沈仪珏亲历了战事,纪录了史实,他的文字填补了文学中的稀缺。
沈仪珏的文章,还推介了一个被历史谨记的至要人物,冯衍将军。
冯衍,国民革命军第七十一军参谋长、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部少将副参谋长、军委会派驻东南亚盟军总部首席联络官。他为抗战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1945年9月12日,冯衍作为中国战区代表团团长,在新加坡参加了东南亚盟军司令部对日军的受降仪式。冯衍作为中国战区代表团团长,这个历史的荣誉,也佐证了沈仪珏记叙的这场远征的意义和价值。